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军斥候的马蹄声从山脊上传下来。
一匹两匹三匹,踩在碎石上噼啪响,马铃铛叮叮当当地晃。
叶逐溪趴在石头后面,两只手按着地面,指头插进了碎石缝里。
峡谷里的风从右往左灌,刚好把齐军斥候马蹄扬起来的灰尘吹到另一边去了,没往峡谷底部飘。
她回头瞅了一眼,队伍全缩在背风坡的阴影里,黑色披风盖着马头,人蹲在马肚子底下,从上面看跟石壁的阴影连成了一片。
山脊上的火把更近了。
近到能看清火把底下的人影。
三个人,三匹马,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齐军斥候的轻甲,胸口那块铜扣子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妈的,今晚冷得邪性。”
斥候的声音从山脊上飘下来,带着北方人含混的口音。
后面那个接了一嘴:“冷不冷的你忍着,库狄将军说了,谁敢偷懒不巡,砍了挂旗杆上。”
“库狄将军在后面烤着火喝酒,让老子出来吹风。这活计也就老子傻,别人抽了签都往后缩……”
“别叨叨了,赶紧走完这段回去交差。”
三匹马顺着山脊往东走,火把的光摇摇晃晃的,时近时远。
叶逐溪的后背上汗出了一层又被风吹干了。
她转头朝陆溟的方向看了一眼。
陆溟蹲在三匹马中间,锤柄横着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锤头两侧的棱,手指关节一根一根地攥紧了又松开。
他的眼珠子从石缝里盯着山脊上的火把,牙齿咬着嘴唇里侧的肉没松。
顾屿辞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半蹲着,右手按在刀柄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出来。
火把在山脊上停了一下。
走在最前面的斥候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勒住了马,歪着脑袋朝峡谷底部张望了两息。
峡谷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黑得跟泼了墨似的。
叶逐溪的呼吸停了一拍,手指在碎石缝里攥死了。
旁边一匹驮着金锭的突厥种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声音不大,闷在黑布底下嗡了一声。
叶逐溪的头皮炸了。
她一把按住那匹马的脖子,手掌死死贴着马颈上的皮毛,感觉到马的肌肉在手底下绷了一下又松了。
山脊上的斥候还在往下看。
火把的光照不到峡谷底部,只在崖壁上面映出一个模糊的橘色光圈。
“看什么呢?”后面的斥候催了一句。
“好像听到了什么。”
“鬼叫吧,这地方前两天还打过仗,死了不少柔然人,晚上有动静正常。”
“你他妈别吓老子。”
“走不走?”
那个斥候又往下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正要拨马继续走。
远处的山崖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
嗷呜——
长长的,拖着尾音,从西面的山崖顶上飘过来,被峡谷的石壁来回一弹,变成了好几道回声,搅在一起,尖得人后脊梁发麻。
三匹齐军斥候的马同时炸了。
走在最前面那匹马前蹄往上一蹬,差点把人掀下来。
“狼!他妈的有狼!”
斥候两只手死命抓着缰绳,被马颠得屁股离了鞍子,火把差点甩出去。
第二声嚎叫又来了,比第一声更近,更尖,拖着的尾音在山崖之间来回打转。
三个斥候的马全不听使唤了,在山脊上原地打转,蹄子踩着碎石噼里啪啦地响。
“走走走,别他妈停了!”
带队的那个使劲拽着缰绳掉转马头,火把朝后一挥,一夹马肚子往北面跑了。
另外两个跟着冲了出去,马蹄声和骂娘声搅在一起,在山脊上越跑越远。
火把的光变成了三个小点,晃晃悠悠地缩到了山脊那头的拐角后面。
没了。
叶逐溪的手从马脖子上松开,手心里全是汗。
她回头朝西面的山崖方向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黑漆漆的石壁上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但她知道,崖顶上趴着的那两个明镜司的探子大概正在蹭掉嘴角的唾沫。
两声狼嚎,逼真到连峡谷里的马都差点信了。
陈宴从队伍中间骑马走上来,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走了?”
“走了。”叶逐溪把枪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枪杆上的灰。
“吓跑了。”
陈宴的马在原地踏了两步,他也没拽缰绳,就由着马动。
“后面还会有吗?”
“齐军的斥候是五十里一拨放的。”
陈宴偏头朝山脊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跟夜风一个温度。
“这拨跑了,下一拨在二十里外,赶过来也要大半个时辰。”
“够了?”
