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苾哥楞盯着苏农土屯手里那根断箭,看了两息。
“齐军的箭?”
“你自己看。”苏农土屯把箭扔过去。
契苾哥楞接住,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箭杆上两道朱红色的凹槽在晨光里透着暗沉的光。
“箭杆上的朱漆双槽,翎羽用的苍鹅毛,”苏农土屯的嗓门压得很低,“这是齐军精锐才配的制式箭矢,普通边军用不上这个。”
契苾哥楞用指甲抠了抠箭槽里的漆线,嘴里嘶了一声。
“库狄淦的人。”
“不是他还有谁?”苏农土屯一巴掌拍在自己膝盖上,“整个齐军里能往这个方向动的,就他库狄淦那条疯狗!”
“可他为什么要……”契苾哥楞的话没说完。
“你还没想明白?”苏农土屯蹲下来,用刀尖在地上划了一道,“陈宴攻下王庭,人疲马乏,正收拾东西呢,库狄淦从后面摸上来,黄雀在后,把陈宴打了个措手不及,东西全抢走了。”
契苾哥楞的嘴动了两下,没吭声。
“抢完了还不够,”苏农土屯站起来,把刀在裤腿上蹭了两蹭,“他怕事情传出去不好看,就在现场摆了一堆突厥人的东西,用突厥弯刀在尸体上重新砍了一遍。”
他回头朝那些横七竖八的柔然尸体扫了一眼。
“把屠城的黑锅扣在咱们突厥头上。”
契苾哥楞的喉结滚了一下,“这么狠?”
“狠个屁,这叫阴,”苏农土屯啐了一口,“齐国这帮软骨头废物,平日里连柔然人的面都不敢见,背后捅刀倒是一把好手!”
百夫长还跪在旁边没起来,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将军,城南门外面也有箭。”
“多少?”
“零零散散七八根,都插在草地里,箭头朝南。”
“朝南,”苏农土屯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往齐国那边去的。”
他正要说话,契苾哥楞从城南方向一路小跑过来,靴底溅着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了脖子又松开的那种。
“将军!城南发现了车辙印!”
苏农土屯拔腿就往南门走。
城南门外的草地上,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从王庭门口一路往南延伸,压出来的沟有一拃宽,草都被碾断了,碴子散在辙沟两侧。
“重车压的,”契苾哥楞蹲在车辙边上,用手指比了比辙沟的深度,“装了不少东西,车轮陷得这么深,估摸着每辆车至少几百斤的货。”
苏农土屯蹲下来看了两眼,站起来朝南面望过去。
车辙印一路往南,消失在草原的尽头。
“往南,”他嘟囔了一句。
“往南有什么?”契苾哥楞也站起来了。
“齐国啊,”苏农土屯的声音拔了上来,“库狄淦的老巢在并州,他抢完了东西,不往南跑,还能往哪跑?”
他在原地来回转了两圈,靴底把草地踩出了一个圈。
“老子打了十几天的仗,把柔然人一路从西边推过来,人死了马废了,连口热饭都没捞着,”苏农土屯的嗓门越来越高,“齐国那帮龟孙子,在后面等着老子和陈宴两败俱伤,伸手就抢!”
“将军,”契苾哥楞往前凑了半步。
“还他妈想把屠城的脏水泼到咱们头上!”苏农土屯扭头盯着契苾哥楞,“老子怎么死的他都不知道!”
周围的突厥士兵已经围了一圈,听着苏农土屯骂齐国骂库狄淦,一个个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愤怒。
一个骑兵什长攥着马鞭喊了一嗓子,“将军,追不追?”
“追!你不说老子也要追!”苏农土屯一把拽住旁边的马鞍往马上翻。
“都听老子说!”
三千人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
“齐国的杂碎抢了咱们的东西,杀了柔然人想赖在咱们头上,现在带着满车的金银往南跑了!”
马蹄子刨了两下地面。
“吃进肚子里的,也得给老子吐出来!”
他抬手一抽马鞭,栗色大马长嘶一声窜了出去。
“全军集结,沿着车辙追!”
三千骑兵开始调转马头,蹄声隆隆,整个王庭里都在晃。
契苾哥楞跟在苏农土屯马侧,嗓门收着喊了一句,“将军,您冷静冷静,万一车辙是有人故意留的呢?”
“留就留了!车辙这么深,辎重这么重,跑不远!”
