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残阳如血,将天官府的飞檐翘角,染成一片鎏金。
晚风带着初夏的温热,卷着街边槐树的清香,穿堂而过,拂动了厅中悬挂的素色帷幔。
厅内陈设简约,只摆着一张厚重的檀木桌案,两把铺着锦缎的椅子。
桌案上,青瓷茶盏里氤氲着淡淡的茶香,水汽袅袅,在暮色中晕开一层朦胧的雾。
宇文沪身着一袭玄色四爪蟒袍,袍角绣着细密的云纹,腰间系着玉带,衬得身姿挺拔,气度雍容。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一手轻按桌案,一手捻着腰间的玉饰,目光透过敞开的窗棂,望向窗外渐渐沉暗的天际,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缓声问道:“五月了,长安的麦子该要熟了吧?”
对面的商挺,身着紫色官袍,面容清癯,闻言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熨帖得人浑身舒畅。
“正是。”
他放下茶盏,拱手笑道:“下官昨日出城巡查,沿渭水两岸走了一遭,见那麦田里的麦穗,都沉甸甸地坠弯了腰,金黄金黄的,瞧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农户们正忙着引水灌田,渠水汩汩地淌进田里,田埂上的人脸上都带着笑模样,嘴里念叨着,今年定是个好收成。”
顿了顿,想起昨日所见的景象,语气愈发恳切:“说起来,这多亏了京兆府去年秋冬时节,组织民夫疏浚了那几条淤塞多年的水渠.....”
“不然今年开春那场旱情,怕是要误了农时,哪还有如今这番丰收在望的光景!”
宇文沪听罢,脸上的笑意更浓,捋了捋颔下的短须,赞许道:“京兆府与长安、万年两县这一年的治理,倒是颇有成效!”
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听说西市的铺面又添了不少,胡商们往来络绎不绝.....”
“西域的香料堆满了货摊,连带着东市的绸缎、粮食生意,也比往年兴旺了许多,街面上整日里车水马龙,热闹得很。”
“太师所言极是!”商挺嘴角含笑,提起此事,便打开了话匣子,如数家珍般说道:“陈柱国麾下那刘穆之,是个务实之人,自揽下万年县与京兆府的政务以来,没少做实实在在的事.....”
“先是整顿市肆,取缔了那些欺行霸市的劣绅,把市面上混乱的度量衡都统一了,商贾们再也不用担心缺斤短两,自然能安心交易!”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又牵头修缮坊巷,将长安城里那些年久失修的土路,都铺成了平整的石板路,走在上面脚不沾泥。”
“还在各坊设了排水沟,疏通了淤堵的暗渠,如今便是遇上连日阴雨,百姓们出行也不用踩着泥泞,坊里也少了往日的霉味.....”
宇文沪闻言,低头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脸上满是骄傲,忍不住叹道:“阿宴倒是会识人用人!”
话锋一转,又顺带夸了一句:“这刘穆之也是干练,寻常人怕是挑不起这副担子。”
商挺深以为然,又补充道:“而且,这五个月的税收,较去年同一时期,还足足上涨了三成.....”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见宇文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便笑着解释:“倒并非是京兆府加重了赋税,反而是减免了部分贫农的田租。”
“这税收上涨,一来是因为农业丰收在望,农户们手里有了余粮,自然愿意上缴。”
“二来是工商兴旺,市税、关税较之往年翻了近一倍。”
“三来则是刘穆之铁面无私,严查了偷税漏税之举,那些隐匿田产、拒不缴税的世家大族,如今也不得不按实申报,一分一毫都不敢少缴。”
说到此处,商挺的语气里满是赞叹:“如此一来,税收自然水涨船高,且百姓们非但没有怨言,反而对朝廷感恩戴德,都说这是遇上了明官,碰上了好时候!”
宇文沪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声说道:“民生安定,国库充盈,这才是治国之本啊!”
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壁垒,落在了数十年前的乱世,眸中满是深邃:“想当年,六镇起义,尔朱当权,高贼窃国,四方战乱不休,烽烟遍地,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易子而食的惨状,至今想来,仍让人心头震颤.....”
他轻轻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如今,长安城里的孩童,能在巷口追逐嬉戏,不用再担心兵戈之祸.....”
“年迈的老者,能在树下晒着太阳闲话家常,安度晚年.....”
