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泼在宫门上,百尺丹墀吸饱了残阳,浮起一层粘稠的暗红。
在宫门之外,由宋靖和欧阳轲联合率领的百官,匍伏在地。
太上皇帝回来的时候,走的是正门的中轴天街,百姓因为回避,皆闭门在家,但还是有不少人透着窗户的缝隙,看到了銮驾朝着皇宫驶入。
但没有人知道,这位太上皇帝是否健在。
因为在传说之中,他拥有很多的命运。
早在屯田大典的时候,就已经死在了宋时安和魏忤生的手上。
但这样的谣言传唱并不广泛,因为太上皇帝于阵前露面,震慑赵毅不敢出兵的流言,也在不久前在盛安城中传遍。
据一些可靠人士所说,这件事情基本上属实。
当然,百姓都没有亲眼看见,所以滋生了不少的阴谋论。
其中也有一些‘玄乎其玄’的说法,比如太上皇帝的确是没有死,但已经十分虚弱了,根本经不起折腾,在大军面前是太上皇帝的替身。
可这显然是经不起推敲的。
其中最大的BUG就是,赵毅可是赵烈的亲儿子,而且经常上朝的人,他能够认不出老皇帝来?
假皇帝能够吓退真赵毅?
但没办法,所有的流言能够获得拥趸的前提那就是,没有真正的实锤出现。
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来自于帝国高层,并且由很多人证实后的,准确新闻。
太上皇帝,到底是不是活着到盛安的。
这点,非常之重要。
这意味着今后盛安朝堂以宋时安为首的清流团体,他执政的合法性到底权威不权威。
日后政出盛安时,天下人听的到底是大虞皇帝的圣旨,还是宋时安的一人之言。
暮色如凝血沉入鸱吻,数千只黑羽在宫阙上空织成转动的殓布。乌鸦的喙撕开霞云,漏下嘶哑的鸣叫,像生锈的铰链在绞动衰老的黄昏……
一种压抑的情绪,萦绕在这些帝国官员们的心头,让他们都不太敢抬起头,心中的不安和惶恐,深邃绵延。
老皇帝的銮驾的确是进来了,可到底里面是不是老皇帝。
或者说,是不是活着的老皇帝。
没有人知道。
要是老皇帝早就死了,在车上的老皇帝已经是一具尸体。
宋时安当着百官的面,把老皇帝的尸首送进皇宫。
接着,又假借着太上皇帝的圣谕传他入宫,宣称他是这大虞的‘托孤重臣’。
在托付完最后的话后,太上皇帝便驾崩了。
百官在老皇帝断气的前一刻,都未曾见过。
这样可怕吗?
这样非常的可怕。
就像是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没有任何的真实,无从求知的同时,还不能够去对账。
宋时安说他是托孤重臣,他就是。
宋时安说老皇帝给他下达了如何的命令,那就是。
哪怕宋时安在若干年后,突然杀了朝堂之中的某人,也可以用上一个理由——太上皇帝当初对我托孤之时就说过,此人必杀!
勋贵和世家尾大不掉的大虞王朝,自此进入了白色恐怖的时代。
而这个宋时安,一句‘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就让所有人的诋毁和攻击变得软绵无力。
朱墙之下,再无阳光。
就在这时,颤颤巍巍的韩琦,冉牧,这盛安里面唯独没有被严肃降罪,不过也已经被朝廷所监视了的两位勋贵,在官吏的搀扶下,走到了百官后面。
原本以他们的地位,应该是第一排,跟欧阳轲和孙司徒他们并列的,可现在他们连生存都需要看朝廷的恩泽,自然是不敢再计较这些所谓的席位之争,在队伍的末尾,十分老实的跪着,将额头放到了尘埃里。
他们还算是好的,没有过多的参与造反,同时又没有跑。
不像是荀侯赵伦他们一家,基本上已经成为了朝廷的通缉犯,即将面临和赵毅全家相同的命运,彻底的打成素人。
啊不,庶人。
在最前头的欧阳轲,虽然也低着头,可他的视线在宫门口两位执着长戟的守卫中间。
一条冗长的夹道,通向深宫之中。
背对着百官的宋时安,一人独行。
在章公公的引领下,去到了宣宇殿。
殿外站着的两名执戟郎,正是北凉三百勇士里的两个人。
一见到宋时安,他们便单膝下跪,低着头,但脸上的笑容,眼睛里的兴奋,已经按捺不住。
宋时安一笑,伸出了左手。
二人抬起头,看着他手心的刀疤。几乎是热泪盈眶,各自的将左手出示。
那道疤痕,深邃如沟壑。
谁能够想到,曾经被当成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前去送死的一支倒霉蛋军队,如今我们都站在了皇宫里。
这下子,没有人再能够把我们当成牺牲品。
连曾经的皇帝都在我们手上!
