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皇帝出巡的时候,是非常希望掌握中京城朝廷中所发生的种种事情的;
但同时,他也最不希望,听见所谓的京中急报。
在某种程度上,这就跟男女之间那点事一样,怕他不来,但又怕他乱来。
听见童瑞的话,启元帝神色微凝,点了点头,“直接说吧。此间皆为朕之心腹股肱,不碍事。”
这一番话自然也让凌岳和沈千钟心头不由一暖,生出一阵感动和效忠之心。
这种东西,不论你看不看得透,它就像恋爱中的甜言蜜语一样,你可以说它虚伪油滑,但少有人听了会不觉得开心。
童瑞所奏报的,自然就是周家夫妇被苏州同知韦重山强行押解入狱的事情。
当他说完,房间之中三人齐齐皱眉。
就是苏州人的沈千钟自不必说,启元帝和凌岳,也都是与周元礼和周陆氏打过交道的,都深知对方为人,也清楚周家与陆家之间那个狗血而俗套的故事。
凌岳皱着眉头道:“很显然,这帮人就是奔着齐政去的。”
启元帝闻言不置可否,看向沈千钟,“沈先生觉得呢?”
沈千钟开口道:“凌将军说的非常有道理,周家本身就是良善之家,一向也算与世无争,同时还没有任何官身相护,他们本身并不具备任何威胁,对方攻击他们,绝对是奔着镇海王而去的。”
他微笑道:“不过草民以为不用担心,镇海王若是连这点伎俩都对付不了,他何以创造如此多的功绩?”
启元帝哈哈一笑,点着头道:“不错,朕对他也有信心,相信他可以处理好此事的。”
看着启元帝的笑容,凌岳不禁皱着眉头道:“陛下还是不要掉以轻心,对方又不是不知道齐政和周家的关系,他们既然敢朝周家下手,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齐政如今的处境,反倒比起陛下在朝的时候要尴尬许多,一个不注意就会找来弄权乱政的攻讦,甚至被挑动太后与齐政之间的矛盾,要知道,这帮世家大族从来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多少狠人最终都被他们拉下马来。”
听了这番话,启元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的确,原本朕的心头的确还满是担忧,可听你这么一说,朕倒是放心了不少。”
凌岳一怔,旋即默默翻了个白眼,扭头自顾自地喝了一杯闷酒。
沈千钟憋着笑,开口道:“陛下,从此事来看,这些大族的反应比预想的要激烈很多啊,如今仅仅只是有些风声乍起,便已经完全按捺不住了。”
启元帝闻言,神色也悄然凝重起来。
他此番巡边,就是要凭借着如今无上的帝王权柄和威望,彻底地稳固边防。
然后,他才能腾出手来,全力治理内政,不至于届时出现两面受敌,左右为难之窘状。
如今来看,这些人的反应的确有些超出预期的疯狂。
以齐政如今的威望,他们依旧敢对他下手,既然敢朝齐政下手,又岂会不敢朝自己下手呢?
若是真的推动到那一步,这些人又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事情?
可是,这些事情能不做吗?
