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安没有糊弄百官,这老皇帝是真的活着。
最后的回光返照,恰好就让这些老臣们给遇到了。
每个人都与老皇帝有过亲切的交谈,时间将他们拉回了年轻的岁月,仿佛两人的鬓角都在葳蕤的烛火之下,渐渐生黑,回到彼此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为何老人们之间的对话让人会回归真诚,哪怕是心眼最多,一辈子都在设计人的老钱,临了时都会变得尤其宽容。
因为老人之间的面对面交流,见一次少一次,指不定谁先死。
而死之前还能跟曾经的老伙伴们忆个往昔,这是何等难得的经历。
握着老皇帝的手,看着对方闭上眼睛的孙司徒,眼眶中不禁泛起了一丝泪花。
在太上皇帝逝去,身旁的章太监高呼:“太上皇帝驾崩”后,这些官员集体往后退了几步,在孙司徒的引领下,跪姿匍伏,皆放声大哭起来。
当然,这样的哭有演绎的成分。
死去了朋友会伤感是肯定的,可谁又会如丧考妣一般恸哭呢?
这其实就是‘礼’的一部分,就好比某些地区的老百姓在见到太阳升起时,会双手举起大跳着哭一样。
但韩琦和冉牧这两位盛安仅存勋贵的哭,却是再真诚不过了。
老皇帝死了,今后可再也没有人能够护着他们这帮钦州人了……
以前还会埋怨皇帝,觉得他有些绝情,宋时安不就是立了很多天大的功劳吗,至于对他那么好吗,可现在才意识到,要是没有皇帝替他们挡着宋时安,或许早就被干碎了。
至于说槐郡屯田伏杀宋时安失败,反倒是丢了皇位,这件事情他们也没有太过生气。
没办法的,面对宋时安,谁都会输的。
离国公手上的优势也不小,可不一样惨败,甚至还死在了逃窜回钦州的路上?
“诸位大人,有太上皇帝圣旨。”
哭起到一个‘礼’的作用,虽然没有那么严苛,依旧像是某个地区的人民一样,擅自停止哭泣,心脏也会擅自停止,但对于君父恩情的感激,怎么会有尽头呢,所以这种情况下,执礼的太监会像是走流程一样,掐着时间,在他们哭的差不多时,进行下一环节。
就此,百官在听到这个后,相当有分寸的,逐渐的止住哭泣。
只要不是哽咽的痛哭,都是很好停的。
就这么,章公公打开圣旨。
侧身旁的史官也笔挺站立,进行记录。
“大行皇帝遗诏:
朕承天命,今返道山。六宫无嗣妃嫔侍妾,各赐铤银三百,听其去留。愿适簪缨者,宗正寺需为择良配;乐守织室者,尚功局当授绣机。
太后春秋既高,移跸山陵别苑颐神。非元正、冬至、万寿三节,百官毋得请谒扰静。
朕之丧仪依下列:
一、禁绝人牲殉葬,陶俑代牲醴。
二、梓宫惟纳钦定三物:
征北齐断刃(置右)
吴子道所作的《槐郡秋收图》(置左)
长沙王魏翊寻手抄经书(贴心)
诸卿其辅新君,偕司州刺史宋时安戮力王事。北伐讨逆,混一寰区——此诏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太上皇帝最后的圣旨,完全不符合他的人设。
可是这些上了年纪的百官,他们却都能够理解。
当然,皇帝能够做主的事情,也就只有这么一些了。
况且这是在帮朝廷节约,宋时安肯定乐意。
而这一整段话,给出的信息量并不算大。
不过也有一些值得解读的地方。
太后移居皇陵行苑,百官不得扰其清净。
非常直白的说了,太后不能够干政。
但凡日后发生一些什么事情,如若有些臣子想要拿太后做文章,把她给请出来,那这一条遗诏圣旨,恰好就能够解决届时的问题。
你这是无效的。
只能说,这是一种保护,对太后本身的保护。
整篇诏书,只有最后的一句话是沉甸甸的。
‘诸卿其辅新君,偕司州刺史宋时安戮力王事’
给你们都看了,太上皇帝是活着回来的,就是老死的。
死之前有史官记录,死之后有太监传报。
在见所有人之前,唯一单独见过的,只有宋时安。
综上,宋时安的顾命大臣身份合法,且唯一。
“诸位,起身。”太监道。
众人三叩其首后,纷纷起身,然后退出了大殿之外,往外面走去。
太上皇帝刚死,这些人不便喧哗,所以并没有在寝殿外面就开始交谈,只是沉默的走着。
其中,宋靖走在最中间,搀扶着他的岳父,身旁还有一些可以说是十分亲近的僚臣。
在他的左侧,是孙司徒,也带着一些江南的士族,缓步慢行。
在右侧,但偏后的位置,欧阳轲以身体虚弱为由,故意的慢行,而搀扶着他的臣子,眼神有些刻意的瞥向了宋靖,眉眼之中,向欧阳轲表达一些‘忿忿不平’的态度。
这宋时安,太能吃独食了。
顾命大臣,何等重要的身份。
在日后,可以说是国父一样的存在。
尚书令本就是百官之首,还在那一战之中,给宋时安站台了,可他却没有让皇帝跟欧阳轲有机会单独见一面。
哪怕只有几分钟呢?