当初琅琊的拔剑,而今得到了满满的馈赠!
宋时安亲自的,推开了门。
在床榻之上的老龙,侧视着他,眼睛里还有并未熄灭的光泽。
在眼神之中,宋时安看不出愤怒,看不出遗憾,也看不出厌恶。
相反,还捕捉到了,能够在离别之际见到你的一些意外之喜,发自内心。
而在这床榻之下,跪在一旁的,便是那位世袭史官,马雍。
他正单手捧着书,单手提着笔,记录着十分关键的,历史性的一刻。
床榻旁边的椅子,早就已经放了下来。
宋时安没有任何的犹豫,走到老皇帝的面前后,便坐了下来。
“陛下,你还好吧?”
原本他不用这样称呼,可宋时安是拿这一位当对手尊敬的,所以还是用上了他最习惯的称呼。
至于现在的皇帝,在宋时安的眼里,从来都不是‘陛下’。
“不太好……”老皇帝挤出一抹笑容,开口说道,“能够回到盛安,也是多亏了秦王。”
“这是您最熟悉的地方,能够在这里落叶生根,也算是秦王殿下的一些真情了。”宋时安说道,“您要知道,他不在乎谣言的。”
宋时安是在替他的好兄弟争一个理。
老皇帝以为他强行吊着一口气回到盛安,是不想让自己死在魏忤生的手上,让他遭受天下人的非议,是弥留之际的补偿,忤生多少应该有些感动。
但宋时安要说清楚,你能回来是小魏发善心,让你能够有机会落叶归根,最后的看一眼他生长的地方,他可不在乎什么被天下人抨击谋杀亲爹,你才应该感激。
宋时安的刻意强调,让老皇帝再一次无畏的笑了:“多谢忤生…我那般对他,他还这能够有如此善心。”
“……”
宋时安的眉头局促了一下,不太适应。
因为他视作中前期大boss,并且多次在那里受到困难的对手,在临了的时候,非但不与自己争,反倒是做出一副讨好姿态的笑。
“你让我恶心。”
盯着这个男人,宋时安由衷厌恶的骂道。
史官瞪大眼睛,被这五个字给搞懵逼了,抬起头确认宋时安的表情会说出这些话后,便准备记录。
“这句不要记。”老皇帝看着史官,说道,“接下来的这些话,都不要记。”
“……”史官悬停在纸上的笔挪开后,搭在了地上的砚台边沿,选择了遵旨。
“你这样惺惺作态,又是为何呢?”宋时安看着十分凄凉可悲的皇帝,说道,“忤生出生之时,已丧其母,茕茕孑立。而你,竟因此而更加憎恶,能够取出这样的名字。现在,他胜了姬渊,胜了赵毅,胜了吴王,你又觉得他看起来像是天下之主了,能够继承你的基业,给魏氏续命了。所以,你想在这个时候,最后的为他,铺一铺所谓的荆棘之路?”
“陛下。”宋时安站起身,睥睨着老皇帝,嘲讽道,“不用了,你就算什么都不做,我都能够替他摆平。他那迷途知返的父皇,对忤生成为一位千古一帝,无任何的帮助。”
想蹭局势?