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体,年轻的皇帝,心头不免蒙上了一层阴霾。
中京城,在周家的事情被有心人传播出去,悄然间传得满城风雨之际,那场很多人期待或者担忧的朝会,也终于缓缓开始。
大殿之上,文武分列。
平静的秩序之下,汹涌的暗流早已经自宫门外一直酝酿到了大殿上。
许多道目光,悄然看向了站在武臣之首的镇海王齐政。
但这位王爷,在此刻依旧保持着那份与他的年纪极不相符的平静与从容。
仿佛他并不知道苏州的变故,也仿佛他全然不明白今日可能的凶险。
可是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
这到底是虚张声势,故作镇定;还是真的胸有成竹,无惧无畏,很多人都想知道答案。
龙椅空置着,旁边一道垂帘之后,太后平静端坐的身影被珠帘挡得模糊,瞧不清面容,但气度已足以震慑百官。
被留在京中听命,暂代宫中总管的童瑞义子奉玄,手中长鞭一鸣,尖声高呼。
“上朝。”
在简短地说过了几件如同走过场般味同嚼蜡的琐事之后,李紫垣迈步出列,沉声开口。
“启禀太后,苏州府同知韦重山加急奏报,有苏州民户周元礼及其妻周陆氏被其岳家苏州陆家举告,不守孝道、欺凌父母、走私货殖、横行乡野、鱼肉百姓,罪行累累。韦重山将周氏夫妇收押候审。又因周家乃镇海王之亲眷,事关重大,地方不敢擅端,奏请朝廷定夺。随此案奏报,附有举告书、抄录件及供词一份。”
说着他将手中的一份奏表高举,奉玄不着痕迹地看了齐政一眼,默默走下台阶,将奏表恭敬地送到了太后跟前。
李紫垣这番奏报,也让殿中极少部份还不曾知道此事之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这怎么可能真的有人敢朝镇海王下手?
如此行事,又意欲何为?
他们的疑惑没有持续多久,便得到了解答。
在李紫垣说完,太后查看奏表之时,一名都察院言官便立刻走出队列。
此人出自巴蜀,素来以直言敢谏著称,在朝堂上弹劾过不少人。
此刻的他,朗声开口,“启奏太后,周家之事,臣素有耳闻。周家仰仗镇海王之威势,在地方横行霸道,同时与其岳家恩断义绝,此举有违朝廷以忠孝治天下之意!”
“不孝父母,乃违背逆人伦;走私货殖,乃祸乱律法;横行乡野,乃残害民生;数罪并罚,若不严惩,何以服天下?”
他这一番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的话才刚刚说完,便又有一个言官紧随出列,高声开口。
“太后明鉴。昔年承恩伯之子在京中行不法之事,而后陛下严惩之,天下共讨之,褫夺其爵引为天下豪族之鉴。然今周家仗亲眷之势,作恶多端,臣以为亦当严惩之,以坚定朝廷刚正不阿、赏罚分明之心!”
这一番话,不可谓不阴险。
几乎就仿佛是明摆着跟太后说,你看,当初你侄子就惹了那么点祸,便遭到了那般待遇,连带着爵位都没了,还要成为反面典型,在史书之上遗臭万年。
如今,镇海王的义父义母也同样出事了,太后娘娘,您难道不想找回面子吗?
若镇海王的义父义母就这么逃脱了朝堂的制裁,毫发无伤,安然无恙,传出去天下人还以为您这个太后比不上镇海王呐!
而紧接着另一个人的一番话,又将事情推到了更热闹、更危险的境地。
“启奏太后,今年先前关中兰氏因纵子行凶而遭诛灭之虞,足见朝廷对于权贵豪族枉法祸民之事的坚定惩治之心。关中大族虽遭重创,但对此亦是心服口服,进而天下各地亦引以为戒。臣以为,在荆州宁家、关中兰家之后,此番苏州周家出事,朝廷更当趁热打铁,彻底奠定律法之严明,重申公正之决心,以肃清天下,还百姓太平!”
这人的话,不仅暗搓搓地藏着些歪心思,甚至还带着些威胁。
先前朝廷惩治关中,声势浩大,关中一派落马之人无数,地方大族大受重创。
如今你镇海王的亲眷出事了,如今你镇海王的亲眷出事了,朝廷若选择性执法,又何以服天下人心?
先前所被敲打安定下去的民意,恐怕将迎来一场凶猛的反弹。
届时的朝廷,又真的顶得住吗?
最后一位出列点火的言官,则干脆撕破伪装,将战火直接烧到了齐政的身上。
“启禀太后娘娘,昔年镇海王督抚江南,惩治走私,功勋赫赫,这周家既为镇海王之亲族,却暗中行此走私牟利之事,如何对得起镇海王当初的殚精竭虑,对得起江南官吏士卒的辛勤奋斗?臣请派遣钦差彻查此案,以正视听,以安人心!”