只要有那个流程,有史官记载着,那欧阳轲的顾命大臣也算是有官方背书的。
所有人都知道刘备白帝城托孤,让诸葛亮做了刘禅的相父,这一佳话美谈。
大部分都知道,还有一个托孤对象,那就是李严。
很少一部分人知道,赵云,刘永,马齐,陈震等人也在场。
所以说皇帝死之前,这个托孤的环节十分重要。
有主有次,有见证,有宗室代表,有派系代表。
可宋时安这事,做的有些过于的霸道了。
可以说,直接就定了一个专权的基调。
并且,他还有他的‘金科律例’,那就是皇帝在遗诏里都说了,要团结在宋时安的中心,将日后大虞的举国目标作为一统寰宇。
但没办法,没人能够跟死人计较。
也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去问皇帝一些不敢问的话。
哪怕皇帝他自己,在死之前,都能够保持清晰,与这些老臣们只聊‘寒暄’,绝不摄政,又能怎么样呢?
这大虞的未来呀……
困惑和阴霾的确是缠绕在他们的心头,让他们看不清前路。
然而在夹道的尽头,那个站在中央等待的男人,用如此姿态,回应了他们:我即未来。
既见未来,这些人也主动的上前,与之示好。
毕竟他是顾命大臣,注:唯一的。
“诸位大人。”
宋时安带头行礼,这些人对着他行了一礼。
“父亲,我稍微有些事情,您先带外翁回去吧。”宋时安对宋靖说道。
“好。”宋靖对着他点了点头,接着扶着崔廷离去。
崔廷在走之前,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的拍了拍,眼中充满着欣赏的目光。
这位大人并非是冠军粉,作为宋靖的岳父,他老早就积极响应开团了。
当时孙司徒辱宋时安的时候,他还跟宋靖一起对孙司徒哈气。
宋时安在牢里的科考也是他安排的,更别说在朝堂之上,一拐杖把别人脑袋敲破的疯批事迹。
崔宋肯定是宋党的核心班底。
他俩走了之后,宋时安又对孙司徒行礼,说道:“有些事情,想与司徒大人讨教,方便否?”
宋时安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邀请孙司徒。
其余人虽然没有事,也只能老实的在后面等着,并且带着十分礼貌的笑容。
这便是一把手的绝对权威,让人着迷的权力。
“讨教何敢?时安要光临寒舍,老朽这里还是有一杯茶喝的。”孙司徒打趣的说道。
他本来就想找宋时安,但以前的一些事情,的确是让他难以成为主动邀约的一方。
要是宋时安小心眼,来上一句:这次去司徒府邸,还是得坐小桌吗?
那孙司徒可得尴尬死了。
主动和好这事,只能够是当时的受害者破冰,方才安全。
不过孙司徒并不觉得宋时安是受害者……
他妈的,又羞辱又骂还把我挂在了耻辱堂,我才委屈呢。
“那待会儿见。”
宋时安与孙司徒各自行一礼,在此分别。
接着,宋时安主动几步,走到了欧阳轲的面前,寒暄道:“轲相,身体好些了吗?”
