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光海这几天没回河内。
厂里的名册、采购、送料换成了海晟的人管,矿上报料、厂里收料,每天的数都要从海防过一遍,他白天守着电话跟山上、厂里对数,晚上就住在海防女友那里,吉隆坡的老婆打电话来,他只说厂里忙。
凌晨两点多,床头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阿权的号码,杜光海一下子坐起来,女友翻了个身,他已经把电话贴到耳朵上。
“老板的车翻了。”阿权那边很静,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上庄园那条山路,翻下去,烧了,人在车里,烧得不成样子。”
杜光海张着嘴,半天才出声:“怎么会这样?”
“老板夜里自己开车上山,没让人跟。”阿权没有等他再问,“你天亮到别墅来,厂里照常,料不能断!”
电话就断了。
女友撑起半个身子问他出了什么事,杜光海摆了一下手,光着脚坐到床沿上,手机还捏在手里。
先冒出来的是十来年的事。
他替黎德诚跑腿,当年那些事,老板说过没忘,之前还在别墅里单独给他倒茶,说身边没几个可用的人,往后要他能者多劳,说矿上厂里的事你看着办。
那些事他记得很清楚,眼睛里热了一下。
热了一下也就过去了。
接着想起来的是那张纸,压在烟灰缸底下,一串账号,一个数,老板说辛苦费办完就给,后来又改成钱到了再算,现在钱没到,人先没了。
这个念头他赶紧按了下去,底下冒上来的是怕,比伤心长得多。
那天在没有招牌的院子里,外国人问他料断了算谁的,是他自己张嘴说的算我的,外国人把他的公司名字写在本子上,就在黎总公司下面一行,那页打好的英文,最底下签的是他杜光海的名字。
旁边那个黎总不肯介绍的人,也是对着他说的料不能断。
在河内做生意的人都清楚一件事,老板死了,账不会跟着死,答应过谁的、欠着谁的,都要落到底下还活着的人头上。
那些外国人只认得纸上签字的人,黎总不在了,他们往后找谁,不用猜。
可他手里有什么?
厂里的名册在郑泽手上,采购和送料的账在那个住进厂的老会计抽屉里,发工钱的钱从海防出,阿权那十来条枪从来不听他一句话,他杜光海除了一个签在纸上的名字,什么都没有。
天一亮,他就得坐到阿权面前,说不定还要坐到外国人面前,人家问他厂里怎么办,他总不能说我回去问问阿志。
不问阿志,又能问谁?
杜光海把手机拿起来,拨号之前,手指停了一下。
那四百五十万是用他的名字、从他公司的账上走的,现在老板没了,这笔钱的事,他想来想去,世上只剩他自己和阿志知道。
这笔钱往后怎么办,他还没往下想,只觉得这时候不能提。
他把号码拨了出去。
……
刘志学睡在城西庄园,电话响到第三声,他接了。
杜光海那边一开口就在抖,话讲得颠三倒四,老板的车翻了,人烧得认不出来,阿权叫他天亮去别墅,讲完了又绕回去讲一遍,最后才问出来:“阿志,厂里怎么办?外国人那边怎么办?”
刘志学开了床头的灯,没有接他这两句:“几点出的事,在哪段路?”
“阿权没讲几点,就说上庄园那条山路,翻下去了。”
“车谁开的?阿权在不在车上?”
“老板自己开的,阿权说老板夜里自己上山,没让人跟。”
“人你看见了吗?谁亲眼看过?”
杜光海那边停了一下:“我没见到,阿权说烧得认不出来了,人已经收回去了。”
“天亮你照阿权说的去别墅。”他道,“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谁让你答应什么,你都别当场答应,回来再说。”
“好,好。”
“厂里你不用管。”
杜光海又连着说了几声好,电话却没挂,喘了两口气,像是还有话,最后只说天亮去完别墅就给他打电话。
那笔钱,他从头到尾一个字没提。
前些天这个人一天被催两回,在小楼里急着问能不能换路子走。
刘志学说钱可以原路退回,他手摆得比谁都快,那天以后整整一个礼拜,再没上过楼,也没打过一个电话问钱到了没有。
催他的那个人不急了,老杜也就不急了,今天老杜连提都不敢提。
刘志学到外间倒了杯水坐下。
这几个月的事,他一样一样摆出来。
黎德诚先拿金矿抵债,再交矿上开采,再让海晟垫五六座矿的料款,连照应费都推到矿款里,最后连厂里的人和料也交了,一路交到厂为止,再往下没有东西可交了。
老杜在外国人面前签了字,名字签下去没几天,就带着四百五十万上门,说是自己攒的……打去的户头,麻子查出来是个替人走钱的节点。
钱压在海晟的账上不动,他原以为,那后面的人等不住了,总会自己走出来。
没人走出来。
倒是一个出门向来由阿权开车的人,夜里一个人开车上山,翻在路上,烧在车里。
这些事每一件单拎出来都说得通,生意人老了想脱手,手下人有私房钱,山路夜里翻车,越南北边每年都有。
可它们挨得太紧了,一件接一件,接得太顺,像是有人排好了日子。
刘志学把杯子放下,拨给郑泽。
郑泽住在厂里,接电话的声音还是哑的,听完黎德诚的事,没有多问。
“从现在起,厂里你给我看好了。”刘志学道,“仓库和收料单你的人看着,料照收照出,谁来要人要账,不管是谁,先给我打电话。”
“明白!”
“老杜天亮去河内,他要是带什么话回来,也一样,先给我打电话。”
郑泽应了,电话挂断,窗外还是黑的。
天快亮的时候,刘志学打给贺枫。
刘志学把车祸讲了,讲完说:“阿权那边,枫哥你帮我盯着。”
那四百五十万,他一个字没提。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阿权我跟了七天了。”贺枫道,“只知道这七天,他一天也没闲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