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总算把京城那干得快冒烟儿的土地给浇透了。
四野的田地里,人影晃动,开始热闹起来了。
毕竟春耕这事,耽误一季,饿死一片,谁也耽误不起啊!
作为监国太子,沈叶每天过得那叫一个充实。
春耕礼得主持、御门听政不能落、手发酸还批不完的奏折……
事儿一桩接一桩,忙得他脚不沾地。
不过,就算再忙,有件事他可一直牢牢盯着,那就是他亲自推行的京城治安治理。
这一天,沈叶正坐在暖阁里头翻着宗室们送来的自查奏折。
看着看着,沈叶差点被气笑了。
这些折子,内容那叫一个千篇一律,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经太子殿下教诲,臣深刻自查,非常痛心地发现,府中竟然有恶奴胆大包天。
借臣之名行了不轨之事……。
臣已严惩该奴、纠正错误,望殿下宽恕。
把这些话换成人话,就一句:
锅都是下人的,我啥也就不知道,顶多算眼神儿不好。
太子您要是因为这定我个失察之罪,那我可太委屈了。
还有更离谱的,有些人连表面功夫都没做,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比如庆王府,连一份自查折子都没递上来!
沈叶看着直冷笑:行啊,你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还是觉得本太子脾气太好?
庆王府仗着祖上的威名横行霸道多少年,黑料一抓一大把。
想查?那还不是一查一个准儿?
正琢磨着呢,大太监魏珠像一只老猫似的,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禀报:
“太子爷,二等侍卫那蓝朱求见。”
“那蓝朱?”
沈叶从奏折里抬起头,一时没想起这是哪号人物,目光下意识地往魏珠那儿一瞟。
魏珠在乾熙帝身边待了半辈子,肚里装的秘闻比御膳房的菜谱还全乎。
看见沈叶一脸这谁啊的疑惑,立马把腰弯得更低了,小声提醒道:
“太子爷,那蓝朱是这一代顺承郡王的三弟,平日里不太起眼。”
顺承郡王家的?沈叶眉头一挑,心里恍然大悟:
这家可是头一批跳出来给老八摇旗呐喊的宗室,嗓门儿最大,蹦跶得最高。
而那蓝朱这时候跑来,十有八九是听了自己之前敲打宗室时说过的狠话,惦记上他哥哥屁股底下那个郡王爵位了。
行啊,兄“有”弟“攻”,这戏好看哪。
“让他进来吧。”沈叶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
“二等侍卫那蓝朱,拜见太子爷!”
“起来说话。”沈叶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很是温和,“有什么事,值得你特意跑一趟?”
那蓝朱爬起来,眼睛却很不安分,滴溜溜地往四周扫。
沈叶懂他的意思——这暖阁里里外外,不少太监宫女都是乾熙帝的眼睛和耳朵。
全打发走?
怕是他那远在边关的爹今晚就得收到八百里加急密报,连个觉都睡不安稳了。
“甭瞅了,有话直说,这儿没外人。”沈叶可不打算绕弯子。
那蓝朱一咬牙:“奴才……奴才是来喊冤的呀!”
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连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奴才原有七个兄弟,最小的弟弟叫和愣,先父去世时他才八岁,交由大哥抚养。”
“可不过一年,就说是得了伤寒死了……可怜我那弟弟,走得不明不白的!”
“直到下葬前,和愣的贴身丫鬟才偷偷告诉奴才,弟弟根本没有得过伤寒,纯粹是被大哥毒死的!”
“只因大哥怕他长大了,分走家产……”
沈叶一边听,一边心里冷笑:
你这会儿说得倒是声情并茂,这眼泪就像安了开关似的,说来就来。
但你这哪是为自家的弟弟喊冤?
分明是想把你哥从郡王的位置上拽下来,自己坐上去吧?
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孤脸上了!
不过……动机不纯不重要,手段不讲究也无所谓。
重要的是,对顺承郡王而言,弑弟可是一个弥天大罪!
更何况,顺承郡王还是支持老八的人。
这简直是本人正想瞌睡呢,你立马就送枕头来了。
“证据呢?”沈叶放下茶盏,慢悠悠地问,语气不咸不淡。
“有那丫鬟的证词!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
“还有……当年,我大哥为掩盖此事,给当时管宗人府的庆王爷送过一份厚礼!”
听到牵扯到当年的宗正庆王,沈叶心头一动。
他知道那蓝朱说的是上一代的庆王。
“那蓝朱,时间过了这么久,一份礼单能管什么用?”
