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又轻嗟一声,杜夫人扭着手上锦帕,斜眼看身后女使丫鬟都离得远,复与渟云漫走了几步。
见渟云许久没个应答,杜夫人又道:“我是实想不出法子了,只能赶忙交代底下走一趟。
这边也不敢多问,寻了老太太身边人打听,才听得你与咱们宅子里原来的如姑娘....”
她顿了顿,似不怨多提这茬,另感叹道:“老太太这把年纪,咱们当晚辈的,见天喊着多福多寿,谁个心里,还没装着块明镜呢。
真要哪天撒手去了,不定咱们该怎么叫,你说呢?”杜夫人偏头看着渟云。
渟云正心无旁骛想那老鹳果子,被杜夫人突如其来这么问,下意识一本正经道:“该叫喜丧。”
话落两两齐齐愣住,渟云一瞬双颊飞红,忙俯身告罪窘道:“嫂嫂恕我失言,我虽这些年长在谢府,实心向道家,昼夜不懈。
祖师曰,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她越说愈快,越快愈急,羞的拙唇结舌,呼吸不顺,只一股脑念着那些倒背如流的祖师经文。
“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未”渟云咳喘数声,艰难道:“未能及..
张祖母年过古稀...”
杜夫人从震惊中回神,咬唇忍俊不禁,放声要笑,又恐招来婆子问究竟,直拿手上帕子捂了嘴,闷“哼”数声,且不忘伸手往渟云身上拍了拍。
待两人皆恢复如常,渟云且不忘解释,道家讲个“福寿全归”,年过古稀,子孙满堂,无病善终便是喜丧。
当然无病而终大多难如其分,但得没有痛楚苦熬,其实也算得善终。
所以,万一张太夫人当真驾鹤西归,那是实实在在的喜丧。
杜夫人听她讲完,抿嘴好一阵,只道:“难怪祖奶奶喜欢你,今儿瞧,我也喜欢。”
她实有几分喜欢,特打听过渟云年岁的,六月就及笄了。
世人论,男子弱冠立身,女子及笄成人。
这眼瞅着是成人了,瞧着小儿样,乖巧的很。
渟云颔首:“承蒙嫂嫂厚爱,未必是我入张祖母青眼,是她思念故人尔。”
“是么,”杜夫人笑道:“故人可不好当,老话道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说这话不准。
故人故人,就是故去的人,谁知道哪天,就忘干净了。
你可要,早些做个新人才好。”
渟云分辨不出杜夫人是否在套话,沉默片刻,怕含糊略过叫杜夫人误会,以后再解释反生怨憎,轻颔首道:
“我怕是做不来新人。”
“嗯?”杜夫人挑眉,斜眼看渟云衣裳花朵,这还有不愿嫁张府的?
谢家亲生女儿挑一挑,那人的确是挑得,面前这个凭什么挑,即使张瑾扶不上墙,却也是张府金罐银盘装着的烂泥。
“我不如嫂嫂,能有些两三分像故人,已是祖师庇佑,再论新人,就......”
“你哪处不如我。”杜夫人笑着打断。
“我只会说添多添少。”渟云垂首道:“不会说添福添寿。”
杜夫人想了稍许,记起午膳时给张太夫人斟酒时说的,给老太太添东西,哪能说“添多添少”呢。
老太太这辈子,万事皆足意,只能多,不能少。
“哪有不会的,你这可不就学着了么。”杜夫人笑道,说罢轻努头示意渟云再往前走。
不多时过了转角,便是张太夫人寝居,张府里单独再起的两进院子,山水厅堂园子各不相缺。
厢屋自也好几十间,现儿却无晚辈陪着住在里头,福气给了那些伺候的丫鬟婆子,个个住的宽阔又敞亮。
“孙辈各姐儿都出了阁,孙媳妇又贴不了心,重孙辈倒好些合适的姑娘,老太太谁也挑不上。”杜夫人一面说着一面领了渟云进院门。
里头俩丫鬟守在堂屋门口,看见渟云二人,小跑下了台阶,轻声告安道是“老祖宗还睡着”。
杜夫人往屋里望了望,又看了眼天边太阳,压低声道:“想是今儿吃了一杯,老太太睡的沉,不妨事,等她醒了,往云四姑娘房中知会一声就行。”
丫鬟应声,杜夫人揽手示意渟云往东厢,陪同进了屋,又叮嘱了一番伺候的下人方才要告别离去。
临走又与渟云道:“今儿个就先歇下,吃喝用度万勿拘束,吱个声响,谁没听着,我扯了她耳朵下酒吃,哪处不合心,只管交代。”
她复往渟云衣衫上看了眼,调笑道:“走了一阵园子,想必身上发了汗,若不自在,也叫换换。”
渟云进屋即瞧得桌椅床榻书案笔墨一概不缺,陈设更是金玉瓷锦概无不揽。
细微处尚没工夫看,总而件件流光溢彩,寻不出个暗的来,哪能有不合心的。
至于身上衣衫,晨间换过,现儿又换,犯不着费事。
倒是另一桩,渟云道:“我看样样都好,我长在山上,口腹不挑的。
就是有一件事问过嫂嫂,我们那会瞧着的那老鹳果子,能不能允我自个儿去摘些。”
“我当什么事呢。”杜夫人冲着张府俩女使道:“你现儿就给姑娘寻个巧致篮儿来。”
说罢回转头与渟云续道:“后罩房这一片,都是老太太的地儿,你觉着屋里闷,叫底下带着随意走动,别迷了方向就是。”
渟云开怀称了谢,杜夫人这才离去。
宋府女使留了两个,说是拨给渟云差遣,虽谢府跟着伺候的不缺,毕竟地生,别误了事。
但两人都在外门处守候,屋里除了那木桩婆子,剩下丹桂辛夷苏木,渟云长呼口气,身上拘束卸下来许多。
自进了张府,老的少的都喊别拘束,实则哪能呢。
她揉着肩膀往桌边坐下,辛夷性起,盯着案桌上一满树金片的盆栽摆件要上前凑近看。
木桩婆子沉沉“哼”了一声,辛夷悻悻住了脚,转而叫苏木道:“走,咱们进去里屋替姑娘理理床榻。”
也不等苏木应,甩手转向往里去。
渟云翻了个白眼,彼此累成这样,还要相互为难,她是不懂这婆子。
然身上实乏,乏到懒得发作,反正谁也没掉块肉,且由着去了。
拿起茶水饮得一口,丹桂凑到渟云跟前,轻道:“还没告诉你呢,你那珠子替你拿来了,还泡不泡?”
“哪...哎呀...”渟云欣喜道:“怎么还惦记替我带这个呢,在哪呢在哪呢。”
“包袱里收着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