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踹门入城满地血空库三钱炸了营

    苏农土屯的靴子踢在王庭南门那扇歪掉的木门上,整块门板从铰链上脱了下来,砸在门洞里轰隆一声响。

    “跟上!”

    他翻身下了马,拔刀在手,三步两步迈过门槛冲了进去。

    身后三千突厥骑兵涌入门洞,马蹄子踩在碎木板上噼啪作响。

    进去之后苏农土屯的脚停了。

    帐篷区全塌了,毡房一座挨一座歪在地上,有几座还冒着青烟,骨架烧得焦黑。

    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柔然人的尸体。

    有的脑袋跟身子分了家,有的肚子豁开了,肠子拖在泥地里,上头落了一层灰。

    血在地上泥浆里搅成了暗红色的糊,踩上去咕叽咕叽的。

    “操。”苏农土屯往前走了两步,靴底打了个滑。

    契苾哥楞从后面跟上来,弯腰瞄了一眼地上最近那具尸体,脸拧成一团。

    “谁干的?”

    “老子正想问你呢!”

    “这少说上百具,全是柔然人,一个站着的都没有。”

    “废话少说,跟我走。”

    苏农土屯没心思蹲下去研究,抬腿就往金帐方向跑。

    契苾哥楞回头朝骑兵吼了一声。

    “散开搜,两人一组,见着活口给我拽过来!”

    金帐的帐帘被扯掉了半截,挂在门框上晃来晃去,苏农土屯一把拽开冲进去。

    里面空了。

    榻上的虎皮褥子不见了,桌案上的东西全没了,铜灯还挂在帐顶,油干了,灯芯焦成一根黑棍。

    地下的地毡卷走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石板。

    连那碗药都被人泼了,碗底翻在案角,黑水淌了一地。

    苏农土屯一脚踹在案面上,案子哐当一声从原位滑出去两尺。

    “空的!全他妈是空的!”

    契苾哥楞跟进来,在门口站了一步,扫了一圈。

    “虎皮都搬了?”

    “你自己不会看?”

    “可汗的药……”

    “泼了!碗翻在案角,你瞅那一摊。”

    “连地毡都卷走了,这是不打算留一针一线。”

    苏农土屯绕着金帐转了一圈,拉开帐后面的暗门,下面黑洞洞的,凉风往上灌。

    “契苾哥楞!”

    “在!”

    “带人下去搜,给老子翻个底朝天!”

    契苾哥楞应了一声,叫了二十几个人跟着钻进暗门。

    台阶上全是灰,有脚印,有车轮碾过的痕迹。

    苏农土屯没跟下去,站在金帐里面,两只拳头攥得骨头响。

    帐外骂声此起彼伏,士兵们在帐篷区四处翻,倒塌的毡房被掀开,石槽掀翻,连马厩的木栏都拆了几根。

    什么都没有。

    一个士兵跑到金帐门口,单膝跪了。

    “将军,帐篷区翻完了,粮仓空的,马厩空的,连个粮袋子都没剩。”

    “活人呢?”

    “一个没有。”

    “滚出去接着找!”

    士兵爬起来跑了。

    契苾哥楞灰头土脸地从暗门里爬上来的时候,脑袋顶着蛛网,脸上糊了一层黑灰,裤腿沾满了泥。

    苏农土屯瞪着他。

    “将军。”契苾哥楞拿袖子抹了一把脸,“秘库比脸还干净,地上只有耗子屎。”

    苏农土屯的嘴皮子抖了一下。

    “木架子倒了一地,箱子全砸开了,里里外外搜了三遍。”契苾哥楞喘了口气接着说,“金银没了,兵器也没了,墙根底下有拖拽的印子,应该是用车往外运的。”

    “多久的事?”

    “灶里的炭还有温的,灰上头的脚印没被风盖住,撑死了两三个时辰。”

    “两三个时辰。”苏农土屯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咱们赶路那会儿,人家正往外搬。”

    “车辙印往南门去的,从南边出的城。”

    “南边。”苏农土屯的眼珠子往那个方向转了一下。

    契苾哥楞没敢再接。

    苏农土屯一把抽出腰间弯刀,朝金帐的立柱上劈了一刀。

    刀刃嵌进木头里卡住了,他拽了两下没拽出来,连柱子带刀一块踹倒。

    帐顶横梁歪了,铜灯晃了两晃摔在地上,滚到角落当当响。

    “陈宴!”

    吼声从金帐里冲出去,在王庭废墟上空转了一圈。

    “老子要活剥了你!”