沈叶淡淡的道:“没有真凭实据,是定不了罪的。”
听沈叶如此一说,那蓝朱不但没慌,反而眼睛一亮。
赶紧往前蹭了半步,小声补充道:
“太子爷明鉴!别的礼单或许无用,但其中有通州四个庄子,原是我顺承郡王府的产业。”
“小弟死后没多久,这几个庄子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过户到了庆王府名下。”
“地契流转,官府都有底档,此事一查便知,铁证如山!”
沈叶眼中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又细问了几句,才摆摆手让他退下。
那蓝朱心有不甘,还想再表表忠心,沈叶却已经端起了茶盏。
临走前,沈叶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随意地提了一句:
“你且放心,孤向来不会让老实人吃亏的。”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那蓝朱已经激动得手都抖了。
仿佛那郡王的冠冕已经有一半扣到了自个儿头上,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魏珠小声嘀咕道:“太子爷,这那蓝朱……心思可不正。”
沈叶一笑:
“人嘛,为自己打算,再正常不过。”
“只要他递的刀够快够利,孤不介意他用的是哪只手递。”
正说着,门外候着的周宝又进来报:“太子爷,甄演大人求见。”
甄演可是沈叶的头号干将,要清名有清名,要手腕有手腕。
自从那封轰动朝野、石破天惊的“天下第一奏疏”后,就死心塌地跟着太子混了。
用他自个儿的话说,跟着太子爷,虽然容易掉头发,但不容易掉脑袋啊。
“让他进来。”
甄演快步进门,步子迈得又急又稳,递上一本册子:
“太子爷,治安整治推行以来,步军统领衙门与顺天府已破案一百二十余起。”
“这些案子大小不一,抓获城狐社鼠一百四十余人……”
沈叶听着,嘴角刚扬起三分笑意,甄演话锋一转:
“但近日臣暗中查访,这两处办案……开始看人下菜碟,专挑软柿子捏了。”
“没有背景后台的地痞,抓得又快又狠,审讯流程比驿马跑得还快;”
“一旦牵扯到有品级的人,就各种查无实据,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沈叶一点儿也不意外。
隆科多和顺天府尹哪个不是千年的人精?
一个比一个会打太极,谁愿意把满朝文武得罪光啊。
“他们想和稀泥,你就多递点儿实打实的砖头,推着他们,想不办都不行。”
“砖头都砸脚上了,总得跳一跳吧?”
沈叶顺手拿起另一份奏折,“对了,朝中不少人推举马齐做本届会试主考,你怎么看?”
甄演心头一跳——马齐可是八皇子的铁杆。
“臣以为……马齐资历虽足,但某些方面仍欠考量。”甄演答得小心翼翼。
沈叶笑了:“甄大人,你们风清气正司,该动的时候就得动一动。”
“有人不想干活,就帮他们活动活动筋骨。”
“要是活动完了还不想干的话,那以后永远不用干了。”
甄演瞬间领会:太子这是要对马齐下手了。
只不过,太子刚刚动了宗室,现在再对着马齐这样的重臣动手。
他本来想劝太子一句,这时候动马齐,是否太操之过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子的雷霆手段,他可是见识过的。
马齐固然不好惹,可眼前这位太子.就是好惹的么?
“臣,明白。”
甄演退下后,暖阁里安静下来。
沈叶望向窗外的细雨,轻轻叩了叩桌沿。
有人想浑水摸鱼,有人想隔岸观火。
而这潭水,是时候再搅浑一些了。
另一边,隆科多府上。
这几日,隆科多过得又滋润又舒坦。
往日那些眼睛长在头顶的王公贵族,如今见了他都笑得跟一株向日葵似的。
送礼的踏破门槛、请宴的帖子接二连三、称兄道弟的人……络绎不绝,很是亲热。
他心里当然知道这帮家伙的目的:
无非是怕他手里的“治安整治”的刀,哪天一不小心手滑了,落到自家脖子上。
既然老爹佟国维已经发了话,让他“适当留情”,那这些顺水推舟的人情,不收白不收。
只是每收一份礼,他夜里就多翻一次身。
“应该……不会被发现吧?”他安慰自己。
“太子毕竟还年轻,这京城里盘根错节的关系,水深着呢。”
“太子爷整天日理万机,他哪儿摸得清这里面的猫腻……”
这么想着,他又摸了摸怀里新得的和田玉佩,手感温润细腻,触手生温,是块难得的好玉。
可不知咋回事儿,贴着心口放着,总觉得烫得慌,心里莫名的有点虚。
唉,这差事,真是既舒服又烫手,关键是,扔了不舍得,捧着又手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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