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的闹钟在早上五点响了。
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伸手拍掉床头那个破旧的机械闹钟,然後在床上躺了两分钟,等第二遍闹钟响起时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的薄雾还是工厂烟囱吐出来的黑烟。
雾都的早晨总是这样,永远看不清太阳在哪里。
他住在这栋老旧公寓楼的第三层,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单间。
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当。
窗户对着楼下那条狭窄的石板路,路面上永远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从哪家工厂排出来的废水。
埃里克花了十分钟洗漱穿衣,然後从桌上的铁罐里摸出两张纸币,揣进口袋。
楼下的面包铺每天早晨会卖隔夜的面包,价格便宜一半,硬得能砸死人,但泡在热水里勉强能填饱肚子。
他走下楼梯时,习惯性地朝窗外看了一眼。
然後他愣住了。
因为,这麽多年来一直一成不变,甚至让他恍惚以为会永远不变的街景发生了变化。
楼下街道对面,隔了三个门牌的位置,有一栋空了至少十七八年的破旧房屋。
外墙的灰泥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二楼的窗户碎了两块,用木板钉死了,大门上的油漆斑驳得像长了皮肤病。
这栋房子埃里克从小看到大,从来没见有人住过,街坊邻居都说这房子闹鬼。
当然,在这个世界,「闹鬼」可不是什麽比喻。
也因为这个原因,自从这房子的上任主人死於非命後,再也没有人将其租下。
但现在,那栋房子的门开着。
当然不是那种被撬开或者被风吹开的「开着」,毕竟那破房子里面稍微有点价值的东西早就被搬空了。
房门是被人整整齐齐地打开了。
门框上挂了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几个字,字迹工整但不算漂亮。
埃里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用稍微有些散光的眼睛辨认出来上面的字迹:
「旧书店」。
埃里克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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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书店。
在雾都,在这个城市最混乱,最贫穷的老城区,有人开了一家旧书店?
他虽然不是道上的人,但在这种地方长大的孩子,该懂的事情也都懂。
「旧书店」在这个语境下,和「杂货铺」、「当铺」、「修理铺」一样,十有八九是挂羊头卖狗肉的营生。
这家「旧书店」卖的大概率不是书,而是别的东西。
像是违禁的基因药物、从黑市流出来的诡异材料、甚至是地下的通灵者中介服务之类的。
不过相较於那些危险的店铺,这种情况下最常见的还是黑诊所。
那些没有执照的医生……或者说自称医生的人在这种店的掩护下,给那些不敢去正规医院的人看病。
病人大多是黑市上的小角色、逃亡中的通灵者、或者单纯穷得付不起正规医院费用的底层居民。
医术好坏全凭运气,死个人是常有的事,屍体往雾都下面的下水道一扔,谁也找不到。
不过今天早上他本来就醒得比较晚,所以埃里克只是看了一眼就没再在意,而是急匆匆地赶去上班。
一直到傍晚,拖着浑身疲惫,刚刚从工厂回来的埃里克看着天色,忍不住低声咒骂了好几遍那个胖得跟肥猪一样的管理。
工厂的工作一天比一天繁忙,但报酬不见多不说,下班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晚。
要不是因为夜晚诡异的存在,那头肥猪肯定要让所有人干到深夜。
在心里不停咒骂着,沿着楼梯往上爬的埃里克又下意识地看到了那家旧书店。
和今早上不一样,这家店现在看起来显得「乾净」了许多,破损的窗户和墙皮被人补好,大门上也重新刷了油漆。
埃里克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
埃里克还是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走下楼梯,穿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在那栋房子门口停了下来。
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概二十来平米。
靠墙摆着几排木质书架,书架上稀稀拉拉地放着一些旧书,书的脊背磨损严重,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油灯旁边是一摞报纸。
桌子後面有一把摇椅。
摇椅上躺着一个人。
年轻男人,看起来和埃里克差不多大,可能二十五六岁。
长相普通,深色头发,浅灰色眼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脚上蹬着一双沾了些泥土的旧皮靴。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懒洋洋地翻着。
他看到埃里克站在门口,擡起头,露出一副称不上热络也称不上冷淡的平静表情。
「请进,可以随便看看。」他说。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埃里克走进店里,装模作样地在书架前转了一圈。
书是真的……这一点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那些旧书的书页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是印刷的,不是手写的。
内容看起来也都是些文学、历史、地理之类的东西,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种「暗号本」或者「密码簿」。
但这反而让埃里克更加确信这是一家黑诊所。
真正的旧书店不会开在这个地方。
这种破街烂巷里住的全是工厂工人、码头苦力和那些连稳定工作都没有的底层闲汉。
谁有闲钱买书?
