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一力破万法

    看着踹门而入的高远志,听着那喝骂声中毫不掩饰的怒意,韦重山心头猛地一沉。

    按照情报,他估算过时间,去往苏州下辖县中巡视的高远志,最快也要明日中午才能收到消息赶回来。

    这样的话,手握府衙临时大权的他就有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的时间,足够用所有的手段,将这一锅生米彻底煮成熟饭。

    但高远志,却让人意外地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而看他那气急败坏和风尘仆仆的样子,韦重山也立刻明白过来,多半是有人提前给他报了信。

    虽然巧合的可能也是有,但联系到方才周家夫妇那出人意料又令人不安的平静,巧合的可能便不大了。

    他不得不在心头暗叹,镇海王在江南,还真是树大根深啊!

    “老子问你呢!你他娘的聋了啊?”

    瞧见韦重山的沉默,苏州知府高远志气不打一处来,再度怒吼,同时大步上前,就要去亲自给周家夫妇解绑。

    “高大人,下官接到举告,按大梁律法正常提审,你无端辱骂下官,并且私放嫌犯,是何居心?”

    韦重山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也带着寸步不让的坚持。

    听着这话,高远志的动作一僵,难以置信地扭头看着韦重山,旋即眼睛眯起。

    “你说什么?”

    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不到在自己回到府衙之后,韦重山还敢这么跟他说话。

    知府和同知,看似就差半级,但那半级在没跨过之前,便是许多人一辈子都跨不过的天堑。

    知府在衙的时候,同知就是个应声虫而已。

    韦重山以前也的确是这么做的,但现在,这位同知大人却选择了和知府硬刚。

    面对着高远志的目光,韦重山丝毫不惧,虽然这个局面是他很不希望看到的,但他也对此做出过预案。

    他冷冷道:“府台大人,苏州陆家举告书在此,举告周家诸多不法之事,件件桩桩皆有明确指向。按照大梁律,办案人员有权先行拘押人犯,防范其逃逸或串供,下官不过是依法行事。”

    “至于府台大人,您在没有查证的情况下,就斥责下官,并且想要释放人犯,恐怕于法有悖吧?”

    韦重山的指责,让高远志颇有几分猝不及防。

    好在如今的他,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刚从翰林院出来,自视甚高又什么都不懂的学术型官僚了。

    经过苏州城和江南的诸多变故之后,他可以算得上是一位合格的地方主官。

    所以,他很快便调整了心情,收回动作,恢复了镇定,看着韦重山,“你既言之凿凿陆家举告,举告书何在?”

    韦重山取出举告书,递了过去,“府台大人请看,白纸黑字分明,下官也是按律行事。”

    高远志借着查看举告书的时间,悄然整理着思路。

    同时也快速地扫了一遍举告书,格式无误,签字画押皆有,内容也丰富,从文书角度的确找不出什么问题。

    但这不代表他没话说。

    高远志淡淡道:“你言之凿凿陆家举告,那你可知陆家已经举告过一次了?其污蔑之事已经查明,而此番举告,依旧有那些所谓不孝之言,岂不荒谬?”

    韦重山立刻道:“朝廷律法应当以事实为基础,陆家既有举告,那官府就该查证,如果查证其举告为假,那就迭加其前罪严惩,若是为真,便是拨乱反正。岂能因为曾经举告无果,便将其置之不理?”

    高远志感觉自己的临场发挥在韦重山的提前准备和反复推演之下,颇有几分招架不住之感。

    既然招架不住,那就不招架了。

    明明可以直接内力碾压,何必执着于招式上的胜负。

    他直接点头道:“韦同知此言,也有道理,既然如此,这私底下刑讯算怎么回事?本官明日亲自升堂公审,让城中官吏士绅百姓,都一起来,论定一个是非曲直,也好对得起韦同知这般公正廉明。”

    说完,他直接大手一挥,“来人!给周家夫妇二人松绑,押回牢房,严加看管,保证饮食,任何外人不得接近。记住了,在没有宣判之前,他们不是犯人,明白吗?”

    韦重山眉头一皱,正要说什么,高远志扭头看着他,“怎么?韦大人对本官这个决定还不满意?你到底是想要律法的公正还是什么别的啊?”

