寒风裹挟着雪粒,拍打在执失思力的军帐之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帐内炭火虽旺,却驱不散满帐的沉郁。
白道川一败,执失思力收拢的残兵不足八千,粮草只够支撑十日,帐下将领个个疲惫不堪,看向主位的目光里满是焦虑。
当亲卫禀报「大唐使者求见」时,执失思力捏紧了腰间的弯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帐帘被掀开,一股寒气裹着雪花涌入,孟周身着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地走了进来。
他抖了抖肩头的积雪,自光扫过帐内怒目而视的突厥将领,最终落在执失思力身上,深深躬身行礼。
「在下大唐善阳县县令孟周,奉家师大唐高阳县伯温禾之命,特来为酋长与执失部,寻一条生路。」
「放肆!」
话音刚落,帐右侧一名络腮胡将领猛地拍案而起,腰间弯刀「呛哪」出鞘,寒光直指孟周。
「我执失部乃草原雄鹰,岂需你大唐施舍生路!来人,把这狂妄的唐人拉出去斩了,献首帐外I
」
帐内顿时一片附和声,七八名将领纷纷拔出兵器,帐外的亲兵也闻声涌入,刀枪齐齐对准孟周。
孟周却毫不在意,缓缓直起身,拂了拂官袍上的褶皱,目光平静地看向执失思力。
「酋长便是如此待客?仅凭一句狂妄,便要斩杀使者?传出去,草原各部怕是要笑执失部气量狭小,连听人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执失思力擡手止住众人,他盯着孟周那张文弱却镇定的脸,忽然想起一事,语气冰冷如霜。
「你说你是善阳县令?莫非便是此前在善阳城,以一县之兵击退阿史那结社率的那个孟周?」
孟周眼中闪过一丝骄傲,随即又躬身谦逊道。
「酋长过誉了,善阳之战,全赖将士用命、任城王驰援,还有结社率太过轻敌,孟周不过是侥幸取胜罢了。」
这话落在帐内突厥人耳中,却比直接炫耀更刺耳。
阿史那结社率率领数千兵马攻善阳,最终折损过半狼狈而退。
此事早已传遍草原,只是他们从未想过,缔造这一战绩的竟是眼前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络腮胡将领咬牙切齿。
「原来你就是那个诡计多端的唐人!当初你用卑劣手段胜了,今日还敢送上门来!」
执失思力猛地一拍桌案,实木桌案竟被震得裂开一道细纹,他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孟周。
「你孤身一人闯我军帐,只带两盒薄礼,便敢说为我寻生路?莫不是觉得我执失思力好欺,觉得我执失部已是待宰羔羊?」
他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孟周带来的那句「退又退不得,进又进不得」,像一根针,精准刺中了他的痛处,可这痛处被一个唐人当众点破,便是赤裸裸的羞辱。
孟周迎着他的目光,非但不惧,反而轻笑一声:「酋长息怒,孟周所言,句句属实,何谈羞辱?」
「白道川一战,酋长损兵折将,颉利可汗可有半句慰问?据我所知,颉利已派使者前来,斥责酋长作战不力,还说要在战後追究罪责,将执失部的牧地收回三成,以做效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将领骤然变化的脸色。
「他日颉利若败,为了保全自己的颜面,定会将所有过错都推到酋长身上,若颉利侥幸胜了,他又怎会容下一个战败的部落首领?到那时,酋长与执失部,又该如何自处?」
执失思力浑身一震,脚步跟跄着坐回主位,手中的弯刀「当」落在地上。
孟周的话,字字戳中他的隐忧。
白道川战败後,他数次派使者向颉利请罪,却只收到斥责的文书,那收回牧地的威胁,更是让他夜不能寐。
执失过的本来就苦。
若是再这样下去,只怕执失部以後都要活不下去了。
帐内的将领也都沉默了,络腮胡将领张了张嘴,最终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孟周说的,正是他们心中最恐惧的事。
「你休要挑拨离间!」
一名身着兽皮铁甲的将领突然开口,他是颌利安插在执失部的亲信,此刻见气氛不对,立刻厉声呵斥。
「可汗仁慈,怎会如此待执失部?你这唐人,分明是想让我们背叛可汗,好坐收渔利!」
孟周转向那名将领,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挑拨离间?那我便再说一件事,颉利已放弃定襄,正率领残兵向云中而来,妄图与酋长汇合後,逃往碛口。」
「而酋长前方,有曹国公李世绩六万大军压境,侧方,家师与代国公李靖,正率领薛延陀铁骑与唐军主力」酋长麾下这八千残兵,粮草短缺,士气低落,能挡得住哪一路?」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连炭火燃烧的「啪」声都清晰可闻。
执失思力猛地擡头,眼中满是震惊:「你说颉利放弃了定襄?这不可能!定襄乃我突厥重镇,城墙坚固,粮草充足,他怎会轻易放弃?」
「怎麽不会?」
孟周笑道。
「李靖将军在恶阳岭布下重兵,颉利早已吓破了胆,他让阿史那社尔率领两万骑兵拖住李靖,自己却带着义成公主、萧太後和所有贵重财物,连夜撤离定襄,他哪里是来与酋长汇合,分明是想让酋长当他的挡箭牌,替他挡住唐军的追击!」
军帐内这些突厥人一个个都瞪圆了眼睛。
这个消息他们都不知道,为什麽唐人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执失思力自然也难以置信,但是面前这个人说的话,却又那麽真实。
自从他上一封求援信发出,他确实许久没有收到回信了。
难不成可汗真的放弃的定襄?