谁会读书?
埃里克自己之所以认得字,那还是因为他母亲生前在纺织厂做过文员,教过他一些。
实际上他身边百分之八十的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
在这种地方开旧书店,和在沙漠里开渔船铺子有什麽区别?
所以一定是黑诊所,书架和旧书只是伪装。
埃里克非常笃定地想着。
不过也不是什麽坏事,以後他万一受点什麽伤,也可以就近就医,总比要跑去另一条街的黑诊所来的好。
他的目光偷偷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通往别处的门。
然後他注意到了书架的後面,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那後面是什麽?」埃里克指了指那扇门,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摇椅上的年轻男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不深不浅,让人看不透在想什麽。
「库房。」他说,「堆旧书的地方。有点潮,不太适合待客。」
埃里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库房也好,诊所也好,和他没什麽关系。
他现在不是来求医的,也不是来找麻烦的,就是纯粹的好奇。
「你一个人住这儿?」埃里克问。
「嗯。」
「这房子空了好多年了。房东终於肯租出去了?」
年轻男人放下手里的书,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做什麽事都不着急。
这样的气质在这种老城区里格格不入。
「房东人不错。」他说,「价格公道。」
埃里克又点了点头,不知道说什麽了。
他站在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两页,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把书塞回去,转过身,发现自己已经没什麽理由继续待在这里了。
「那……我走了。」他说。
「慢走。」年轻男人没有挽留,甚至连站起来的意图都没有,只是微微擡了擡手,算是告别。
埃里克走出那扇门,站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旧书店」的木牌。
不知道为什麽,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普普通通,说话也普普通通,穿着也普普通通,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像是在一堆煤炭里混进了一块黑色的石头,颜色差不多,形状差不多,但你拿起来一掂,分量不对。
埃里克摇了摇头,把那种感觉甩掉。
大概是自己的错觉。
在老城区住久了,总得学会收敛自己的好奇心。
他沿着石板路走回自己那栋公寓楼,爬上三层,推开门,在床沿上坐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雾气和往常一样浓,远处的工厂烟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画出几道粗重的黑线。
楼下传来面包铺老板娘吆喝的声音,隔壁那户人家的小孩在哭,声音尖利刺耳。
埃里克坐在床沿上,脑子里不知道怎麽就转起了刚才那个年轻男人的样子。
那个人和他差不多大,已经开了一家店。
虽然开的是一家挂羊头卖狗肉的「旧书店」,但那也是一家店。
有自己的生意,有自己的收入,不用每天早上五点半爬起来去工厂,在轰鸣的机器旁边站十二个小时,回家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倒头就睡。
而他自己呢?
埃里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粗短,掌心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黑渍。
他今年二十六岁,在这家纺织厂的维修车间干了八年。
手被机器压过三次,断过两根手指,虽然接回来了,但阴天下雨的时候还是会疼。
手被机器压过三次,断过两根手指,虽然接回来了,但阴天下雨的时候还是会疼。
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说过的话。
「埃里克,你要读书。读书才能离开这个地方。」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活着,还在纺织厂做文员。
她认字,会算帐,在那间工厂里算是有文化的人。
她每天晚上都会教埃里克认字,一笔一划地写在废纸的背面,煤油灯的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後来她死了。
工厂的机器出了故障,她的手臂被卷进了滚筒里,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埃里克那时候十三岁。
他再也没读过书。
现在他二十六岁了。
他在工厂干了八年,攒下了一小笔钱,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如果他想学点什麽东西……比如,医学?