    见韦重山不说话了,高远志便朝周元礼递了个歉意的眼色,周元礼也回了一个感激的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高远志沉声吩咐道:“此案在审结之前,任何人不得对周家夫妇用刑,不得逼供,不得诱供。本官会亲自坐镇监督,若有违令者,按律严惩,都听明白了吗?”

    其余众人连忙答应,高远志看向韦重山,“韦大人可有异议?”

    韦重山面色不变,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抚台大人秉公执法,下官佩服。不过大人一定要好好审理,周家毕竟涉及镇海王,事关重大,下官得知消息惶恐至极,先前府台大人不在,下官只好先行上书朝廷,奏明此案详情,只恐届时朝廷也会关注。”

    高远志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瞬间明白了韦重山的算盘,后背冷汗唰地一下出来了。

    这狗东西的目标不在苏州,而在朝廷!

    他的枪口也不是对准周家,而是对准了镇海王。

    看着韦重山那张微笑着的脸,高远志脊背阵阵发凉。

    如今历练有成的他,在这一刻彻底明白,韦重山不是一个莽撞的傻子,他的背后有人,有势力,有完整的布局。

    这是一个巨大的阴谋,而周家,只是一个引子。

    他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韦大人考虑得真周到,那就等朝廷的旨意吧。”

    三日后,中京城。

    政事堂的值房里,正在批阅公文的李紫垣,拿起通政司送来的各地奏表,忽然面色一变,一声惊呼竟从他的口中响起,让整个值房中人齐齐侧目。

    李紫垣旋即深吸一口气,无语地骂道:“这是哪儿来的小虫子,竟咬得人这般生疼!”

    值房里的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变故呢!

    李紫垣强压着心头的冲动,重新将目光看向手中的那封奏表,仔仔细细看过之后,默默将其放到一旁。

    约莫过了盏茶时间,他故作疲惫,将那封奏表放进袖中,起身朝外走去。

    刚好有谄媚者前去取来了热布巾或是解毒油之类的东西,却发现李紫垣的坐位都空了,只能尴尬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李紫垣走出房间,将白圭和宋溪山叫出来,走到了政事堂的小花园中。

    “出事了。”

    他一句话,将二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而后将那封奏表取出,递给了二人。

    “苏州同知韦重山上书朝廷,苏州陆家再度举告周家不法诸事,韦重山已经将周家夫妇收押。”

    白圭的眉头瞬间紧皱,宋溪山的神色也在悄然间凝重起来。

    他们都知道周家和镇海王的关系。

    看过之后,白圭缓缓道:“去镇海王府吧,此事最好由王爷拿主意。”

    宋溪山想了想,“不妥,容易让人心浮动,就在勤政殿吧,借着入宫的机会,跟镇海王当面说。”

    李紫垣点头,“如此甚好。”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勤政殿中,三人见到了镇海王齐政。

    在陛下出巡的这段时间,许多军国大事,都是在勤政殿,由齐政和政事堂三位相公一起商量的。

    然后再面禀太后决断,发各部施行。

    故而其余人对他们的聚首并未觉得有什么。

    但李紫垣三人却多少带着点做贼心虚之感,见到齐政,便立刻将情况告诉了他。

    李紫垣开口道:“王爷,事起突然,但韦重山以同知的身份直接将此事捅到朝廷,其心可诛!”

    白圭也点头接话,“很显然,朝堂之上也会有人配合,攻击王爷,此番显然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宋溪山则意味深长地道:“关中韦氏,在士族之中,也是颇有名头的。”

    齐政平静地看着那封奏表,而后缓缓合上,看着三人,“多谢三位及时相告,此事我知晓了。既然发生了这事,我在江南那些渠道定然也会有消息送来,等明白了所有情况,再做决断吧。”

    李紫垣有些担忧,“王爷,但是朝堂那边”

    齐政微微一笑,“后天早上才上朝,这两日嘛.”

    他顿了顿,“劳烦三位相公帮我放点风出去,就说我得知此事,心急如焚,欲亲自前往江南。”

    三人的神色悄然一凝,目光灼灼地看着齐政。

    他们都明白了过来齐政的意思,但这个明白就更让他们震惊。

    镇海王这么稳得住的吗?