孟周心中一喜,知道执失思力已然动摇,他上前一步,声音恳切。
「家师可以向您承诺,只要酋长愿意归降大唐,大唐便承认酋长的部落首领之位,赏赐粮草万石、丝绸千匹,助执失部重建家园,家师还会亲自上书陛下,保举酋长为大唐正三品将军,继续统领执失部兵马。」
帐内将领们眼中纷纷闪过渴望之色,粮草和兵马,正是他们此刻最需要的。
那名颉利亲信见状,心中暗急,他猛地拔出弯刀,怒吼着向孟周砍去。
「你这妖言惑众的唐人,看我取你狗命!」
刀锋带着寒风,直逼孟周面门。
孟周瞳孔微缩,却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丝毫躲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闪过,「当」的一声巨响,执失思力的弯刀精准地挡住了亲信的攻击。亲信惊愕地回头。
「酋长!你要背叛可汗?」
执失思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腕翻转,弯刀顺势划过亲信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亲信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瞪得滚圆,满是难以置信。
执失思力提着滴血的弯刀,环视帐内将领,声音冰冷。
「不是我背叛颉利,是他背叛了我们!若不是他听信义成公主的谗言,贸然挑衅大唐,我执失部怎会落到这般境地?」
他将弯刀插在地上,火星溅起。
「为了执失部的生存,我决定与大唐谈判!愿意追随我的,留下;不愿的,可自行离去,我绝不阻拦!」
帐内将领们面面相觑,络腮胡将领率先单膝跪地:「属下愿追随酋长!」
其余将领也纷纷效仿,齐声喊道:「愿追随酋长!」
他们都是执失部的老人,自然不会选择陪葬。
执失思力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看向孟周,脸上的血迹尚未擦乾,笑容显得格外狰狞。
「我要亲眼见到你家老师高阳县伯,确认他的承诺。」
孟周强压下心中的惊悸,神色依旧镇定。
「家师很快便会抵达云中,见面不难,但在此之前,还请酋长向大唐展示诚意。」
「诚意?」
执失思力皱眉。
「我已杀了颉利的亲信,难道还不够?」
「不够。」
孟周摇了摇头,自光锐利如刀。
「颉利正率部前来云中,他便是酋长最好的诚意。只要酋长能配合家师,伏击颉利,将其擒获献给大唐,不仅此前的罪责一笔勾销,家师还会为酋长请封国公,让执失部成为草原上最受大唐器重的部落。」
「什麽?」
执失思力猛地站起,眼中满是震惊。
「你让我伏击颉利?他毕竟是突厥可汗,我若动手,便是草原公敌!」
「草原公敌,与部落覆灭,哪个更重?」
孟周反问。
「颉利逃往碛口後,定会集结残兵报复执失部,而擒获颌利,却是大功一件,酋长只需设伏,家师会派五千精兵支援,颉利麾下不过一万残兵,且士气低落,我们两面夹击,必胜无疑!」
执失思力沉默了,他看着帐外飘落的雪花,心中天人交战。
伏击颉利,是背叛。
不伏击,是等死。
良久,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好!我答应你!」
孟周脸上露出笑容,躬身道:「酋长英明。」
就在孟周与执失思力密谋伏击颉利之时,恶阳岭下的战场,已然杀声震天。
阿史那社尔率领两万骑兵,与夷男的薛延陀铁骑已经正面冲杀了两个回合。
雪地上屍横遍野,薛延陀士兵的屍体比突厥人多了近一倍。
夷男的骑兵虽勇,却缺乏统一的指挥,面对阿史那社尔摩下的突厥本部精锐,根本难以抵挡。
夷男勒住战马,看着前方溃退的士兵,心疼得浑身发抖。他身旁的副将脸色惨白。
「可汗,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我们的人马就要拼光了!不如先撤军,向李将军求援!」
「求援?」
夷男苦笑。
「李靖带着三千轻骑去追颉利了,这里只有尉迟恭和一千弓弩手!那尉迟恭虽勇,可仅凭一千人,能挡得住两万突厥骑兵吗?」