“我大虞只有尚书令,哪来什么相。”欧阳轲开玩笑道,“你这不是折煞我了吗,安相。”
“轲相言重,时安如何能够担待得起啊。”宋时安说着,就主动的走到了他的身旁。
原本搀扶着他的大臣退开到一边,就这么让宋时安替代他的位置。
然后,他亲自的扶着欧阳轲往前走。
余下的百官,跟随在他们的后面。
步伐始终慢于二人。
(电视新闻站位)
“轲相,之前于兄的事情,我一直都不敢面对。”宋时安十分沉重的说道,“有些歉意的话,想要开口,但说不出来。也不知道,找谁去说。”
“我知道。”欧阳轲语气也凝重起来,说道,“听于琰说过,你的车驾几次经过他府,停留了几次,可终没下车。”
“哎,这事我也不能说当初极力阻止过。他愿意主动的作饵诱骗逆贼,的确是帮了好大的忙。有人能分担,我真的松了一口气。”宋时安自省的说道,“可我与他是真的没有想到,那吴擎都这个年纪了,竟然还能够做到这个样子……每每回想,我就心痛。”
老实说,那个瞬间宋时安真的梦到了好多回。
目前为止,没有一个人像离国公这样,给了他如此大的视觉冲击。
这也是他唯一一次,算漏了人的力量。
可以说,战术安排极为合理。
离国公当时就应该死在自己与于修的内外合围之下。
可逆天的事情就是发生了。
“这一切都是他情愿的,他早就有了这样建功立业,有一番大作为的心,你不必如此。”欧阳轲说到这里,突然提到,“我有让于琰继承于修官职的想法,时安你怎么看?”
他在试探。
因为宋靖已经和他有过交易,两个人说明白了。
日后的权力都有增长,但要明确出来。
一个是户,一个是吏。
欧阳轲就是要在百官面前,展现出自己的手腕。
当然,这不是随意的开战。
因为宋时安主动搀扶着他走出皇宫的这一段,就是为‘独享托孤大臣’的找补,就是给他面子的。
因此,宋时安郑重其事的回应道:“于情于理,都是应当的。”
你要提人,搞自己的心腹。
我,同意了。
“那,就谢谢时安了。”
欧阳轲浅笑回应。
你给我面子,我也给你面子。
但双方都知道,对方不是好惹的。
分享权力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一个特别敏感,容易发生问题的行为。
‘新朝’伊始,又是一起合作的原始股,两个人肯定是要多好有多好。
你谦让,我也后退。
可后面赃分不均了,那就是急头白脸了。
“咳咳……”欧阳轲突然的做出咳嗽的样子,身体也跟着震动。
“那轲相就早些回府邸休息吧。”
在将他送出宫门后,宋时安相当礼貌的对其行了一礼。
看着对他弯腰的宋时安,再看着身后那些见证的官僚,欧阳轲虽不至于被这‘仨瓜俩枣’给安抚好,但也不想现在就与之形成分裂,遂将手搭在他的腰上,轻轻的拍了拍:“好,去了司徒大人那里之后来我这里,让贱内给你做鱼吃。”
“轲相,时安一定择日拜访。”
两个人就这么完成了一场亲热的政治作秀。
所有人,也都出皇宫了。
然而所有人都待在那里,宋时安没有开口,他们也不走。
“诸位,我这是挡路了?”
宋时安故作困惑,接着主动的移开,站到一边。
这些人连忙惶恐的离开,不过每个人在走之前,都向宋时安行了一礼。
这位顾命大臣,受到了超额的礼遇。
谁拜了,我一清二楚。
谁没拜呀……
不错,没有人不拜。
这宋时安很满意大家现在的样子。
前些天的确有人在那里咄咄逼人,想要蹭个热搜,名垂青史。
但现在,这样的人没有了。
眼睛,真是清净了不少。
大臣们继续的走,宋时安挨个的‘检阅’。
最后只剩下韩琦和冉牧这两人,他们可是勋贵的苗子,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很敏感了,所以对于宋时安的行礼,尤其正式。
两个老头子,都有些卑微了。
“那二位侯爷,我就先走了。”
孙司徒还在等自己,宋时安还是有事要做的。
“时安。”就在这时,韩琦连忙的叫住他,然后带着冉牧一起,两个人走到他的面前,十分谨小慎微的说道,“我们年纪比较大了,称你一声时安,可否啊?”
