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光海从海防出来的时候天还黑着,皮卡开进河内,路边的早点摊才刚把锅支起来。
开门的还是上回那个面生的年轻人,只把铁门拉开半扇,让他自己走进去,车停在外头。
客厅里没开灯,窗帘拉开一半,黎德诚常坐的那张沙发空着,茶几上干干净净,一个杯子也没摆。
阿权站在茶几旁边,白短袖扎在西裤里,皮鞋擦得一点灰都没有,脚边搁着一只黑色旅行包,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没让杜光海坐:“黎总的事,夜里报了执法队,他们来人看过,条子开了,人收回庄园了。”
杜光海张着嘴,还没出声,阿权已经往下讲:“厂里照常,料不能断!”
“外国人那边要有人去讲一声。字是你签的,这件事得你去说。我还要上庄园料理。”
夜里翻的车,天没亮条子就开好了,地方上的执法队什么时候这样勤快过?
他替黎德诚跑了十来年腿,地方上开一张条子要塞多少钱、要等几天,他比谁都清楚,可阿权站在跟前,他不敢往下想。
“我能不能……看一眼老板?”
阿权弯腰把包拎起来:“烧成那样,看什么?”
他从杜光海身边走过去,出了门,院里一辆车发动,开出铁门,声音很快就听不见了。
面生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等他走。
杜光海坐回皮卡后座,司机问去哪,他半天没答。
埃里克那间院子他去过一回,那天有黎总坐在身边,他的名字都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今天要他一个人走进去,对着戴眼镜的外国人和那个黎总都不肯介绍的人说老板烧死了,人家头一句问料,第二句就要问那页纸上签的是谁。
他掏出手机,拨给阿志。
刘志学那边接得很快,杜光海把阿权的话一句一句学了一遍。
“阿权人呢?”
“上庄园了,说他去料理。”
“黎总你见到没有?谁见过?”
“执法队的人见过,条子都开了,阿权不让我看,说烧成那样看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外国人那边不去。”刘志学道,“谁那边都不去,你现在就回海防,有人要找你,叫他来海防找。”
“可名字是我签的,阿志,人家要是找上门……”
“你一个人在河内,谁帮你说话?”
杜光海不吭声了。
“回来再说。”
电话挂了,杜光海捏着手机,那四百五十万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让司机掉头回海防。
司机应了一声,打方向盘时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杜光海靠在座位上,两只手压在膝盖上,一路没有再出声。
……
武光胜是上午从地方上听到消息的。
管那段山路的几个人一早就打电话到他营里,说上庄园那条路昨天夜里烧了一辆车,车牌挂的是黎德诚的公司,烧死的是黎德诚本人,人已经收走了。
一个多月前,这个人坐在外国人的长桌边上,说阮文绍死了,他老了,一口气把矿、人、厂和本地关系卖了个干净。
交接期才开了个头,卖东西的人先死在了路上。
他打电话给埃里克,没多说,只说黎德诚的车翻了,人烧死了,一起上山看看。
埃里克在院子门口上的车,衬衣领口没扣好,是被电话从桌边叫起来的。
红白横杆边的持枪岗认出了军车车牌,电话都没打,直接抬了杆。
庄园的院门开着,看庄园的中年人迎出来,腰弯得很低,说执法队的车夜里把人送上来,放下就走了,天亮前就下了山。
人放在院子侧面的偏屋里。
偏屋原先堆杂物,水泥地上铺了一张草席,上面盖着一块灰布,布底下拱起一团,比一个人该有的样子小了一圈,屋里一股焦糊味,混着汽油味,门一开就往外冲。
武光胜站在门口,朝手下抬了抬下巴。
手下过去一把掀开布。
人是趴着的,整个人烧得发黑、缩紧,四肢往里收,脸那一面贴着草席,后脑上的头发一根不剩,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胖瘦。
埃里克没有往后退,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蹲下去,看了一会儿那团东西,对旁边的兵说:“翻过来。”
两个兵蹲下,一个抬肩膀,一个抬胯,把尸体翻了个面,烧脆的皮在草席上蹭掉一层。
左手蜷着,原先压在胸口底下,跟胸口贴得紧紧的,这一块火没烧透,手背发黑起泡,几根手指还连着,指头都在。
食指是全的,两个关节,一截指甲。
埃里克盯着那根手指没动。
签字那天,黎德诚的左手按在纸上,食指只到第一个关节,那半截就压在纸角,后来握手,黎德诚伸过来的也是左手,那截秃了的指头抵在他掌心里,他回去以后洗手时还想起过一次。
安排这场火的人算得很准,人烧透了,脸、牙、身形全都认不出来,执法队那张条子写的是谁,那就是谁,可那人没算到,车翻下去,里面的人是趴着烧的,那只手压在身子底下,火舔不进去。
埃里克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片黑灰,他没去拍:“不是他。”
“不是他?”
