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枫的车进海防快十点了,他没往港口那边开,直接拐进那条窄巷,停在修摩托的铺子门口。
两个手下把杜光海架上二楼,放在那张床上。
路上贺枫让人买了纱布和消炎药,大腿上那根皮带换成了绷带,血还是往外渗,床单上洇红了巴掌大一块。
刘志学是从城西庄园赶过来的。
杜光海听见楼梯响,撑着往上抬了抬头,先看见贺枫让到一边,接着看见阿志从门口进来,两个人站在一块,谁也没跟谁打招呼,像是天天见面的。
他盯着这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林子里那几声枪响,那根勒在他腿上的皮带,到这时候才对上了号。
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攥在他手里,一路没撒开过,边角让汗泡软了。
刘志学拖过桌边那把椅子,在床前坐下,没问他疼不疼,也没问腿怎么样:“阿权为什么要埋你?”
杜光海嘴唇动了动,在坑边跪过一回的人,再编什么都没有意思了,阿志能把人派进那片林子,他前前后后说过的那些话,阿志心里早就有数。
“那四百五十万……不是我的。”他喉咙发干,咽了一下,“是黎总的。”
“从黎总的公司打进我的公司,记的是厂里本地经营的预付款。”杜光海说一句喘一口,“黎总亲手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户头,写着数,他讲外国人在盯他的账,叫我用我自己的名字托你走,不要提他。”
“对不起,阿志,是我骗你。”
刘志学点了一下头:“昨天晚上呢?”
杜光海就从那个电话讲起。
阿权换了个新号码打过来,说别墅那边也去了当兵的,在找他,说老板没了,外国人的钱总要有人顶,字是你签的,跟老板最近的是我,咱俩谁都跑不掉,又说他当晚就往南边老路走,过了边境有老关系,老板在那头还压着东西。
“他要三万美金,现金,还不许我跟你讲一个字……”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会儿,眼眶红了:“我还差六千多,我女人有两根金条,一对镯子,我拿去金铺折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上的土和血抹得满脸都是:“她什么都不知道,还问我要躲多久。”
一个在河内开着整层写字楼公司的人,躺在床上,攥着一信封自己凑来买命的钱,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刘志学坐着看他哭,心里没有火。
钱不是老杜的,老杜坐在小楼里讲吉隆坡、讲买房子那天他就看出来了,一个替人走单跑腿的人,哪来这么一大笔现钱?
他照样接了,把钱压住了。
老杜骗他,他也一直在利用老杜,从裴家那回把人救出来起就在利用,这么一算是两清,谁也不欠谁。
剩下的只有一点可惜,这个人跟了黎德诚十来年,最后是黎德诚身边的阿权给他挖的坑。
……
贺枫的手下给杜光海喂了两片止痛药,他哭着哭着就睡过去了,嘴还张着,信封从手里滑到床边,刘志学捡起来,搁在桌上那张公路图上。
两个人走到窗边。
刘志学点了根烟,把那笔钱从头讲了一遍。
钱怎么进的海晟,杨凯文怎么拆成几笔走韩国贸易账转出去,压在海晟境外账上,一分没往户头里打,对老杜只说韩国那边银行抽查冻住了。
户头交麻子查过,是个境外空壳,挂名董事专门替人走钱,这几个月过手的数大得不正常,替谁走的查不出来。
贺枫听完,只说了一句:“你现在才讲?”
刘志学弹了下烟灰:“你昨晚去之前,也没给我打电话。”
贺枫没接这话,刘志学也没往下说。
贺枫把他那边的事摆出来,阿权这七天往南边跑了好几趟,开的都是那辆溅满红泥的越野车,车牌他让河内的熟人对过,挂的不是黎德诚的公司。
昨晚阿权带了两个人出河内,先往东绕到海防这边的国道上接老杜,再掉头往南。
“我们的人摸进去的时候,坑已经挖了一半。”
刘志学夹着烟,半天没往嘴里送。
黎德诚要是真烧死了,阿权该怎么办?
拿上老板压在南边的东西往南一走就是,河内往南一条直路,他犯不着先往东绕一百多公里,到海防的国道边上去接一个老杜,更犯不着叫人先把坑挖好。
阿权要的是老杜死在路上。
老杜死在家里、死在公司楼上,谁都要问是谁灭的口,死在南边林子里,揣着现金、跟女人留了话,外国人看见的就是一个签了字的人拿着钱跑了。
再顺着钱往下查,黎德诚的公司打到老杜的公司,老杜的公司打到海晟,海晟再打出境,查到最后,还活着、有楼有账摆在那里的,只剩海晟一家。
这么费心安排,对一个死人一点用都没有,死人用不着替自己找人顶账。
黎德诚没死!
