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兵,枪斜背在身前,一只手搭在枪托上,身后跟进来五六个,门口和窗边一下子都站满了。
他扫了一眼屋里,桌上的收料单,墙角的铁皮柜,最后才落到桌后那个人身上:“海晟的老板是哪个?”
刘志学坐着没动:“我。”
领头的偏了一下头,两个兵绕过桌子,一个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双手按在桌面上,另一个从领口一路摸到脚踝,手机、钱包、烟和打火机全掏出来,摊在收料单上,领头的只拿了手机,揣进自己口袋,别的看都没看。
又一个兵去推里间的门。
门一开,那个兵往后退了半步,枪口跟着抬了起来。
折叠床上躺着个人,裤腿剪掉半截,大腿缠着纱布,杜光海让动静惊醒,撑着胳膊要坐起来,看见门口一排军装,脸白得跟那块纱布差不多。
领头的走过去,看了看那条腿,又回过头看刘志学,半天没出声。
上头交代下来的,是找海晟的老板,顺带找那个从河内跑了的签字的姓杜的,没人说过他在海防,更没人说过他腿上挨了一枪,就躺在这个老板楼上。
领头的出了门,站在楼梯口打电话,越南话压得又低又快,讲了好几分钟。
回来只有一句:“两个都带走!”
……
楼下几个人靠墙站着,抽屉锁着,钥匙攥在一个人手心里,当兵的从他们跟前过,谁也没往那边看。
杜光海是让两个兵扯了床单兜着抬下去的,楼梯窄,兜子在拐角磕了一下墙,他疼得哼出声,脑袋却一直扭着,眼睛钉在刘志学背上,从二楼钉到楼下。
刘志学走在前头,没回头。
老杜今天是让当兵的从海晟楼里抬出来的,当兵的看见了,电话那头也知道了,往后外国人再怎么翻,也不会当他是揣着钱跟黎德诚跑了的人,他活着,是海晟交出去的。
之前他没让人把老杜挪走,图的就是这个。
军车出了海防,往河内开,刘志学坐在后斗的长凳上,两边各挤着一个兵,老杜躺在他脚边的铁板上,车一颠就抽一口气。
当兵的进门没开枪,没在楼里问一句钱的事,手机收了,手没绑。
真要拿他顶账,在海防楼里就办完了,犯不着连夜往河内拉一百多公里。
河内那头有人要见他,要跟他谈。
……
后半夜,车开进一处院子,院墙比人高,门口没挂招牌,门旁站着个男人,衣摆底下露出半截枪套。
会客室里一张长桌,顶头坐着个戴细框眼镜的白人,衬衣袖子挽到小臂,面前摊着一叠纸。
刘志学认得这张脸,那天在厂里院子中间,指着海晟的皮卡问是谁的车,隔着十来步朝他看过一眼的,就是这个人,杜光海后来告诉过他名字,埃里克。
埃里克右手边坐着另一个,深色短袖,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掌又宽又厚,指甲剪得很短,桌面上离他手边一拃远,搁着一把枪。
两个兵把床单兜子往墙边一放,杜光海侧着头看见那个人,整个人往床单里缩了一下,嘴唇哆嗦,一个字都没出来。
刘志学看他那张脸就明白了,老杜说过,黎总签承包那天,屋里坐着一个不肯介绍的人,黎总讲完话都要先看他一眼。
押他进来的兵叫那人“上校”。
没人让刘志学坐,他自己拉开侧边一把椅子坐下了。
埃里克没有寒暄,把那叠纸转了个方向推过来,讲的是英语,一张一张往下点。
头一张是黎德诚公司的流水,四百五十万美元打进杜光海的公司,用途写着厂里本地经营预付款。
第二张是杜光海公司的流水,同样一个数,几天后打进海晟。
第三张是海晟的,拆成几笔,挂着韩国贸易的名目,一笔一笔出了境,合同号都抄在边上。
刘志学一张一张看完,海防那家银行的流水都调得出来,日期一天不差,这个上校在越南伸手有多长,用不着再问。
埃里克又翻开一个本子,转过来给他看,最上面一行是黎德诚的公司,下面一行是杜光海的,后头添着一个英文词,承包方。
“我见过你。”埃里克用笔点了点那一行,“当时我问黎德诚你是谁,他说是他的承包商。”
接着他把笔放下,把黎德诚的底摊给了刘志学。
一个多月前,黎德诚坐在这张桌子边上,把矿源、矿上的人、厂里的班底、本地的关系,连同他的公司在合同里该干的事,整个卖给了埃里克的公司,总价六千万,首期三千万半个月前到了他的账上,没几天就拆成几笔转空了,前天晚上山路上烧掉的那具尸体,左手食指是全的。
“山上烧掉的那个,不是他。”埃里克说。
刘志学没动,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慢慢收紧了。
金矿,供料矿,后来那三座矿,五六座矿的料款,前几天刚让郑泽塞进去的名册和工钱,他一样一样接过来,每接一样都要往里塞自己的人、立自己的账,一直以为是自己在一口一口吃黎德诚的家当。
吃到嘴里的,早让人家卖过一回了,钱进了黎德诚的口袋。
难怪交得那么顺,连照应费都能从他的矿款里出,黎德诚压根没打算要这些东西,要的是海晟的人在里头站着,海晟的账在里头记着,等外国人拿着那页纸来收货,站在门口挡路的就是他刘志学。
那天在厂里院子,黎德诚当着外国人的面说他是承包商,他没想通,原来就是为今天准备的。
……
上校开了口,讲越南话,埃里克身后站着个越南年轻人,一句一句翻成英语,其实用不着翻,刘志学都听得懂。
“黎德诚在哪?”