    契苾哥楞蹲在地上等他骂完了才站起来。

    “将军,您骂归骂,外头有事。”

    “什么事?”

    “尸体不对。”

    苏农土屯的嗓门矮了半截。

    “哪儿不对?”

    “属下让人查了外面那些柔然人的尸首。”契苾哥楞朝帐外抬了下巴,“有个百夫长跑过来回话,说了一件事。”

    “别他妈绕弯子。”

    “那些柔然人身上的刀口,像是咱们突厥弯刀砍出来的。”

    苏农土屯正在搓手上的灰,动作停了。

    “你再说一遍。”

    “弯刀砍的。”契苾哥楞咽了一下口水,把话说完,“百夫长翻了七八具,全是弧口,没一道直的。”

    苏农土屯没再说话,拿肩膀把契苾哥楞撞开,大步走出金帐。

    帐外的晨光灰蒙蒙的,空气里全是血腥气和焦糊味,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一眼望不到头。

    他走到最近一具柔然兵的尸体跟前蹲了下去。

    尸体仰面躺着,脖子上一道横口,从左耳根到喉结,皮肉翻着,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颈骨。

    苏农土屯用刀尖挑了一下伤口边缘,拇指在口子旁边的皮上摁了一下。

    弧度不对。

    “契苾哥楞,你过来看。”

    契苾哥楞蹲到他旁边,脑袋凑过去,眼睛盯着那道伤口。

    “中原人的刀直,砍出来的口子两边整整齐齐。”苏农土屯用刀尖沿着伤口画了一道,“柔然人的刀轻,割出来的口子浅,到不了骨头。”

    “可这一道……”

    “厚背弧刃,砍下去带拧,皮肉撕开的时候是半月形。”苏农土屯把刀尖抽回来,在靴面上蹭了蹭血,“你用了二十年弯刀,这种刀口你不认得?”

    契苾哥楞没吭声。

    苏农土屯站起来走到第二具尸体跟前,蹲下看了一眼,也是弧口。

    第三具,胸口两刀,同样的弧度。

    第四具,肋下一刀,刀口翻出来的肉茬带着撕扯的毛边。

    “将军。”契苾哥楞跟在后头,声音比刚才矮了一截,“这是拿咱们的刀杀的。”

    “老子有眼睛。”

    苏农土屯从第四具尸体旁边直起腰,两条腿往前迈了几步,靴底踩在血泊里啪嗒响。

    “将军!”那个百夫长小跑过来,手里捏着一顶皮帽,跑到跟前单膝就跪了。

    帽子是毡毛的,尖顶,帽沿上缝着一圈兽皮边。

    突厥人的帽子。

    “从那边废墟里捡的。”百夫长把帽子递上来,喘着粗气说,“地上还有好几顶,散了一堆,还有马具的碎片。”

    苏农土屯接过帽子翻了个面,帽子里头有汗渍,颜色发黄发硬,帽沿的皮边磨了毛,是戴过的旧货。

    “好几顶?”

    “属下数了,七顶,全扔在同一片废墟里。”

    “马具呢?”

    “嚼子断了两副,缰绳碎了一地,还有半截鞍带,上头的铜扣是咱们的样式。”

    苏农土屯把帽子扔在地上,扭头盯着契苾哥楞。

    “有人在栽赃咱们。”

    契苾哥楞张了张嘴,收着嗓门说了一句。

    “满地突厥人的东西,可咱们的人从来没进过王庭。”

    “你说得倒轻巧。”苏农土屯蹲回尸体旁边,拇指蹭了一下刀口边缘干掉的血,搓了搓指肚上的血渣子,“帽子好弄,随便找个突厥俘虏扒下来就有。”

    “弯刀也不难找。”契苾哥楞跟了一句。

    “战场上捡几把又不费事。”苏农土屯拿手在膝盖上蹭了两下,“这些东西摆在这儿,就是让人捡的。”

    “那……”

    “可这刀法不好弄。”他指着尸体脖子上那道口子,指甲盖贴着伤口弧线划了过去,“你拿直刀使弯刀的招,砍出来四不像,行家一眼就看穿。”

    契苾哥楞歪头看了看那道伤口。

    “你自己想,换把直刀砍一刀试试,手腕那个拧劲儿使得出来?”

    “使不出来。”契苾哥楞晃了下脑袋,“直刀重心在前,弯刀重心靠后,用力的路子不一样。”

    “砍这一刀的人使惯了弯刀,手上的劲道是年头里练出来的,不是临时学两天能糊弄过去的。”

    契苾哥楞蹲到他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压着声问。

    “将军的意思,是有人专门找了会使弯刀的人来做这桩事?”

