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农土屯的靴子踢在王庭南门那扇歪掉的木门上,整块门板从铰链上脱了下来,砸在门洞里轰隆一声响。
“跟上!”
他翻身下了马,拔刀在手,三步两步迈过门槛冲了进去。
身后三千突厥骑兵涌入门洞,马蹄子踩在碎木板上噼啪作响。
进去之后苏农土屯的脚停了。
帐篷区全塌了,毡房一座挨一座歪在地上,有几座还冒着青烟,骨架烧得焦黑。
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柔然人的尸体。
有的脑袋跟身子分了家,有的肚子豁开了,肠子拖在泥地里,上头落了一层灰。
血在地上泥浆里搅成了暗红色的糊,踩上去咕叽咕叽的。
“操。”苏农土屯往前走了两步,靴底打了个滑。
契苾哥楞从后面跟上来,弯腰瞄了一眼地上最近那具尸体,脸拧成一团。
“谁干的?”
“老子正想问你呢!”
“这少说上百具,全是柔然人,一个站着的都没有。”
“废话少说,跟我走。”
苏农土屯没心思蹲下去研究,抬腿就往金帐方向跑。
契苾哥楞回头朝骑兵吼了一声。
“散开搜,两人一组,见着活口给我拽过来!”
金帐的帐帘被扯掉了半截,挂在门框上晃来晃去,苏农土屯一把拽开冲进去。
里面空了。
榻上的虎皮褥子不见了,桌案上的东西全没了,铜灯还挂在帐顶,油干了,灯芯焦成一根黑棍。
地下的地毡卷走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石板。
连那碗药都被人泼了,碗底翻在案角,黑水淌了一地。
苏农土屯一脚踹在案面上,案子哐当一声从原位滑出去两尺。
“空的!全他妈是空的!”
契苾哥楞跟进来,在门口站了一步,扫了一圈。
“虎皮都搬了?”
“你自己不会看?”
“可汗的药……”
“泼了!碗翻在案角,你瞅那一摊。”
“连地毡都卷走了,这是不打算留一针一线。”
苏农土屯绕着金帐转了一圈,拉开帐后面的暗门,下面黑洞洞的,凉风往上灌。
“契苾哥楞!”
“在!”
“带人下去搜,给老子翻个底朝天!”
契苾哥楞应了一声,叫了二十几个人跟着钻进暗门。
台阶上全是灰,有脚印,有车轮碾过的痕迹。
苏农土屯没跟下去,站在金帐里面,两只拳头攥得骨头响。
帐外骂声此起彼伏,士兵们在帐篷区四处翻,倒塌的毡房被掀开,石槽掀翻,连马厩的木栏都拆了几根。
什么都没有。
一个士兵跑到金帐门口,单膝跪了。
“将军,帐篷区翻完了,粮仓空的,马厩空的,连个粮袋子都没剩。”
“活人呢?”
“一个没有。”
“滚出去接着找!”
士兵爬起来跑了。
契苾哥楞灰头土脸地从暗门里爬上来的时候,脑袋顶着蛛网,脸上糊了一层黑灰,裤腿沾满了泥。
苏农土屯瞪着他。
“将军。”契苾哥楞拿袖子抹了一把脸,“秘库比脸还干净,地上只有耗子屎。”
苏农土屯的嘴皮子抖了一下。
“木架子倒了一地,箱子全砸开了,里里外外搜了三遍。”契苾哥楞喘了口气接着说,“金银没了,兵器也没了,墙根底下有拖拽的印子,应该是用车往外运的。”
“多久的事?”
“灶里的炭还有温的,灰上头的脚印没被风盖住,撑死了两三个时辰。”
“两三个时辰。”苏农土屯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咱们赶路那会儿,人家正往外搬。”
“车辙印往南门去的,从南边出的城。”
“南边。”苏农土屯的眼珠子往那个方向转了一下。
契苾哥楞没敢再接。
苏农土屯一把抽出腰间弯刀,朝金帐的立柱上劈了一刀。
刀刃嵌进木头里卡住了,他拽了两下没拽出来,连柱子带刀一块踹倒。
帐顶横梁歪了,铜灯晃了两晃摔在地上,滚到角落当当响。
“陈宴!”
吼声从金帐里冲出去,在王庭废墟上空转了一圈。
“老子要活剥了你!”
契苾哥楞蹲在地上等他骂完了才站起来。
“将军,您骂归骂,外头有事。”
“什么事?”