埃里克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医学?他?一个工厂的维修工?
但那个开旧书店的年轻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上过大学的样子。
再说,那种老城区里开黑诊所的「医生」,有几个是真的有执照的?
大部分都是跟某个老医生当过几年学徒,学到一点皮毛,就敢出来给人看病。
运气好的,治好几个病人,名声就传开了。
运气不好的,治死几个人,换个地方换个名字,从头再来。
如果他能学会一些基本的医疗知识,是不是也能开一家这样的店?
埃里克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窗边的裂缝,开始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是真的医生还是假的医生。
但他知道,那条街上从来没有过任何形式的诊所。
最近的正规医院在老城区的边缘,坐公共班车要五十分钟,挂号费贵得离谱,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都未必够看一次病。
如果他能在老城区开一家收费便宜的诊所,哪怕是黑诊所,愿意来的人也一定不少。
埃里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有淡淡的机油味,怎麽洗都洗不掉。
先攒钱吧。
他想。
攒够了钱,去找一个愿意带徒弟的老医生,学两年,然後……
然後再说。
窗外,雾都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看不清太阳在哪里,也看不清明天在哪里。
但他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旧书店里,杰明看着那个青年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身体不算强壮,但也没有明显的疾病;眼神不算精明,但也不迟钝。
看起来只是一个在这个城市底层挣紮求生的普通人。
不过在杰明的视野里,对方的灵魂相较於其他人耀眼得过分。
「天生高感知吗……在这个世界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
杰明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报纸,重新躺回到摇椅上。
他的身份已经安排妥当了。
四天前,他根据那四个盗匪脑海中的信息,找到了老城区几个地下中介的据点。
那些中介专门从事假身份、假证件、黑市交易的勾当。
手眼通天,只要有钱,什麽都能办到。
说实话,杰明不是很擅长灵魂类巫术,对於灵魂,他更擅长的是直接进行改造。
不过真处理起来也没有太麻烦。
杰明只是和他们进行了一次「友好交流」,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聪明人总是会选择合作。
杰明从一个中介手中拿到了全套合法身份文件。
名字、年龄、住址、出生证明、纳税记录……所有信息都编织得严丝合缝,经得起任何常规审查。
他又从另一个中介手中拿到了一笔数额不小的现金。
那四个人「自愿捐赠」的,再加上中介们「主动赞助」的,足够他在这座城市安顿下来很长一段时间。
然後他租下了这栋房子。
位置很好。
老城区的边缘,街道狭窄,房屋密集,人口流动性大。
周围的邻居大多是工厂工人和码头苦力,早出晚归,很少关注别人的事。
而且这栋房子空了多年,房东只求能租出去,连押金都没多要。
一楼开了这家「旧书店」。
二楼是他住的地方。
而地下室……
杰明站起身,推开书架後面的那扇木门,沿着一条狭窄的楼梯走了下去。
地下室不算大,但足够用了。
最外面是一个小型的诊室。
一张检查床、一个药品柜、一套简单的手术器械。
药品柜里摆放着一些这个位面常见的药物:消炎药、止痛药、麻醉剂……
他的医学知识远远超出了这个世界「医生」的水平。
巫师世界的解剖学、生物学、药理学,修仙界的炼丹术、经络学、精气神理论。
这些东西综合在一起,让他的医疗能力足以碾压任何一个正规医院的专家。
当个黑医生,绰绰有余。
诊室再往里,是一道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砖墙。
杰明径直走过去,看似严丝合缝的砖墙像水波一样荡开。