不可以哦。
“太了不起了。”老皇帝被这么劈头盖脸的骂着,一点儿都不生气,相反还钦佩的说道,“我在临走时,对秦王问了一句话,他日后该如何制衡你,他没有说话,把剑放在了我的脖子上。”
宋时安盯着他的眼睛,脸上的排斥一点儿都不减少。
老皇帝知道,宋时安是觉得自己还在这里‘自我感动’,做什么替自己儿子俘获大臣人心的戏码,让人感觉到幼稚。
也的确是如此。
老皇帝的这几句吹风,对宋时安产生不了任何的影响。
他不会觉得这事是假的,他也不会觉得殿下知道老皇帝会把这事告诉他,他更不会觉得自己会因为他的这句话,从而跟魏忤生之间的羁绊产生变化。
皇帝死之前要搞什么洗白的戏码?
不同意。
“我对你没有任何能够嘱托的,你已经得到了一切,凭借你也能够做到一切。”
老皇帝知道宋时安不会承情,并且接受任何情报,所以他相当朴实的说道:“我让你来,只是想求你一些事情。可否?”
宋时安坐在了椅子上,平和的回答道:“陛下,请说。”
这时,那名史官也知道一切都可记录了。
于是,开始记载。
宋时安这‘知我罪我,其惟春秋’的人生。
“我死后,宫中的所有没有子嗣的妃嫔,侍妾,给她们发遣散的银子。若有想改嫁者,一律帮忙搭线。”老皇帝说道,“他们若自愿留在宫里,你就给她们安排一些纺织,刺绣的活儿,能够自给自足便可。”
宋时安听到这些话,浅浅的笑了。
“当然,这是在你没有用处的前提下。你若是想要纳给自己,或者是赏赐百官,敬请。”老皇帝道。
“陛下不必如此。”宋时安说道,“我不需要,我也不会用宫中的女人,去当网罗朝堂同僚人心的礼物。”
把哥们想得性压抑到了什么程度。
“太后的性格不好,而且有些执拗。”老皇帝说道,“不过,我已经听说了你跟她的事情。我相信在这以后,她也不会再僭越的插手朝堂的事情。但是,让她与翊轩见面,次数多了,总归是不好。皇陵处有一行苑,我会下令让她日后居住在那里。”
太后想要的是母子的天伦之乐。
她下半生幸福的唯一念头,就是在皇宫里,跟儿子每天的待在一起。
早晚问安,赏花看月,共享天伦之乐。
老皇帝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
并非是他自私,非要自己的老婆凄凉的老死。
而是他非常清楚皇帝,以太后那个性格,肯定会乱想。
若是有一些遭遇,再加上宫中某些小人的唆使,一定会产生一些没脑子的念头。
让皇帝天天见她,指不定的会逼自己的儿子做一些什么蠢事。
比如刺杀了宋时安这个外人,把咱们的皇位抢回来。
可她这个女人,跟魏翊轩这个本就不算太优秀的皇帝加在一起,能够成什么事情?
到时候宋时安遇到了这种破事,他是杀太后,还是杀皇帝呢?
“陛下,就算太后一直待在行苑,新君也可以经常去看他,他们母子每年都会有几次见面。”宋时安承诺的说道。
“嗯。”
皇帝眨了一下眼,表示感谢。接着,开始费脑子的回忆,理清自己还有什么要说。在想起来后,有些急的说道:“陈宝,你知道吧?”