“商贾们能安心做买卖,农户们能踏实种庄稼,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盼着岁岁丰收。”
“这般光景,来之不易啊!”
商挺肃然颔首,起身拱手,语气郑重地附和道:“太师所言极是!”
他想起昨日在城南的见闻,又笑着说道:“下官昨日在城南的慈恩坊巡查,路过街边的豆腐坊,坊里热气腾腾,浓郁的豆香飘出老远。”
“那掌柜的见了下官的官服,非但没有躲闪,反而热情地递上一碗热豆腐脑,还往里面加了满满的辣椒油和碎葱花。”
“他说,如今生意好做,客源稳定,每月赚的钱,除了养家糊口,还能存下不少,再过两年,便能攒够钱,给儿子娶个媳妇,置办个新宅子。”
商挺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暮色,眼中满是欣慰:“这般安居乐业的景象,便是翻阅史书,历朝历代,也算是难得的太平盛世了!”
宇文沪听着商挺的话,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泛起几分欣慰的暖意。
他缓缓靠向椅背,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释然与感慨:“倒是不枉本王与你等,这些年来的兢兢业业,宵衣旰食!”
这一声叹,道尽了无数个披星戴月的日夜,藏着无数回殚精竭虑的谋划。
从朝堂纷争到民生百废,从边陲安定到市井繁荣,每一步走来,都浸透着心血。
商挺闻言,亦是颔首轻笑,端起茶盏,以茶代酒,遥遥敬了宇文沪一杯。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个身着玄甲的亲卫躬身走了进来,步伐沉稳,神色恭敬。
他双手抱拳,垂首禀报道:“太师,陈柱国求见!”
“阿宴来了?”宇文沪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方才还带着几分沉郁的面容瞬间喜笑颜开,抬手一挥,毫不犹豫地说道:“快请!”
“是!”亲卫应声退下,脚步轻快地朝着府门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厅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身着一袭紫色官袍的陈宴,阔步走了进来。
甫一进厅,便朝着宇文沪与商挺深深躬身,声音清朗,礼数周全:“见过太师!见过商老柱国!”
“免礼免礼,”宇文沪笑着抬手,示意他起身,又转头对候在一旁的侍从吩咐道,“给陈柱国看茶!”
侍从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端来一盏热气腾腾的青瓷茶盏,轻轻放在陈宴面前的桌案上。
陈宴谢过后落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温热的茶香漫过舌尖,他才抬眸看向宇文沪,朗声道:“多谢太师!”
宇文沪目光落在陈宴身上,笑意更深,方才与商挺聊起的话头还未散去,便指着陈宴,对商挺笑道:“本王二人方才还在,聊长安如今的民生.....”
说罢,又转向陈宴,语气里满是赞许,“阿宴,你从西北带回来的那刘穆之,本事真不小!”
“不枉他与深得刘老虎信任的肱骨同名,皆是极擅民生内政的大才!”
陈宴放下茶碗,脸上露出几分谦逊的笑意,深以为然地说道:“也是多亏了有穆之!”
“臣下才没有被繁琐庶务绊住手脚,能够集中精力办事......”
“你小子!”宇文沪闻言,忍不住笑着抬手指了指他,眼中满是欣赏。
随即,呼出一口浊气,话锋一转,提及了白日里独柳刑场的事,“此番放任华州那三人闹事,再以雷霆之势,抓出来杀典型,倒是个好策略!”
“既除了蛀虫,又震慑了那些心怀不轨的世家,一举两得!”
商挺坐在一旁,闻言亦是捋着胡须颔首,接过话茬补充道:“经此一事后,那些原本还想着暗中,阻挠国子监扩招的人,怕是要掂量掂量了!”
“往后国子监的扩招,怕是会顺遂太多.....”
这话正说到了点子上,陈宴脸上的笑容更盛,拱手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太师与商老柱国的慧眼!”
宇文沪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轻轻一挑,转动着指间的玉扳指,玉质温润,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陈宴,语气意味深长地问道:“那你这个时辰专程来天官府,应该还有其他的事儿,要找本王吧?”
“正是!”
陈宴颔首,眸光一亮,随即站起身来,对着宇文沪郑重抱拳,身姿挺拔如松,眸中满是恳切与深邃:“臣下想求一副太师的墨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