“尸体不对。”
苏农土屯的嗓门矮了半截。
“哪儿不对?”
“属下让人查了外面那些柔然人的尸首。”契苾哥楞朝帐外抬了下巴,“有个百夫长跑过来回话,说了一件事。”
“别他妈绕弯子。”
“那些柔然人身上的刀口,像是咱们突厥弯刀砍出来的。”
苏农土屯正在搓手上的灰,动作停了。
“你再说一遍。”
“弯刀砍的。”契苾哥楞咽了一下口水,把话说完,“百夫长翻了七八具,全是弧口,没一道直的。”
苏农土屯没再说话,拿肩膀把契苾哥楞撞开,大步走出金帐。
帐外的晨光灰蒙蒙的,空气里全是血腥气和焦糊味,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一眼望不到头。
他走到最近一具柔然兵的尸体跟前蹲了下去。
尸体仰面躺着,脖子上一道横口,从左耳根到喉结,皮肉翻着,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颈骨。
苏农土屯用刀尖挑了一下伤口边缘,拇指在口子旁边的皮上摁了一下。
弧度不对。
“契苾哥楞,你过来看。”
契苾哥楞蹲到他旁边,脑袋凑过去,眼睛盯着那道伤口。
“中原人的刀直,砍出来的口子两边整整齐齐。”苏农土屯用刀尖沿着伤口画了一道,“柔然人的刀轻,割出来的口子浅,到不了骨头。”
“可这一道……”
“厚背弧刃,砍下去带拧,皮肉撕开的时候是半月形。”苏农土屯把刀尖抽回来,在靴面上蹭了蹭血,“你用了二十年弯刀,这种刀口你不认得?”
契苾哥楞没吭声。
苏农土屯站起来走到第二具尸体跟前,蹲下看了一眼,也是弧口。
第三具,胸口两刀,同样的弧度。
第四具,肋下一刀,刀口翻出来的肉茬带着撕扯的毛边。
“将军。”契苾哥楞跟在后头,声音比刚才矮了一截,“这是拿咱们的刀杀的。”
“老子有眼睛。”
苏农土屯从第四具尸体旁边直起腰,两条腿往前迈了几步,靴底踩在血泊里啪嗒响。
“将军!”那个百夫长小跑过来,手里捏着一顶皮帽,跑到跟前单膝就跪了。
帽子是毡毛的,尖顶,帽沿上缝着一圈兽皮边。
突厥人的帽子。
“从那边废墟里捡的。”百夫长把帽子递上来,喘着粗气说,“地上还有好几顶,散了一堆,还有马具的碎片。”
苏农土屯接过帽子翻了个面,帽子里头有汗渍,颜色发黄发硬,帽沿的皮边磨了毛,是戴过的旧货。
“好几顶?”
“属下数了,七顶,全扔在同一片废墟里。”
“马具呢?”
“嚼子断了两副,缰绳碎了一地,还有半截鞍带,上头的铜扣是咱们的样式。”
苏农土屯把帽子扔在地上,扭头盯着契苾哥楞。
“有人在栽赃咱们。”
契苾哥楞张了张嘴,收着嗓门说了一句。
“满地突厥人的东西,可咱们的人从来没进过王庭。”
“你说得倒轻巧。”苏农土屯蹲回尸体旁边,拇指蹭了一下刀口边缘干掉的血,搓了搓指肚上的血渣子,“帽子好弄,随便找个突厥俘虏扒下来就有。”
“弯刀也不难找。”契苾哥楞跟了一句。
“战场上捡几把又不费事。”苏农土屯拿手在膝盖上蹭了两下,“这些东西摆在这儿,就是让人捡的。”
“那……”
“可这刀法不好弄。”他指着尸体脖子上那道口子,指甲盖贴着伤口弧线划了过去,“你拿直刀使弯刀的招,砍出来四不像,行家一眼就看穿。”
契苾哥楞歪头看了看那道伤口。
“你自己想,换把直刀砍一刀试试,手腕那个拧劲儿使得出来?”
“使不出来。”契苾哥楞晃了下脑袋,“直刀重心在前,弯刀重心靠后,用力的路子不一样。”
“砍这一刀的人使惯了弯刀,手上的劲道是年头里练出来的,不是临时学两天能糊弄过去的。”
契苾哥楞蹲到他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压着声问。
“将军的意思,是有人专门找了会使弯刀的人来做这桩事?”