“够了。”
叶逐溪把枪杆往马鞍旁边一插,转头看了眼身后的队伍。
“那两个学狼叫的,回来了没?”
“回来了,刚翻下崖。”高炅从后头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嘴皮子都干了,跟我要水喝。”
“给了?”
“给了半壶,多的没有。”
陈宴没理这茬,拨马往前走,丢下一句话。
“继续走,天亮之前过完这段峡谷,出去就是平原了。”
队伍重新动起来。
马头上的黑布被一匹一匹揭开,马嘴里的枚没取,还得含着。
陆溟从石缝后面站起来,锤柄往肩上一扛,嘴巴张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跟着队伍往前走了。
顾屿辞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手从刀柄上松开。
刀柄上留了五道深深的指印。
叶逐溪打马到他旁边,低声说了句:“你手劲也太大了。”
顾屿辞低头看了一眼刀柄,没吭声,把手翻过来活动了两下指头,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刚才那个斥候往下看的时候,我差一点就冲出去了。”
“差一点是多少?”
“就差你按我那一下。”
叶逐溪想了想,她刚才确实往他那个方向甩了一把手,也不知道碰没碰到。
“我没按你。”
顾屿辞顿了一下,把刀往腰上一别。
“那就是风。”
队伍在峡谷里又走了两个时辰。
陆溟走在叶逐溪前面三匹马的位置,锤子一直没从肩膀上放下来,走路的时候锤头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
“前面有人。”叶逐溪的一个游骑从侧翼摸回来,凑到她马旁边。
“多少?”
“一个,趴在崖根底下,突厥人。”
“活的?”
“看着像暗哨,蹲那儿嚼干肉呢。”
叶逐溪朝崖壁上方抬了抬下巴。
不用她多说,崖壁上已经有个黑影溜了下去。
没过多久,那个游骑又回来了。
“解决了,拖进石缝里了。”
“声响呢?”
“没有,风大,盖住了。”
中间一共拔了三个暗哨。
两个是突厥人的,一个是柔然残兵。
三个暗哨的处理方式一样,明镜司的探子从崖壁上溜下来,摸到暗哨背后,一只手捂嘴,一只手抹脖子。
杀完了把尸体拖进石缝里塞好,用碎石和枯草盖上。
全程没出声。
连血溅在石头上的声音都被风盖住了。
陆溟看着第三个暗哨被拖走,嘴里嘀咕了一句:“这帮人杀人跟掐蚂蚁似的。”
顾屿辞没接他的话,走了几步才说:“你要是被派去当暗哨,拿着你那把锤子,方圆五里都能听见。”
“老子又不当暗哨。”
“所以你活着呢。”
陆溟哼了一声,锤子换了个肩膀扛着,脚底下的碎石被他踩得嘎吱响。
“老子正面打,一锤子下去什么暗哨都白搭。”
“你一锤子下去,方圆五里的暗哨全醒了。”
“那就全锤了。”
顾屿辞没再接,偏头往前面峡谷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天边那条线开始泛白的时候,陈宴的队伍终于从峡谷的东出口钻了出来。
出口外面是一片缓坡,坡底下连着一马平川的草原,风比峡谷里软,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草腥气。
叶逐溪骑马从出口冲出来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的肩膀塌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六千人加一千多匹驮着辎重的战马,一匹一匹地从峡谷口涌出来,像一条黑色的蛇从石缝里钻出去。
没有掉队的,没有少东西的。
全出来了。
高炅骑马凑到陈宴旁边,脸上还是灰扑扑的,嘴唇干得起皮。
“柱国,全军通过,辎重无损。”
陈宴嗯了一声,从马上直起身来,朝西面的天际线扫了一眼。
“伤亡呢?”
“没有,一个都没折。”
“马呢?”
“瘸了两匹,过乱石滩那段崴的蹄子。”高炅搓了搓手指上的灰,“不碍事,还能走,放后队跟着就行。”
“能跟多久?”
“三十里没问题,再远就得看蹄子肿不肿了。”
陈宴没再问,目光收回来落在前面的草原上。
那个方向是王庭。
隔着峡谷和几十里的草原,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边正在发生什么。
叶逐溪打马到他侧面,枪杆横在马背上。
“前面的斥候回来说了,缓坡往南三里就是平地,四面开阔,没遮挡。”
“你的游骑撒出去了?”
