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国维来找八皇子之前,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打算。
见八皇子问他该如何办,他也没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太子大力整顿京城治安,这事儿任谁也挑不出来毛病。”
“可要说这些事他办得滴水不漏,那也是不可能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八爷,依我看,这里头有些事儿的纰漏还不小。”
“只要咱们找准一个案子,把它往大了闹,让受害人去敲登闻鼓,再鼓动满朝文武联合上书。”
“说太子刑罚太严、不近人情。”
“到那个时候,太子就算再不想停,恐怕也得三思。”
八皇子来回踱了几步,皱着眉道:“要是太子仍旧坚持呢?”
佟国维眼睛一眯:“到了这等地步,如果太子还不让步,那也怪不得咱们了!”
“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科道言官本来就可以联名上书,驳了陛下的旨意。”
“太子眼下虽说是监国,难道他的令,比陛下的圣旨还难反驳?”
佟国维这话一出口,八皇子的脸色就是一变。
发动科道言官和都察院一起驳了太子的旨意,想想是挺解气的。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太子那张憋屈的脸了。
但是这里头的风险,他也是心知肚明。
就像一盘菜里红彤彤的全是辣椒,还偏要伸筷子尝一口。
嘴上爽是爽了,胃里怕是得烧半天,后劲太足!
可是现如今这情况,如果不把这件事儿搅黄,那么整个京城,恐怕就要变得官不聊生,叫苦连天。
太子太能折腾了!再让他这么搞下去,谁受得了啊?
他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道:“佟相,万一这事儿传到父皇那儿……”
佟国维朝着八皇子看了一眼,心里掠过一丝失望:
八皇子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关键时候不够果决。
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还在这儿瞻前顾后呢!
单从这一点而言,太子比他强的可真不是一星半点。
他板着脸道:“八爷,事已至此,别无他法,没退路了!”
“就算皇上知道了,那也是太子在御下这方面,还有欠缺。”
“更何况,陛下远征在外,最不想看到朝堂闹翻天。”
“这对谁都没好处!”
八皇子被他说得心头一震,总算定了定心神。
朝毓庆宫的方向瞟了一眼,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道:
“佟相说得对,有些事确实不能再拖了。”
八皇子走后不久,马齐就憋着气来找佟国维。
以往的马齐可是敢和佟国维分庭抗礼的,今儿却是恭敬了不少。
一进门就朝着佟国维行礼,声音洪亮:“见过佟相!”
佟国维摆摆手,一副咱俩谁跟谁的和气模样:
“马大人不必多礼,想必,那事儿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马齐的面皮抽搐了一下。
佟国维这句话就像一只无情的手,毫不客气地伸过来,在他脸上狠狠地拧了一把。
好你个佟国维!
你家那几个兔崽子也没几盏省油的灯吧?
这会儿倒在这儿端着架子看我笑话呢?
心里虽然恼火,却也没有理由发作。
“佟相,是马某教子无方,养出来一个专会闯祸的孽障!”
“马某见过佟相之后,这就回家清理门户——这次非打断他的狗腿不可!”
“马大人,事已至此,你现在即便打死他也晚了!”
佟国维慢悠悠地端起茶盏道:“眼下咱们要做的,就是舍车保帅。”
“这次会试主考,你已经不适合再当了,先松手吧。”
“我看,一切还是以大局为重吧。”
马齐的脸黑如锅底。
主考之位他暗中使了多少劲儿,盼了很久了!
可现在,一旦有人拿他儿子当街痛打举子的事儿做文章。
那他就吃不成羊肉,还要惹得一身骚。
教子不严,何以为天下大宗师?传出去简直能成为大笑话!
他当即咬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佟相的教诲,马齐记在心里了。”
“可是,”他又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不甘。
“要是让陈廷敬当这个主考官,那还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接得住!”
佟国维笑了:“那是自然。”
“张英他们要是不多使使劲儿,这事儿我也不会答应。”
“这一回,就让他们都察院唱主角吧。”
马齐冷笑一声,拱拱手,万分憋屈地走了。
马齐的动作是真快。第二天沈叶就接到了甄演的禀告:
马齐在当天下朝之后,就拎着儿子马贺昌去找被打的举人道歉。
他以堂堂当朝尚书之尊,去低声下气地道歉,本身就已经感天动地,很有诚意了。
没想到这还不算,当场让随行的仆人打了儿子三十大板,打得惨不忍睹、皮开肉绽。
他这做法,果然赢得了一大波好感。
不少人夸他铁面无私,大义灭亲,对亲生的儿子没有包庇半点儿。
甄演绘声绘色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义愤填膺地嚷嚷道:
“太子爷,微臣觉得这件事情,步军统领衙门里,肯定有人给马齐通风报信。”
“要不然,他马齐反应咋会这么快?”