“你觉得呢?”
“这得费不少功夫。”契苾哥楞咂了咂嘴,“会使弯刀的,草原上倒是不少,可要凑一批人,愿意冒这种险摸进王庭杀人……”
“不光要会使,还得使得利索。”苏农土屯抬手朝四周的尸体划了一圈,“你看看这地上,哪一刀是犹豫的?刀刀见骨,招招奔着要命去,这帮人手上不干净。”
契苾哥楞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接话。
“搬空王庭,杀光守军,走的时候撒一地咱们的东西。”苏农土屯撑着膝盖站起来,靴底在泥地上碾了一下,“帽子是给人捡的,马具是给人看的。”
“那刀口呢?”
“这些柔然兵身上的刀口才是真正的扣子,扣死了往咱们头上栽。”苏农土屯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子,“帽子可以说是捡来的,马具可以说是偷来的,可满地弯刀口子你怎么辩?总不能说柔然人自己砍自己。”
“这是做给柔然人看的。”契苾哥楞站起来,声音往下压了压。
苏农土屯的舌头顶着腮帮子转了一圈。
“柔然人回来一看,王庭被洗了,守军死绝了,满地突厥人的刀口和突厥人的帽子。”他偏头看着契苾哥楞,“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不用猜。”契苾哥楞把嗓门压到嗓子眼儿里,“换谁都一样,突厥人干的,没跑。”
“柔然王庭跟咱们可汗本来就不对付,这一下,还谈个屁?”
“仗就打起来了。”
苏农土屯咧了一下嘴,后槽牙咬着牙根,不是笑。
“谁做的这局,就是要咱们跟柔然人往死里打。”
契苾哥楞正要开口,帐篷区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
一个突厥士兵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脚步又急又乱,跑到跟前单膝跪下,胸口起伏得厉害。
“废墟角落里拔出来的,半截插在土里。”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搁着一根断箭。
箭杆松木的,箭尾翎羽齐齐整整,箭头三棱铁头,黑沉沉的,根部带着干掉的血。
苏农土屯伸手捏起来,举到眼前,借着晨光一寸一寸地看。
“松木杆。”他先说了一句。
“草原上也用松木。”契苾哥楞凑过来。
“你再看这个。”苏农土屯把箭杆转了个角度,让晨光照上去。
箭杆上两道平行的凹槽,槽里嵌着朱红色的漆线。
契苾哥楞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没吱声。
苏农土屯把箭翻过来,箭尾朝着契苾哥楞递过去。
“翎羽你认认。”
“不是鹰羽。”契苾哥楞伸手拨了一下尾翎,“三片等距排开,长短一样,修得规规矩矩。”
“什么毛?”
契苾哥楞拿拇指捻了一下羽片边缘,指肚搓了两搓。
“苍鹅毛。”
“草原上谁用苍鹅毛?”
“没人用。”契苾哥楞摇头,“鹅毛沾水就软,草原上风大雨多,射出去飘,根本没人拿它做箭。”
“那谁用?”
契苾哥楞的嗓子涩了一下。
“中原人,有些讲究的弓手用苍鹅毛,说是纹路齐,飞出去稳。”
“哪国的弓手?”
苏农土屯没等他答,把断箭横在两人中间,指甲盖扣在那两道朱红色的漆线上。
“你先认认这个。”
契苾哥楞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呼吸慢了下来,脸上的颜色一点一点往下褪。
“两道平行漆线,朱红色,嵌在凹槽里。”
“说。”
“这是军器监的标记。”
“哪家的军器监?”
“齐国。”
那两个字蹦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把身子往后撤了半寸。
苏农土屯捏着那根断箭,手背上的筋一条一条凸出来,五根指头攥着箭杆,指节发了青。
“你确定?”
“错不了。”契苾哥楞的声音干得厉害,“齐国军器监出的箭,每一批都刻两道朱漆线做标记,间距一指宽,别国没这规矩。”
“箭头你也看。”苏农土屯把箭头凑到契苾哥楞眼前,“三棱铁头打磨过,刃面上有锉痕,不是草原上的粗铸货。”
“正经匠人一颗一颗打出来的。”契苾哥楞接了一句,嗓门越说越小。
苏农土屯把断箭攥回手里。
“朱漆线,苍鹅羽,三棱铁头。”
后槽牙咬着,从牙缝里把那两个字一个一个挤出来。
“齐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