“可要是陷阱……”
“老子三千骑兵在手,”苏农土屯扯着缰绳吼回去,“齐国那帮步卒,两条腿追得上四条腿?谁给谁下套还不一定呢!”
“将军,我不是说追不追的事,”契苾哥楞往他身边靠了靠,声放得很轻,“车辙那么明显,跟画在地上请你看似的,这里头不对劲。”
“不对劲也得追,”苏农土屯手里的缰绳拽得马脖子往一边歪,“东西是实打实的,金银是实打实的,辎重车碾出来的印子做不了假,几百斤的货你能凭空变出来?”
“变不出来,可也不至于连个遮掩都不做,”契苾哥楞跟着他的马往前挤了半步,“那印子恨不得替他写封信告诉你往哪追,将军,这……”
“行了!”苏农土屯回头瞪他一眼,“啰嗦什么?老子在草原上打了半辈子仗,是不是套,老子自己闻不出来?”
契苾哥楞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认识苏农土屯十几年了,知道这个人一旦犯了犟,拿绳子拴都拴不住。
劝不住。
三千骑兵正要从南门涌出去的时候,走在前面的斥候忽然勒住了马,蹄子在土里刨了两下,险些把人从马背上颠下去。
“将军!”
苏农土屯差点撞在他后背上,“嚎什么?”
斥候没回话,手指直直地指着南面的地平线。
那个方向扬起了漫天尘土。
不是风扬的,是蹄子踩的。
灰扑扑的一片,从地平线上往上翻滚,遮住了小半边天。
“将军!南边来了大批人马!”
苏农土屯拽住缰绳,身子往后仰了半寸,眯起眼睛往那个方向死盯。
灰尘越来越浓,越来越近,能看见灰尘底下一条黑线了,黑线在移动,从左到右铺得很宽,一眼望不到头。
“是陈宴回来了?”契苾哥楞的嗓子紧了。
“陈宴往南跑了,他回来干什么?”苏农土屯没回头。
“那要不是陈宴呢?”
“不是陈宴就更好办,陈宴好歹还有两下子,换个人来老子倒省事了。”
契苾哥楞咽了口唾沫,没再接。
斥候又往南跑了一段,回来的时候马都快散架了,人挂在马脖子上大喊。
“看旗号,是齐国的大军!漫山遍野,至少几万人!”
“几万?”契苾哥楞的声音拔了上去,“哪来的几万?”
“库狄淦的兵不是都在并州吗?他什么时候调出来的?”旁边一个百夫长扯着缰绳问了一句。
斥候喘得说不出整句话,手往南面划拉了一大圈,“铺开了全是,根本看不到边!”
“你看清了?”契苾哥楞追了一句,“真是齐国旗号?”
“齐字认不认得?黑底红字,打头那面大旗比咱阵旗还高一截!”
“将军!”契苾哥楞往苏农土屯身边又挤了半个马身,“咱们三千,对面几万,这仗没法硬打。”
“你说没法就没法?”苏农土屯扭头看他。
“不是没法,是不值当,”契苾哥楞急得额头冒了汗,“先拉开距离,摸清楚对面到底是谁的部队,再定也不迟。”
“退?”苏农土屯一鞭子指向北面,“你给老子指指,往哪退?”
契苾哥楞的马被他这一鞭子带得侧了半步。
“背后是柔然人烧剩的空城,连片完整的墙都找不着,左右全是平地,连个土包都没有,退了你跑得过齐国几万人的合围?”
“那也比硬顶着强,”契苾哥楞压着声,手往南面扬了一下,“三千对几万,将军,这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你算账算了十几年了,哪回算赢过?”
“我算账是替你保命。”
苏农土屯歪头看了他一眼,嗤了一声,“老子十八岁的时候,八百骑兵追着柔然人的四千人砍了三天三夜,那会儿你也说账不好算,后来呢?”
“那时候对面是柔然的溃兵,跑都跑散了,建制早没了,跟现在能一样?”契苾哥楞抬手指了指南面翻滚的尘云,“那阵势,是溃兵能走出来的?”
“有什么不一样?”
“柔然溃兵没阵形没指挥,齐国这帮人是成建制开过来的,打头的排得整整齐齐,这叫一样?”
苏农土屯没接这话,弯刀在手里转了个圈。
“齐国那帮废物给老子提鞋都嫌慢,你跟我扯什么建制?”