沈叶笑了笑道:“这报信的不是别人,应该是隆科多。”
“隆科多好大的胆子,奴才这就上书参他!”
“这个先不用急,”沈叶摆摆手,“他应该马上就会过来,先听听他怎么说。”
话音还没落,周宝就小跑着来报:“太子爷,隆科多大人求见。”
沈叶朝甄演一挑眉:“你看,说曹操曹操到,曹操都没他这么准时!”
一扭脸的工夫,隆科多就一脸严肃地进来了。
他毕恭毕敬地朝着沈叶行礼道:“奴才隆科多,拜见太子爷。”
沈叶故作不知:“免礼,隆科多,你来我这儿有事吗?”
隆科多立马面露惭愧道:
“太子爷,昨日甄大人移交的线索里,有涉及到马齐之子马贺昌打伤举子一事。”
“奴才通过调查发现,马齐大人不但亲自给那举子道了歉,还当众责罚了马贺昌。”
“此事,奴才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请太子爷示下。”
沈叶没接他的话,而是转头问甄演:
“甄大人,马贺昌打伤入京举子,是哪天的事啊?”
甄演对隆科多恨得牙根儿痒痒。
自己当时给他交办的时候,他还一副履职尽责的模样。
这才一天的工夫,居然装模作样地跑过来找太子请示。
这一手玩得,真他娘的无耻!
“回太子爷,马贺昌打伤那举子是半个月之前的事。”
“微臣昨儿知道了这事之后,立即给隆大人进行了移交。”
听沈叶问打人的时间,隆科多的心猛地一沉。
沈叶这才慢悠悠地看向隆科多:
“隆科多,马贺昌那儿打了半个月都没个动静。”
“怎么甄演才给你交办一天,马齐就心急火燎地又是道歉,又是打儿子?”
“这事儿是不是巧合得有点儿过分了?”
“来来来,你跟我说说,这到底是巧合呢?还是你那衙门里有人偷偷给马齐通风报信了啊?”
隆科多后背一凉,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心里清楚,这会儿他要硬说是“巧合”,那他和太子之间,就没有了任何回旋的余地。
太子爷一旦逮住机会,绝对会给他算账,而且会算得明明白白的。
对于太子和乾熙帝来说,有些事儿压根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看心情就行了。
“太子爷,奴才失职!回去之后一定严查,是谁如此的胆大包天,竟敢通风报信。”
“奴才无能,出了这样的纰漏,奴才甘愿受罚!”
甄演在一旁气得直磨牙:
隆科多这个老油条,认错认得这么快,反倒让太子不好重罚他。
这一招以退为进,玩得可真是行云流水啊!
沈叶却笑眯眯地虚扶了一下他:“隆科多,手下的人出了问题,也不能全怪你嘛!”
太子如此的宽容大度,反而让隆科多的心里没有了底气。
这感觉就像你明明酿了大错,正等着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反倒等来了一杯热茶。
这不可思议的反应不但让隆科多没有放松,心里反而更慌了!
太子这是想干嘛?
“步军统领衙门事多如牛毛,你一个人忙前忙后,出点岔子也是在所难免的。”
隆科多刚松半口气,就听太子继续道:
“我打算奏明父皇,将步军统领衙门里的刑狱职权独立出来。”
“设一个专门的副将,由他来负责。”
“十皇子性情谦和,父皇回京之前,就由他暂时代理这个职务吧。”
“等父皇回京之后,再确定正式的人选。”
“隆科多,对于我这个决定,你没有意见吧?”
隆科多心说,我咋会没意见?我意见大了去了!
你这么做,不是明摆着削我的权吗!
可脸上还得硬生生地挤出一丝笑意来:
“太子爷安排周到。有十爷坐镇,奴才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有意见?”
“请太子爷放心,奴才一定好好配合十爷审理刑狱之事。”
沈叶拍了拍隆科多的肩膀,语气体贴:
“隆科多啊,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你不是做得不够好,而是活儿太多了。”
“难免会顾此失彼,我是理解你的。”
“放心大胆地去做,有我呢!”
隆科多听沈叶一本正经的说完,心里哀嚎:
太子爷,听你这语气,好像削我权还是为了我好?
你是不是还等着让我隆科多给你磕头谢恩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