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鸣在海防住了三天，河内那边才让人递了个日子过来。
这三天他白天坐在城西庄园里翻海晟的账，晚上早早睡下，刘志学进进出出，身后跟着那两个兵，也没听他问过一句上校什么时候来，河内那边，他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上校拖这几天，是要给压力，海晟的老板赶过来了，人住在海防等着，哪天见面由他点头，他不急，急的该是别人。
杨鸣不催，也是一样的算盘，谁先打电话去问，到了桌上就先矮半截，这个价他不想出。
见面放在庄园。
这是刘志学在海防住了好几年的地方，现在杨鸣来了，主人就换成了杨鸣，客人进门坐哪把椅子、茶怎么上，都得照他的意思。
这天上午十点多，两辆军车开进海防，一直开到庄园门口才停下，后斗里跳下来十来个兵，枪斜挎在身前，往院门两边一站。
杨鸣带过来的几个人在院子里，有的靠着车门，有的蹲在台阶边上抽烟，腰上都别着枪，两拨人隔着一道铁门，谁也没往对面看一眼。
杜光海没带来。
人还扣在河内那个院子里，腿上的伤没长好，上校留着他压人，今天谈得拢谈不拢，证人都在他手上。
埃里克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还是那副细框眼镜，浅蓝衬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校走在他前头，深色短袖，进门的时候没看院子里那几个人，先看了台阶上的杨鸣一眼。
屋里只坐了四个人。
杨鸣坐主位，埃里克和上校坐对面，刘志学坐侧边，埃里克带来的那个越南年轻人站在上校身后，其余的人都留在了门外。
刘志学替杨鸣翻英语和越南话。
埃里克先伸手，杨鸣跟他握了一下：“我姓杨。”
埃里克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往下讲的意思，也就没问。
这个人背后是谁，他前些天花钱托人查过，查到青瓦台那桩案子就查不下去了，那时候他就想好了不去碰，现在人坐到了眼前，只报了一个姓，他还是不问，问出一个名字来，往后这个名字就得一直搁在他心上。
……
茶还没倒好，上校把腰上的枪拔出来，往桌上一搁，枪口冲着桌子当中。
他讲越南话，又快又冲，一只宽手掌压在桌沿上：“黎德诚的钱，从他自己公司打到姓杜的公司，姓杜的公司打到海晟，海晟再打出去，现在矿上是海晟的人，厂里也是海晟的人！海晟就是黎德诚找好的下家，既然老板来了正好，剩下两千五百多万，你垫上！”
刘志学一个字没改，照原话翻给杨鸣听。
杨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一分都不会垫。”
刘志学翻成越南话，上校身后的年轻人又翻成英语给埃里克，一句话转了三道，上校的脸已经沉下来了。
“不垫？”他拿两根手指敲了敲桌上那把枪，“不垫你就别想出海防！海晟的矿，海晟的厂，我叫人全封了！”
杨鸣没往那把枪上看。
这笔账他从曼谷过来的路上就算过了，今天垫一分钱，就是当着外国人的面认了海晟是黎德诚的下家，下家替上家还账，谁听了都觉得应该，往后外国人再丢什么，头一个找的就是阿志，阿志这几年攒下的家底一样都保不住。
封厂他也不怕，厂一封，料就断，提炼炉停下来，交接期才过了一个月不到，埃里克背后肯定也无法交代，用不着他杨鸣开口，坐在上校旁边那个人头一个不答应。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黎德诚挖这个坑，就是等你们往海晟头上填土，你们找海晟要钱，他在外面数钱。”
刘志学翻成越南话，又翻成英语。
上校张嘴还要说，埃里克抬起手，按在他小臂上，没用多大力气，上校那句话就咽回去了。
埃里克看着杨鸣：“那你打算怎么办？”
……
杨鸣这才往下讲，讲得很慢，一句一停，等刘志学翻完了再讲下一句。
“黎德诚走钱，用过一个户头，半个月前我的人就盯上了，这些天进进出出的数，一笔都没漏。”
“你们手上有他那三千万拆出去的流水。”杨鸣说，“拿来跟我这边一笔一笔对，对上了，钱在哪，人往哪跑，就有数了。”
埃里克把身子往前坐了坐：“你为什么那么早就盯上他？”
“那笔钱从海晟手上过，户头不对，就得有人看着。”
这话翻过去，埃里克半天没出声。
他听得出这句话底下压着的另一层，海晟要真是黎德诚找好的下家，那四百五十万照着纸上的户头打过去就完了，犯不着压在自己境外账上，做同伙的，没有谁会派人去盯同伙的钱。
上校也听明白了，手从桌沿上收了回去。
他今天带兵进海防，要的不是这两千五百万，钱是外国人的，追回来也落不到他兜里，他要的是黎德诚这个人，人在他眼皮底下跑了，他得拎回来扔在大家面前。
“人找到了，交给我。”上校说。
“人归我。”杨鸣说，“对外就说是你的人找回来的，钱从你手上还给他们，黎德诚在越南的别墅、庄园、公司，都归你。”
刘志学一句一句翻过去，上校的眉头拧着，没有马上应。
黎德诚在河内那栋别墅，山上那座庄园，还有那家公司，摆在那里谁都看得见，消息传出去，是他上校抓回了黎德诚，接下了黎家的产业，至于黎德诚这个人后来到了哪里，没有人会去问一个上校。
“他让我丢了这么大的脸，你要他干什么？”
杨鸣看着他：“他欠我的，比欠你的早。”
上校没再争，往椅背上一靠，桌上那把枪没收，也没再碰。
……
杨鸣转过脸，对着埃里克。
“我帮你们把钱找回来之后，我也有个条件。”他说，“往后越南这边的稀土，我要占一份，不是现在这样，替你们挖矿、送料、拿运费，是股份。”
“海晟往后还要扩，矿山要再多拿几座，稀土以外，金矿、铜矿也要做。”
这几句话，杨鸣在曼谷挂了阿志那个电话就想好了。
海晟在海防再能干，说到底也是一家替人跑腿的公司，矿是一座一座啃下来的，关系是一个一个拿钱喂出来的，换一个上校，换一个老板，就得从头再喂一遍。
埃里克那边不一样，厂是他们的，技术是他们的，坐在对面的这位上校，也是他们那边养着的人，海晟光靠自己从海防往外拱，拱十年也拱不出这样一张台面。
好比在人家店门口摆摊，摊子摆得再大，也是别人的，只有入了股，柜台后头才有他一把椅子。
埃里克没有接话，手指在那个文件袋上敲了两下。
三千万是在他手上丢的，交接期是他签的字，这个人要是能把钱找回来，他回去就有话讲，股份的事得公司拿主意，他能做的只是带一句话回去。
可他要是今天把这个人顶回去，手里剩下的只有一叠查不到头的流水，和一个躺在河内院子里、什么都不知道的签字人。
他把文件袋上的绳扣绕开，抽出里面那叠纸，在桌面上磕齐了，推过桌面。
纸滑过上校那把枪的枪托边上，停在了杨鸣面前。（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