“将军,建制不建制的且不论,”契苾哥楞把马往他跟前又挤了半步,“咱们的马跑了十几天了,膘都掉了一圈,人也没歇透,拿疲兵迎生力军,这不是逞能,这是送死。”
“送死?”苏农土屯回过头来,“老子打了半辈子仗,还轮不到你拿这俩字吓唬老子。”
“我不是吓唬您,我是跟您说实话。”
“实话?行,那老子也跟你说句实话,”苏农土屯抬手往南一指,“老子要是今天退了,你告诉老子,明天退不退?后天退不退?齐国人追到哪,咱们退到哪?退回去跟可汗怎么交代?说老子苏农土屯看见齐国人的旗子就尿了?”
契苾哥楞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将军……”
“行了。”
契苾哥楞把后半截话咽回了肚子里。
跟了这人十几年,什么时候能劝什么时候不能劝,他心里门清。
苏农土屯的手勒着缰绳没松,脊背挺得笔直,盯着南面那片越来越大的尘云看了好几息,胸口的起伏一下比一下急。
风把尘土往这边推,打在脸上有股干草腐烂的味。
然后他笑了。
笑声从嗓子里头挤出来的,难听,沙哑,像是后槽牙咬碎了什么东西再吐出来的响动。
“好啊。”
契苾哥楞扭头看他,“将军?”
“你听见没有,好啊。”
“您说什么好?”
“抢了咱们的东西不够,杀了柔然人赖在咱们头上不够,”苏农土屯的笑断了,整张脸绷成一块铁板,“还大摇大摆杀回来灭口,行,真当老子突厥骑兵是泥捏的?”
契苾哥楞的马蹄子在原地踩了两下。
“将军,您消消火,咱先看看对面什么来头再……”
“还看?”苏农土屯扭头瞪他,“看什么?看他打到跟前了你再看?”
“我是说搞清楚领兵的是谁。”
“谁来都一样。”
“不一样,”契苾哥楞往前凑了半个身子,声快了一拍,“要是库狄淦回来了,说明他们是有计划的,咱……”
“有计划怎么了?”苏农土屯打断他,弯刀往南面一指,“齐国的箭在地上插着,车辙往南走,齐军从南边杀来,你还要搞清什么?”
“万一对面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呢?”
苏农土屯盯了他两息。
“几万人浩浩荡荡开到王庭门口,你觉得他们是来给老子送酒的?”
契苾哥楞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这个问题他答不了。
苏农土屯不再看他,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栗色大马嘶鸣着窜到了队伍最前面,蹄下扬起一片碎土。
“三千人全部展开,面朝南门列阵!”
身后的骑阵里有个年轻嗓子冒了出来,带着点没压住的抖,“将军,咱们真跟齐军干?”
苏农土屯头都没回,“刀都拔了,你跟老子问这个?”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好了,干。”
“那要是打不过呢?”年轻骑兵又追了一句。
“打不过?”苏农土屯这才偏了下头,“你什么时候见老子打不过?”
那年轻骑兵把话吞了,刀柄在手里换了个握法。
“谁退一步,老子亲手砍了他,听明白没有?”
没人回话,但刀鞘碰撞的声音哗啦啦响了一片。
三千突厥骑兵在王庭南门外的旷野上散开,排成了一道弧形的阵线,弯刀出鞘,马头一律朝南。
契苾哥楞骑在苏农土屯右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刀拔了一半卡在鞘口,盯着南面那片滚滚而来的尘云,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下真要跟齐国干起来了。”
旁边的骑兵歪了下头,“副将说什么?”
“没说什么,把你的刀握好。”
风从南面灌过来,裹着干土的涩味,吹得阵旗猎猎作响。
马蹄声越来越密,地面传上来的震动已经能从马腹上感觉到了。
而尘云的另一端,库狄淦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满脸笑意地看着前方王庭的轮廓。
黑色的城墙在晨光里露了一道影子,灰扑扑的,像块被火烧过又淋过雨的旧砖。
他伸手拍了拍胸口的铜扣子,回头冲段湘喊了一句。
“段副将,看见没有?就在前面了!”
段湘骑在后面,没吭声。
“嗐,一路上闷成这样,”库狄淦放慢了半拍马速,等段湘跟了上来,偏头打量他,“到了地方也不吭一声,嫌老子走得慢了?”
“不是。”
“那你这张脸拉着给谁看?打了胜仗回来,你好歹笑一个。”
“将军,”段湘的目光还钉在城头上,“您看那旗。”
“城头怎么了?”
“那旗的颜色不太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