他转头看向後方,尉迟恭正靠在那两门「大烟囱」旁,神色悠闲地擦拭着马槊,仿佛眼前的激战与他无关。
夷男这边苦战,阿史那社尔那边却格外的激动。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原来李靖也没有什麽了不起的。
阿史那社尔心中冷笑着。
我果然比颉利强!」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策马奔来,高声喊道。
「启禀拓设!前方不是唐军,是薛延陀的人马!领军的是夷男!」
「什麽?」
阿史那社尔猛地瞪大了眼睛,随即气得怒吼。
「夷男这个叛徒!竟然投靠了大唐!」
他更愤怒的是,绞杀了这麽久,结果告诉他对面的不是唐军!
而是薛延陀!
他竟然和薛延陀的兵马打的有来有回。
这是莫大的耻辱!
「拓设,薛延陀人已经撑不住了,我们趁机冲上去,定能将他们全歼!」
身旁的契丹部落首领高声建议。
阿史那社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拔出弯刀,高声喊道。
「儿郎们!夷男背叛草原,与唐狗勾结!今日定要将这些叛徒斩尽杀绝!前军一千骑兵,随我冲锋!」
「杀!」
一千名突厥精锐骑兵紧随阿史那社尔,如同出鞘的利剑,朝着薛延陀阵列冲去。
薛延陀士兵本就士气低落,见突厥骑兵冲锋,顿时吓得连连後退。
「废物!」
尉迟恭见状,怒骂一声,扔掉手中的布巾,大步走到弓弩手阵列前,高声喊道。
「目标,前方冲锋的突厥骑兵!听我号令,齐射!」
一千名唐军弓弩手迅速列成三排,将神臂弩架在支架上,箭头对准冲锋的突厥骑兵。
夷男跑到尉迟恭身边,急道:「尉迟将军,仅凭一千弓弩手,挡不住他们的冲锋啊!」
尉迟恭睨了他一眼,不屑道:「你懂什麽!看好了!」
他猛地挥下手中的旗帜。
「放箭!」
「咻咻咻!」
千箭齐发,密集的箭雨如同黑色的乌云,遮天蔽日般朝着突厥骑兵射去。
神臂弩的威力远超普通弓箭,箭头不仅锋利,还带着强劲的穿透力,一箭便能洞穿两名骑兵的铠甲。
冲锋在前的突厥骑兵纷纷中箭落马,战马受惊後疯狂奔逃,将後续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这————这是什麽箭?」
夷男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刚才还势不可挡的突厥骑兵,转眼间便倒下了一大片,雪地上插满了羽箭,如同一片黑色的森林。
阿史那社尔也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弓箭,一千人的弓弩手,竟然比五千人的骑兵还要凶猛。
但他此刻已经骑虎难下,只能咬牙喊道。
「不要怕!他们只有一千人,箭用完了就没辙了!继续冲锋!」
突厥骑兵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冲了上去。尉迟恭冷笑一声,再次挥旗。
「第二排,放箭!」
又是一轮箭雨落下,突厥骑兵再次倒下一片。
阿史那社尔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唐军的弓箭似乎无穷无尽。
就在这时,尉迟恭高声喊道:「弓弩手退到两侧!炮兵准备!开炮!」
「开炮?」
夷男疑惑地看向那两门「大烟囱」,只见唐军士兵将黑色的圆球塞进「烟囱」里,又用火把点燃了引线。
他正想询问,却听到两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隆!轰隆!」
两颗生铁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朝着突厥骑兵阵列飞去。
炮弹落地的瞬间,又迅速的弹了起来,直接洞穿了一个突厥骑兵的胸膛,随後朝着下一个目标而去。
冲锋在前的数十名突厥骑兵瞬间被砸得粉身碎骨,战马受惊後四处奔逃,将突厥的阵型冲得彻底混乱。
「这————这是什麽妖法?」