宋时安说道:“就是因为他不愿意去做你交代的事情,所以后面才有的喜善。”
唯独对这个人,宋时安是很有好感的。
因为当初皇帝几乎是暗示了,让陈宝弄死自己。
如若是他来替代喜善,自己赢的还真没这么容易。
可陈宝却故意抗命,对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直接被踢去守皇陵了。
“我没办法骗人,他是知道一些秘密,相比起别人,你从他那里能够了解的更多。”对于这位曾经的老伙计,老皇帝是最担心的,“按理来说,是我应该保着他。可是,我走在了他的前头……”
“陈公公是个好人。”宋时安打断后,轻描淡写的说道,“我喜欢好人。”
“谢谢。”
在得到这样的回应后,老皇帝悬着的心,总算是能够放下了。
按理来说,无论是谁当政,这个陈宝都是一定逃脱不了的。
要么因为知道了太多自己的秘密被灭口。
要么因为他所拥有的情报,被新的继任者所利用,想要刨根问底的知晓一切,最后的晚年生活也不得安宁。
这天下,谁能够放过他呢?
还真是只有宋时安。
因为这个狂傲的小子,压根就不在乎老皇帝有什么秘密。
“陛下,您对新君的话,留好了吗?”宋时安询问道。
他对自己有三个嘱托,一个是妾,一个是妻,一个是友。
可真正应该说些什么的儿子,却没有留话。
宋时安不担心他会绕开自己暗自传话。
因为他根本就传不出去,晋王也不可能会收到。
当自己和小魏的手下吃干饭的?
皇帝沉默了。
他在想,能够对下一任的皇帝说些什么。
“陛下说什么,我都如实的转告给新君。”宋时安再次的承诺道,“不会有任何的篡改,甚至包括句读。”
皇帝在想。
想了一会儿后,他知道了。
并没有看着宋时安,而是稍稍抬眉,有些恍惚的看着面前,感叹道:
“戒尔勿踵先帝迹,务修仁基。”
这句话,让宋时安感受到了死亡的可怕。
因为他没有死过,所以不知道人死的时候会这样。
变得如此的陌生。
那位皇帝,对自己的儿子最后的遗言竟然是:别学你爹,做点好事。
正是因为没有表演的痕迹,所以才让宋时安感到脊背发凉。
难道在自己死的时候,也会因为呼吸很难,身体沉重,眼皮低垂,病痛折磨,日日夜夜无一好梦,在这些生理苦楚的重压下,变得温柔和慈祥,甚至与整个世界和解。
难道,人之将死,真的其言也善?
“好。”
没有拒绝,宋时安说道。
“我快死了,请召百官进殿……”
老皇帝有些艰难的咳嗽几声后,对身旁的史官说道。
史官直接起身,连忙从宋时安的身旁而过,准备去外面传话。
因为宋时安准许了,所以门口的守卫也没有拦。
宋时安只是看着他。
就这么看着。
良久,良久。
终于,他转过了身,准备走了。
突然的,老皇帝叫住了他:“时安。”
他停下脚步,转过了头。
“没能让你尽兴,还流露如此怯弱丑态,真是抱歉了……”
皇帝看着他,有些近乎安抚的说道:“姬渊比我更年轻,比我更强,死在你的剑下时,他绝不会这样扫兴。”
说到底,皇帝就是太老了。
如若年轻十岁,在跟宋时安斗的时候,压根就不会有现在的种种行为。
最后一刻,他都会带着士兵,跟宋时安对掏。
就像是离国公死在突围,而非床榻。
“哦。”
宋时安随口一应,接着转过身,走出了宣宇殿。
他一个人在台阶上,在冗长的台阶下面,是几十名官员,抓着袍子,朝着这里拼命的跑来,一个个的饱含热泪,情绪激昂。
宋时安朝着台阶下面走,这些人也集体的停下脚步,就这么抬头看着他。
直到他一步一步,走到了下面,从人群中间背离后。
身后的百官们才抬起脚,急忙爬阶,往寝殿里二段冲。
宋时安一步一步的走时,忽然抬起头,看向了天边的霞。
明明赢了……怎么没有想象中那么爽?
百官走进到宣宇殿后,见到了活着的太上皇帝,而他竟然还坐在了床榻之上,面带红润光泽,与每一个人都交谈了几句,直到跟最后的孙司徒握着手,对视良久后,便徐徐的阖上双眼……
顿时,百官痛哭,丧钟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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