一时间,朝堂上的弹劾声一浪高过一浪。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并非偶然的群情激奋,而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攻击。
攻击的目标,就是镇海王齐政。
齐政安静地听着众人的议论,终于,在许多道目光的注视之下,他缓缓动了。
他迈步出列,朝着太后一拜,声音之中仿佛有着几分疲惫与沉重。
“太后,苏州周家夫妇确实乃臣之义父义母,当初救臣于危难之中,更与臣朝夕相处良久,臣深知他们的品行,断然不信他们会做出此等天怒人怨之事!”
“但臣亦知空口无凭,言之无用。律法之严,当以事实说话。若他们真的犯下了这等罪行,确当严惩以全朝廷法度,以正天下风气。故,臣请命亲往苏州,领三司成员,查明真相,以安天下人心!”
这话一出,朝堂之上登起骚动,窃窃私语之声瞬间大作。
所有人都知道,太后看似垂帘听政,但齐政才是中京城事实上的掌控者。
齐政前往苏州,代价堪称巨大。
对整个朝廷的运转,也必然将产生极其深远的影响。
一时间,帝党和与齐政亲近的众人便立刻开口阻拦。
那些本身就在暗中推动此事的士族们,则顿时心头大喜,言语之间都是怂恿与鼓动。
甚至有嘴皮子利索的,便暗暗将齐政架起,一时间竟有种让齐政不去江南都不行的感觉。
朝堂上,登时吵作一团。
忽然,朝堂上响起了一阵空灵的磬声。
众人齐齐抬头,看向了那一面珠帘。
大殿之上,悄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太后的身影上,等待着这位垂帘听政的太后娘娘做出自己最终的定夺。
沉默了许久的太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奏表。
“镇海王之言,很有道理。诸位爱卿之言,哀家也都听到了。”
太后的声音缓缓响起,平静温和,一如过往,但却因为地位和权力的光环,多了一丝让人忌惮的威严。
满朝文武尽皆肃立,垂手恭听。“周家夫妇,哀家早有耳闻。当初镇海王尚为微末,得周氏庇护方才有了如今的誉满天下,功安社稷。陛下尚为皇子,出使苏州之时,亦得周氏在苏州相助良多。周家虽不慕名利,从未乞求过恩赏,但陛下和哀家都是记得这些功劳的,于情于理,朝廷也该给个赏赐。”
众人皱眉不解,但无人打断,默默听着太后娘娘接下来可能的转折。
殿内一时安静得只有呼吸声响起。
“先前陛下初继大统,诸事繁杂,内乱边患,层出不穷,哀家也一直未曾得空,安排此事。如今陛下出巡,哀家听政。既有了空闲,亦是想亲眼见见这位被镇海王夸赞有加的周陆氏。”
她的目光隔着珠帘扫过了下方的文武百官,轻飘飘地扔出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王炸。
“故而在数日之前,哀家便已经派了中官前往苏州,去宣周家夫妇进京。”
她顿了顿,扫过一阵骚动的大殿,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哀家之本意是想好好给周家一个封赏,一番礼遇,但如今诸位又说他们德行有亏,甚至违法乱纪,那也好办。”
太后的声音悄然间沉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等他们抵达京城,由中京府衙、刑部和百骑司一起查,查个清楚明白,查个水落石出!”
“若他们真的有罪,哀家决不轻饶,定要维护律法之严,延续陛下公正之路。但是.”
她又顿了一下,“若是查证此事为假,是有人蓄意栽赃,哀家也同样,会让折腾这一切的人,付出他们应该承受的代价!”
当太后最后这句陡然肃杀的话落地,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白圭、李紫垣的心头闪过一道灵光,恍然大悟,在清晰地看明白太后此举的玄妙之时,也终于明白了齐政先前的镇定何来,继而带着几分钦佩地看着镇海王的身影。
宋溪山则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深深看了一眼那几个方才跳得欢实此刻却如遭雷击站在原地的大族官员们。
那些方才慷慨激昂弹劾周家挤兑齐政的言官们,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个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难看得像死了亲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