阿史那社尔吓得脸色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武器,两颗「铁球」便能造成如此大的杀伤,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抵挡的。
周遭的突厥士兵也被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调转马头,想要逃离战场。
尉迟恭抓住机会,高声喊道:「夷男!还不率军冲锋,更待何时!」
夷男这才回过神来,他看着那些惊慌失措的突厥骑兵,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高声喊道。
「薛延陀的儿郎们!突厥人已经吓破胆了!随我杀上去,抢回我们的牧地!」
薛延陀士兵们也被火炮的威力震慑,此刻见突厥人溃败,顿时士气大涨,挥舞着兵器,跟随着夷男冲向突厥阵列。
尉迟恭翻身上马,手持马槊,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率先冲入敌阵。
马槊横扫,两名突厥士兵瞬间被挑飞,鲜血喷溅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阿史那社尔想要重新组织反击,却发现麾下的将领早已各自逃窜。
契丹部落的首领带着残兵朝着东北方向逃去,奚族的士兵则乾脆扔掉兵器,跪地投降。他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亲信,心中一片绝望。
「拓设!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名亲卫拉住阿史那社尔的战马,焦急地喊道。
阿史那社尔回头看了一眼溃败的战场,雪地上满是突厥士兵的屍体,薛延陀人和唐军正在疯狂追杀残兵。
他咬了咬牙,猛地一挥手:「撤军!向云中方向撤退!」
残余的突厥骑兵如同丧家之犬,跟随着阿史那社尔,朝着云中方向狼狈逃窜。
尉迟恭本想追击,却被夷男拦住:「尉迟将军,穷寇莫追!我们还是先打扫战场,等待代国公的消息吧。」
「莫追你阿娘,给阿耶杀过去,谁敢停下来,杀无赦!」
尉迟恭高声怒吼着。
夷男被吓得心惊胆战。
可他却不敢拒绝,因为刚才尉迟恭看他的时候,他明显从对方的眼中感受到了杀意。
这是个杀才啊!
难怪李靖将他放在自己的身边。
「杀!」
夷男只能带头冲杀。
这一路,便是追击五里。
「报!前方活捉阿史那社尔!」
只听得前军来报。
夷男眼前顿时一亮。
竟然抓到了!
这可是大功啊。
他身旁的尉迟恭当即大笑了起来。
「这首功,是某的了!」
一旁的夷男闻言,心中苦涩。
这死的是他薛延陀的人,抓住阿史那社尔的也是他薛延陀的。
怎麽着首功变成你尉迟恭的了。
可他不敢反驳啊。
想到刚才那两个大烟肉,他心里就有些发寒。
借着这个机会,他便想试探试探。
尉迟恭闻言,故作随意的模样说道。
「就是温禾小娃娃做的小小玩具,不值一提,这东西,长安多的很。」
夷男愕然。
是那位高阳县伯?
至於尉迟恭说,这东西长安多的很,他是不相信的。
如果真的很多,那为什麽这一次就带了两门过来。
但这武器的威力太强了,用唐人的话来说,简直就是摧枯拉朽啊。
「好了,收拢军队,我们该去会会颉利了!」
尉迟恭打断了夷男那贪婪的目光,大喝了一声。
夷男嘴角不住的抽搐了一下,只好应了下来。
两日後。
草原的空中。
「县伯,风太大了,这样下去会翻的!」
只见那灰白色的空中,一个灰色的球体正在随风迅速的飘荡着。
球体下的竹篮上,正站着,穿着两层羊毛衫的温禾、许怀安和一位飞鱼卫的将士。
「翻不了,再下降一些高度。」
「喏!」
飞鱼卫的将士连忙操作着。
热气球的高度缓缓下降,在距离地面还有不到六十丈的时候,温禾突然叫停。
他拿着望远镜,踩在木凳上,朝着远方探望着。
就在距离他们数里的地方,只见一片炊烟升起。
「找到了!」
温禾当即高呼一声。
「发信号!」
不多时,只听得「咻」的一声,一朵红色的烟火在空中绽放。(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