武光胜看了那只手一眼,没说话。
……
埃里克出了偏屋,头一件想到的是首期的钱。
他站在廊下就把电话打回河内的院子,叫会计把付首期的那个收款户头调出来。
三千万是他报上去的,首期这个数,黎德诚说少了不谈,他回去跟公司讲,这个人手里攥着矿源和班底,第一期给足了,往后供料就稳了,公司这才点了头。
钱半个月前就到了黎德诚的账上。
武光胜自己进了厅堂,在黎德诚请客时坐的上首那把椅子上坐下,看庄园的中年人端茶上来,手抖得茶水洒了一半。
武光胜叫手下给银行的熟人打电话,要黎德诚那家公司这半个月的流水。
地方上开一张死人的条子要塞钱,银行往外报一份流水也要塞钱,只是武光胜开口,用不着。
不到中午,流水传到了河内的院子,外方会计对着收款记录,一笔一笔往下对,对完打回来。
埃里克听着,脸上的颜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首期三千万到账,没几天就开始往外走,拆成了几笔,打进几个不同的户头,最后一笔前天出去,现在那个账上剩的钱,不够厂里发一个月工钱。
埃里克挂了电话,站在廊下半天没进来。
这个人现在连死都是假的,公司问起来,他得解释自己为什么把三千万交给了一个准备跑的人。
武光胜坐在厅堂里,茶一口没喝。
黎德诚当着他的面签了字,收了外国人的钱,又在他照应的山路上烧了一辆车,前后一夜,他一点风声都没听到,签字那天,他还坐在旁边点了头,给人家当了一回见证。
外国人丢的是钱,他丢的是脸,这个脸要是不找回来,下个月去矿上收照应费,开矿的人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武光胜把茶杯往桌上一放:“黎德诚身边的人,给我找!一个都别放!”
手下应了,转身去问看庄园的中年人,夜里是谁打电话叫开的门。
中年人说是老板身边管事的人打的,报了一个号码出来,手下当场拨过去,那边已经关机了。
武光胜听说关了机,又道:“还有那个签字的,姓杜的,也给我找来!”
埃里克这时才进了厅堂,从包里翻出那天的本子,翻到那一页,最上面一行是黎德诚的公司,底下就是杜光海那家,后面添的那个英文词是他自己写的,承包方。
“他的公司在哪?”
武光胜的手下凑过去看了公司名字,打了两个电话,在烟盒背面记下一个地址,河内城南,一栋写字楼。
……
中午过后,两辆军车停在河内城南那栋写字楼底下。
杜光海的贸易公司在这栋楼里租了一整层,门口挂着铜牌,前台摆着一盆发财树。
几个当兵的从楼梯上来,没坐电梯,枪背在身上,皮靴踩在走廊的地砖上,一层楼的人都听见了。
领头的那个走到前台,手按在台面上:“你们老板在哪?”
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脸都白了,说杜总一早出去了。
老板这几天根本没来过公司,可公司里对外向来是这句,她张口就说了出来。
当兵的没走,也没往里闯,拖了两把等候区的椅子过来,一左一右,在公司门口坐了下来,枪横在膝盖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