    “你觉得呢?”

    “这得费不少功夫。”契苾哥楞咂了咂嘴,“会使弯刀的,草原上倒是不少,可要凑一批人,愿意冒这种险摸进王庭杀人……”

    “不光要会使,还得使得利索。”苏农土屯抬手朝四周的尸体划了一圈,“你看看这地上,哪一刀是犹豫的?刀刀见骨,招招奔着要命去,这帮人手上不干净。”

    契苾哥楞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接话。

    “搬空王庭,杀光守军,走的时候撒一地咱们的东西。”苏农土屯撑着膝盖站起来,靴底在泥地上碾了一下,“帽子是给人捡的,马具是给人看的。”

    “那刀口呢?”

    “这些柔然兵身上的刀口才是真正的扣子,扣死了往咱们头上栽。”苏农土屯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子,“帽子可以说是捡来的,马具可以说是偷来的,可满地弯刀口子你怎么辩?总不能说柔然人自己砍自己。”

    “这是做给柔然人看的。”契苾哥楞站起来,声音往下压了压。

    苏农土屯的舌头顶着腮帮子转了一圈。

    “柔然人回来一看,王庭被洗了,守军死绝了,满地突厥人的刀口和突厥人的帽子。”他偏头看着契苾哥楞,“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不用猜。”契苾哥楞把嗓门压到嗓子眼儿里,“换谁都一样,突厥人干的,没跑。”

    “柔然王庭跟咱们可汗本来就不对付,这一下,还谈个屁?”

    “仗就打起来了。”

    苏农土屯咧了一下嘴,后槽牙咬着牙根,不是笑。

    “谁做的这局,就是要咱们跟柔然人往死里打。”

    契苾哥楞正要开口,帐篷区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

    一个突厥士兵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脚步又急又乱,跑到跟前单膝跪下,胸口起伏得厉害。

    “废墟角落里拔出来的,半截插在土里。”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搁着一根断箭。

    箭杆松木的,箭尾翎羽齐齐整整,箭头三棱铁头,黑沉沉的,根部带着干掉的血。

    苏农土屯伸手捏起来,举到眼前,借着晨光一寸一寸地看。

    “松木杆。”他先说了一句。

    “草原上也用松木。”契苾哥楞凑过来。

    “你再看这个。”苏农土屯把箭杆转了个角度,让晨光照上去。

    箭杆上两道平行的凹槽,槽里嵌着朱红色的漆线。

    契苾哥楞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没吱声。

    苏农土屯把箭翻过来,箭尾朝着契苾哥楞递过去。

    “翎羽你认认。”

    “不是鹰羽。”契苾哥楞伸手拨了一下尾翎,“三片等距排开,长短一样,修得规规矩矩。”

    “什么毛?”

    契苾哥楞拿拇指捻了一下羽片边缘,指肚搓了两搓。

    “苍鹅毛。”

    “草原上谁用苍鹅毛?”

    “没人用。”契苾哥楞摇头,“鹅毛沾水就软,草原上风大雨多,射出去飘,根本没人拿它做箭。”

    “那谁用?”

    契苾哥楞的嗓子涩了一下。

    “中原人,有些讲究的弓手用苍鹅毛,说是纹路齐,飞出去稳。”

    “哪国的弓手?”

    苏农土屯没等他答,把断箭横在两人中间,指甲盖扣在那两道朱红色的漆线上。

    “你先认认这个。”

    契苾哥楞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呼吸慢了下来,脸上的颜色一点一点往下褪。

    “两道平行漆线,朱红色,嵌在凹槽里。”

    “说。”

    “这是军器监的标记。”

    “哪家的军器监?”

    “齐国。”

    那两个字蹦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把身子往后撤了半寸。

    苏农土屯捏着那根断箭,手背上的筋一条一条凸出来,五根指头攥着箭杆,指节发了青。

    “你确定?”

    “错不了。”契苾哥楞的声音干得厉害,“齐国军器监出的箭,每一批都刻两道朱漆线做标记,间距一指宽,别国没这规矩。”

    “箭头你也看。”苏农土屯把箭头凑到契苾哥楞眼前,“三棱铁头打磨过,刃面上有锉痕,不是草原上的粗铸货。”

    “正经匠人一颗一颗打出来的。”契苾哥楞接了一句,嗓门越说越小。

    苏农土屯把断箭攥回手里。

    “朱漆线,苍鹅羽,三棱铁头。”

    后槽牙咬着,从牙缝里把那两个字一个一个挤出来。

    “齐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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