外国人和当兵的要找的是黎德诚卷走的钱,老杜手上那一笔不过是其中一小块,黎德诚自己有路子走钱,偏要拿出这一小块,让老杜用自己的名字,从海晟手上过一遍,那个户头哪是什么朋友的公司,就是黎德诚自己走钱的那条路。
刘志学到这时候才觉出背上发冷。
这几个月,金矿、供料矿、后来那三座矿,再到厂里的名册和工钱,他一样一样往里塞自己的人和账,总以为是他在一口一口吃黎德诚的产业,还嫌黎德诚交得太顺,一直想不通人家图什么。
现在回过头看,交得顺,是黎德诚巴不得他吃,他吃得越多,海晟在这盘生意里陷得越深,外国人翻账的时候,海晟就越像是黎德诚早就找好的下家。
黎德诚挑中他,是要他替自己顶这笔账!
那笔钱没打进户头,是他留了一手,也是他的老毛病,什么钱都先在自己手上过一道再说,要是那天照着老杜的意思打过去了,现在外国人手里就是一条从海晟直通黎德诚口袋的路,他浑身是嘴也讲不清。
贺枫看着他:“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刘志学把烟按灭在窗台上。
矿上是周平他们在管,车队是海晟的车,厂里的名册工钱在郑泽手里,料堆在仓库里,老杜托的那笔钱一分没动压在境外,老杜本人在床上躺着,活的,能开口。
他今天一走,这些东西全成了别人的,外国人只会当他是拿了钱跑掉的第二个老杜。
“我一跑,这笔账就是我认下的。”
……
刘志学拨了曼谷的号码。
麻子接得快:“阿志?”
“那个户头你给我盯死,有一分钱进出,马上告诉我。”
那头停了一下:“出事了?要不要跟鸣哥讲一声?”
“等我摸清楚情况再说。”
现在打给鸣哥,鸣哥头一句就要问对面是谁,外国人他只知道一个叫埃里克的名字,当兵的是哪个营的、领头的是谁,他一样都答不上来,打过去只是叫曼谷那边跟着干着急。
挂了电话,他又打回小楼,叫两个人开车过来。
老杜是他手里最要紧的一张牌,黎德诚的钱怎么来的、怎么交代的,只有老杜能当着人的面讲出来,得放在海晟自己的地方,捏在他手上。
小楼的人进门扶杜光海,他让人一碰就醒了,疼得直抽气,眼睛往屋里找了一圈,贺枫站在窗边,背对着这边。
“阿志,救我的那个人……他是谁?”
刘志学把桌上的信封塞回他手里:“我的人。”
杜光海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车开到港口区小楼,杜光海被扶上二楼,放在里间那张平时用来午睡的折叠床上。
港口那边有个开私人诊所的医生,平时给码头上打架的工人缝针,提着一只铁皮箱子上门,没问枪是谁开的,子弹夹出来,扔进搪瓷盘里当的一响。
贺枫没有跟过来。
……
傍晚郑泽从厂里打来电话。
“两辆军车进了厂,当兵的没碰料,也没进仓库。”郑泽那边有机器响,他走远了几步才往下讲,“就把老会计叫到院子里,问海晟的老板叫什么、在哪办公,问完把他手机拿走了,人没带。”
刘志学说了句知道了,叫郑泽料照收照出,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已经摸到海晟头上了……
老会计每回结款都坐在那张桌子边上,对面就是外国人的会计,那张脸外国人早就认得,手机里存着他刘志学的号码,存着这栋楼的电话,不用再问第二个人。
他没叫人把杜光海挪走,挪到哪里去,都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底下,也没打电话叫人过来。
楼下守着的几个人腰上都有枪,他下楼说了一声,让他们把枪全收进抽屉里锁上,谁都不许拔!
来的是当兵的,在海防开一枪,就不再是海晟跟外国人算钱的事了,是海晟跟军队的事,那种账他算不起。
他回到二楼,带上里间的门,在桌后坐下,桌上的收料数也没收。
天黑前,楼底下停了两辆军车,没熄火,车灯照着小楼的铁门。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接着是皮靴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一级一级往上来,人不少,没有人跑。
刘志学坐在桌后,没有起身。
门从外面推开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