“出口的时候就放了,四个方向各一组。”
陈宴点了一下头。
张文谦从队伍后面赶上来,算盘抱在怀里,马骑得歪歪扭扭的,跑到陈宴马旁边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了歪,差点从马上滑下去。
高炅伸手拽了他肩膀一把。
“你这骑术,还不如下来走。”
“走不动,腿都木了。”张文谦稳住身子,算盘往怀里抱紧了一寸,“柱国,属下算了一下行军的时间。”
“说。”
“按照苏农土屯的位置和他的行军速度,他的先头部队再有大半个时辰就该到王庭了。”
陈宴嘴角那条线动了一下。
“库狄淦呢?”
“库狄淦的先锋营在南面九十里左右,全速跑上来要三个多时辰。”
“三个时辰。”
陈宴把这个数在嗓子里碾了一下。
“够苏农土屯在王庭里面转三圈了。”
张文谦抱着算盘点了点头,拨了两下珠子,又补了一句。
“苏农土屯到了王庭,发现是座空城,他会怎么做?”
“占。”陈宴连想都没想,“他不会放着一座空城不要,先占了再说,然后往四面撒斥候找我们。”
“第一拨斥候往哪放?”叶逐溪问了一句。
“东面。”陈宴偏了偏头,语气跟说今天什么风向一样,“我们从东面的峡谷走的,路上的蹄印和马粪盖不住,他的人一出城就能摸着方向。”
“那他追吗?”
“追,但他得先搞清楚我们多少人,苏农土屯这人贪,但不蠢,不会拿全部兵力去追一条不知道深浅的尾巴。”
高炅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他要是分兵呢?”
“分。”陈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一半守王庭,一半出来追,追的那一半还得分几路,防我们设伏。”
张文谦拨了两下珠子。
“这么一分,追上来的撑死两千骑。”
“两千骑追六千人。”高炅嘴角扯了一下,“追个屁。”
“他不知道我们有六千人。”陈宴说,“他只知道有人搬空了王庭,不知道来的是谁,多少人,打哪儿来的。”
“那他找得到吗?”张文谦问。
“找不到。”叶逐溪从侧面接了一句,用枪杆朝南面一指,“我们往南走,他往东找,差着九十度呢。”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过了阿那河了。”高炅算了一下距离,搓了搓手上的灰。
“过了阿那河也不能松。”叶逐溪把枪杆在马背上换了个方向,“库狄淦在南面,他要是得了消息北上堵口,阿那河那段就不好过了。”
“来不及。”陈宴摇了一下头,“他得了消息最快也要两个时辰,再调头北上,又是两个时辰,等他赶到阿那河边,我们早过了。”
叶逐溪没再说话,把枪杆往马鞍旁边一搁。
陈宴一夹马腹,战马往南方的草原上跑了出去。
“全军加速,天亮前再走三十里。”
六千铁骑跟着涌了出来,马蹄踩着晨光前最后一层暗色,从峡谷口往南方的草原上铺了过去。
驮着金银兵器的战马跑在队伍中间,金锭在马背上颠得哐当响,用布裹着也压不住声。
这会儿不用压了。
出了包围圈就不用压了。
陆溟跑了两步跟上叶逐溪的马,锤子换了个肩膀扛着,仰脸看了看天边那道白线。
“草原上跑着确实比峡谷里舒坦。”
“你在峡谷里蹲了一宿石头缝,不舒坦才怪。”叶逐溪没回头看他。
“那个石头缝硌得我屁股疼,回去得找个软垫子坐三天。”
“你还想着坐三天,后面还有三十里呢。”
“三十里跑完了总能歇吧?”
“歇什么歇,过了阿那河还有一百多里才到接应点呢。”
陆溟嘴巴张了张,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扛着锤子跟上队伍,脚步比刚才重了两分。
顾屿辞打马跟到叶逐溪另一侧,手搭在刀柄上,声音不高。
“王庭留了什么?”
“空帐篷,灭了的灶,几口没盖盖子的箱子。”叶逐溪拍了拍马脖子,“该搬的全搬了,留个壳子给他。”
“就是让他看见被搬空了。”
“对,看见了才会气,气了才会追,追急了队形就散。”
“他要是不追呢?”
“那更好。”叶逐溪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守着一座空城,库狄淦赶过去跟他抢,两个人先打一架,咱们走得更安稳。”
顾屿辞没再说话,手指在刀柄上松了松,跟着队伍往南方的草原上跑。
叶逐溪骑在队伍侧翼,枪杆横在马背上,回头朝王庭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天边那条线越来越亮,把草原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切出来。
而王庭的方向,苏农土屯的先头部队正在接近那座死寂的城池。(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