刘志学没替自己辩,朝墙边偏了偏头:“让他自己讲。”
杜光海躺在床单上,嗓子哑得厉害,从黎总亲手交给他那张纸讲起,纸上一个户头,一个数,黎总说外国人在盯他的账,叫他用自己的名字托海晟走,不要提他。
又讲阿权的电话,老板没了,字是你签的,咱俩谁都跑不掉,往南边老路走,三万美金现金,不许跟海防的韩国人讲。
最后讲到林子里那个坑,挖了一半,铁锹上的泥还是湿的,讲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手背压在眼睛上。
翻译翻得磕磕绊绊,埃里克一直没打断。
等杜光海没声了,刘志学才开口,只讲三件事。
“那笔钱压在海晟境外的账上,一分没打进那个户头,你们要,随时原路退回去。”
“黎德诚手下那个阿权死了,是我的人干的。”
“矿上和厂里,今天照常收料出料,一车没少。”
上校听完翻译,伸手把桌上那把枪往前推了推,枪口朝着刘志学这边:“人是你杀的,钱在你手里,矿上厂里全是你的人,你跟黎德诚有什么两样?”
埃里克抬手拦了一下,没看上校,又从那叠纸底下抽出两页。
“厂里的名册、工钱、采购和送料的账,都是海晟的人在管。”他朝墙边看了一眼,“签字的这位,知道的并不多。”
他把第二页翻过来,上面是几行打印的英文。
“你在仁川有生意,前几年那桩把青瓦台都扯进去的案子,里面有你经手的公司,那么大的案子,抓了那么多人,你一点事没有,还到海防开了公司。”埃里克看着他,“你背后是谁?”
刘志学没答。
埃里克也没再问,这两页纸是他这两天花了钱、托了人才弄来的,查到这一步就查不下去了。
他心里的账比上校算得细。
杀了这个人,明天矿上、厂里海晟的人一散,交接期里料一断,他回去没法跟公司交代,三千万让人卷了不说,连供料也丢了。
杜光海那笔钱在海晟的境外账上,退不退,只有这个人说了算。
至于这个人背后站着谁,一两天查不出来,能让一个人从那种案子里全身走出来的人,他不想去碰。
上校要的是脸,黎德诚在他照应的山路上烧车,在他眼皮底下跑了,这口气总得有人接着,埃里克要的是钱和料。
上校看了埃里克一眼,把枪拿起来,插回了腰上。
埃里克把那几张纸收拢,在桌面上磕齐:“海晟手上那笔,算你的诚意。剩下两千五百多万,还有往后的料怎么走,你拿个办法出来。”
麻子在曼谷盯着的那个户头,刘志学一个字没提。
外国人手里有的是黎德诚公司的流水,他手里有的是黎德诚出境那条路上的一个口子,这张牌现在打出去还不是时候。
……
刘志学坐直了些:“这么大的事,我做不了主,我要打个电话。”
翻译话还没翻完,上校先看了埃里克一眼,埃里克没出声,上校冲门口那个领头的抬了抬下巴,领头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扔在桌上,滑到刘志学手边。
刘志学把手机拿了起来。
昨天麻子问要不要跟鸣哥讲一声,他说等摸清楚再说,那时候外国人只有一个名字,当兵的是哪个营、谁领头,他一样都答不上来。
现在外国人坐在他对面,穿军装的是个上校,黎德诚卖了六千万,拿走三千万,老杜那笔钱从哪来、往哪去,摊在这张桌上的纸写得清清楚楚。
他拨了号。
那头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鸣哥……”
埃里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上校摸出一根烟点上,墙边的杜光海把手从眼睛上拿了下来,屋里没人出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