    齐政看着三人的表情,微笑道:“宋徽数日之前便去江南了。”

    三人恍然大悟,看着齐政的目光中,充满了佩服。

    说完此事,众人又向太后汇报了近日的事情,而后离开。

    走向政事堂的路上,白圭转头远远看了一眼大步离开的齐政,声音虽轻,感慨却浓,“谋算镇海王的前车之鉴那么多,他们是怎么想的啊!”

    宋溪山冷笑道:“不义之财占久了就以为真是该自己的了。”

    李紫垣轻声道:“人啊,总是对自己的实力盲目自信,总以为自己能和别人不一样。”

    镇海王府,齐政放衙回府之后,神色并无任何异样,一如既往地做着事,做了一阵又去了后院锻炼。

    正当他被姜猛和田七训练得如一条死狗般浑身脱力地躺在椅子上,喘着粗气的时候,周坚慌张地冲了进来。

    他的面色发红,额角滴汗,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齐政,“政哥儿,我爹.和我娘.”

    齐政看着他,没有说话,先朝田七使了个眼色。

    田七便立刻和姜猛将所有仆役驱散,给二人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坚哥儿,你信我吗?”

    周坚愣了一下,“当然,我不信神仙也不能不信你啊!”

    齐政点头,“那你放心,义父义母不会有事。”

    周坚深吸了一口气,“行,政哥儿这么说我就信。”

    齐政微笑道:“但是你可以继续这么着急。”

    周坚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旋即,他眼珠子一转,“你又要坑人了?”

    齐政微笑道:“敢谋算义父义母,难道不应该被好好教训一番吗?”

    周坚嘿了一声,旋即深吸一口气,面上重新浮现出方才那股子压抑不住的焦躁,连声音都变得急切了起来。

    “那帮狗东西,的确该被千刀万剐!”

    齐政想要抬手指一指他,发觉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只好晃了晃脑袋,“演得挺好,继续保持。”

    待周坚离开,齐政半躺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头顶的天,嘴角微笑。

    差不多了,可以先收一次网了。

    城中,那颗巨树之下的书房中。

    道袍老者正在看着手中的信。

    信上的内容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嘴角的笑意浓上一分。

    韦家按照约定出手了。

    出身关中的韦家如此行事,从情理上完全说得过,可以掩护他们接下来的事情。

    而韦重山借助苏州同知的身份,趁着高远志不在,成功将周家夫妇关进了大牢。

    接下来,就看中京城中的事情了。

    老者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大树的树冠将树下的人和房子护得严严实实,虬结如龙蛇盘踞的枝干看上去苍劲而有力。

    “城中可有什么风声?”

    站在书房一角的心腹轻声道:“听说镇海王暴怒,向政事堂三位相公提起过要亲下江南的事。”

    老者闻言嗤笑一声,“谁信这个谁是傻子。周家虽然重要,但镇海王怎么可能舍弃中京城不顾而去江南,太后又怎么可能放镇海王走。”

    “不过,能有这个传言,说明齐政的确是重情重义。我们把准了他的脉的。”

    他转过身,看着心腹,“既然如此,那就再添一把火,彻底将镇海王的心思全部圈在这个事情上,为我们下一步计划打好掩护。”

    心腹当即沉声道:“小人这就去联络言官,上表弹劾,在朝会之上,彻底将此事摊开来!”

    “嗯,先不要着急,待老夫拟定一份名单,你再去逐一联络,不要乱来,动了不该动的棋子,会坏了大局的。”

    “老爷教训得是,小人鲁莽了。”

    一个多时辰之后,当老者将一份名单交给了心腹之后,坐在书房中,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他忽然很期待后日的朝会。

    北境,靖边府。

    在此盘桓了数日的启元帝,准备动身离开了。

    离开前,他叫来了凌岳和沈千钟,一起共进一顿晚膳。

    席间,启元帝和二人详细商议了当前北境的局势安排,以及未来的发展计划,也推演了各种情况下的应急处置方略。

    他对于凌岳,给予了近乎无穷的信任。

    哪怕至今也没有收回凌岳节制边军的权限。

    同时,对于沈千钟,也同样不吝溢美之词。

    他和那些外人不同,知晓在北渊覆亡的整个过程中,操盘这局大棋的沈千钟到底有着怎样的功劳。

    说完正事,三人便打算开怀畅饮。

    就在这时,随行的童瑞匆匆入内。

    “陛下,中京城急报。”

    房间内,气氛霎时冷了下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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