“二位侯爷这是什么话,你们可都是开国勋贵后代,又是长者,唤我名那是看得起我。”宋时安客套道。
“时安,你这样让我们无地自容啊。”韩琦掩着面,脸颊都泛红了,十分惭愧的说道,“槐郡的事情我听说了,钦州的一些小子,也跟着掺和了进去。我虽敢发誓,绝对没有跟他们有任何书信联络,可终究是我们家族的子弟……这说大说小,都是死罪。”
“长陵侯不要这样讲。”宋时安抬起手,说道,“此事已经定性了,他们是武官,只是被逆贼所裹挟。钦州军,也是大虞军。陛下也说了,一律无罪。”
“可终究是给陛下添麻烦了,给时安你添麻烦了。”冉牧也说道。
这两人的家族里,都出了私兵。
其中冉牧家的冉拓,还给赵毅出了一些损招。
战犯家族了可以说是。
“二位,你们这是要?”宋时安不解的看着他们。
“我的意思是啊。”韩琦道,“总就是错误,总就是误了国。我等现在还食君禄,不受责罚,肯定是不妥的。我们愿捐出家财,全力支持屯田。可这作为赎罪,还是远远不够。”
“那二位是想?”宋时安继续问。
“刚才时安说勋贵。”韩琦道,“这大虞啊,就不应该有勋贵这种东西。这世袭的侯爵,也不应该给我们。”
“我们,请求收回爵位,也算是给朝廷节省了。”冉牧道。
在以前,勋贵是最高的荣誉职称。
代表着他们能够在封地横行,把子民当人参插进地里。
可现在,勋贵这玩意就是一个帽子。
跟资本家,地主,封建余孽一样,这成分不太好,真追究起来,是要命的。
“这大虞,就没有勋贵。”然而宋时安却相当宽容的说道,“二位的世袭侯爵,那是高祖给的,陛下可以收回,但陛下也不会收回。至于跟我说,那就不必了。”
宋时安并不理会。
求实不慕虚的原则,他是不会放弃的。
这个时候把他们的爵位一夺,什么好处都捞不到,只会让其余的勋贵惶恐。
说到底,犯了错误的万户侯,这个爵位有什么好说的呢?
无非就是多几匹马,多一些家仆,头冠玉带规格更高罢了。
不够不够。
“宋大人。”见宋时安不领情,韩琦继续的纠缠道,“您是托孤重臣,先帝只见了您一人。这钦州人该如何走,还请指点一下,让我们能够心安理得呀。”
他说到这个份上,宋时安也不再跟他客套。
看着韩琦,那渴求的目光,说道:“韩远将军镇武威,坚守数月,破城之后自刎,捍卫我大虞威严。您是功臣,也是功臣之父。一些家族子弟的问题,不能全算在您头上。可是您已经有丧子之痛,我认为令郎,不应该继续从戎于行伍。”
“感谢宋大人体恤!”韩琦十分感激的说道,“我死了一个儿子已经足够悲伤,让二儿子再上战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没活的意思。我这就让他辞去将军一职,我的其余子侄,也都退出行伍。”
“不当将军不当武官,也有别的可以做嘛。”宋时安一句话,将韩氏的兵权给巧妙解除。
“那宋大人,我冉氏呢。”冉牧询问道。
宋时安想了想后,说道:“冉进还是个好将军,日后跟着我吧。”
勋贵是一个身份,同时也是一种阶级。
拥有世袭军权和封地,就是他们特权的表现。
但并不意味着,将所有人的军权和封地全部取缔,勋贵就消灭了。
只要让这些勋贵,并非是所有人都拥有如此权力。
那勋贵这两个字,也就成了符号。
两个人得到了这样最好的结局后,都十分庆幸当初没有跑路。
一同的,给宋时安行了一个无比尊重的大礼,心中的重担,也因此卸下。
世家,勋贵,权臣,这些人在名义上,都已经被统战好。
而此刻,还有另外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在商榷与宋时安的未来。
“祁王,这宋时安到底是要魏翊云当皇帝,还是为魏忤生过渡?我们家的天下,我们有知情的权力吧?”
宗室四位藩王,看向了宗正祁王,皆目光锐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