里面是一个单独隔开的区域,这是他的临时研究室。
目前还很简陋。
一张宽大的石质工作台,几件从体内洞天取出来的基础研究设备:元素显微镜、能量检测仪、符文刻录工具。
墙角堆着一些从本地市场上买来的材料,玻璃器皿、化学试剂、以及一些诡异的「标本」。
那些「标本」是他在来雾都的路上顺手收集的。
几个危险级的诡异碎片,不足以形成完整的个体,但足够他进行初步的法则结构分析。
杰明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封在树脂中的诡异碎片,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暗灰色的碎片在光线的照射下微微泛着油光,表面有细密的、不规则的纹路。
这些纹路在微观层面上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结构,既不像晶体的有序排列,也不像有机物的随机分布,而是介於两者之间。
杰明放下碎片,在椅子上坐下来。
这几天的试探让他对这个位面的诡异生态有了初步的了解。
白天的时候,可以稍微展开精神力进行探查,只要强度别太高,就不会引来什麽东西。
这个世界的诡异对精神力的敏感度远低於他对黑夜诡异活动规律的预期。
但黄昏之後就不一样了。
杰明擡起头,看了一眼地下室那扇小小的气窗。
气窗开在地面的高度,透过模糊的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天色正在变暗。
黄昏了。
远处的天边,最後一抹灰白色的光正在被从海面上涌来的深灰色吞没。
雾都的黄昏没有常见的火烧云,只有从白天到黑夜的无缝过渡。
灰色的天空慢慢变成更深的灰色,然後变成黑色。
街道上的路灯开始亮起来。
橙黄色的光在玻璃罩里跳动,在浓雾中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
行人的数量在迅速减少。
那些在白天的街道上随处可见的工人、小贩、家庭主妇,在黄昏来临之前就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赶着一样,匆匆忙忙地回到各自的家中。
门窗关紧,窗帘拉上,每一栋房子的缝隙中都透出灯光。
电灯的光、油灯的光、蜡烛的光,各种各样的光,从每一扇窗户、每一条门缝中渗出来,在浓雾中交织成一幅斑驳的光影图案。
没有人愿意在夜晚暴露在无光的环境里。
杰明将精神力收了回来。
白天那种低强度的温和探查已经不适合在夜晚进行了。
黑夜诡异对这个位面的覆盖是全方位的,他不确定精神力扫描会不会被黑夜诡异解读为某种「攻击」或者「挑衅」。
在完全弄清楚黑夜诡异的规则边界之前,最稳妥的做法就是什麽都不做。
他站起身,将工作台上的东西收拾整齐,然後走出地下室,回到一楼的旧书店。
书店里的油灯还亮着。
杰明将灯芯调小了一些,让光芒变得柔和但足够覆盖整个房间。
他走到门口,将木门关上,插好门闩。
然後他回到摇椅上,重新拿起那份报纸。
报纸的头版是一条关於雾都港口扩建的新闻,配了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堆积如山的钢材和工人们模糊的身影。
杰明扫了一眼标题,然後将目光移到报纸的角落,那里有一小块不起眼的区域,刊登着几条简短的地方新闻。
「老城区第三街道昨夜再次发生失踪事件,一名中年男性居民夜间外出後至今未归……」
「港口管理局提醒所有夜间作业人员,严格遵守光照安全规程,任何船只不得在无灯光状态下停泊……」
「官方通灵者协会宣布,将於下月在雾都展览中心举办『诡异防护常识』公开讲座,欢迎市民免费参加……」
杰明将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路灯的光芒被雾气散射成一片模糊的橙黄色光晕,像是有人在一张巨大的灰色画布上点了一滴颜料。
远处,船只的汽笛声在夜空中拉响,低沉而悠长,像某种不知名的野兽在黑暗中嚎叫。
杰明闭上眼睛,在摇椅上慢慢摇晃。
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和窗外的风声、远处的汽笛声、楼下石板路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属於雾都夜晚的独特韵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