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山道两侧的树影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智修变出的武僧扛着糯米袋子走在最前面,脚步稳当,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李逍遥和赵灵儿并肩走在中间,偶尔低声说几句闲话,林月如则跟在王静渊旁边,眉头拧着,像是在憋什麽话。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林月如终於忍不住了。她快走两步,侧过头盯着王静渊,语气带着明显的质问:「你既然有糯米,刚才在白河村为什麽不直接拿出来?明非得绕一大圈,跑去玉佛寺打一架,再让这两个和尚扛着米回来?」
王静渊没急着答话,边走边从怀里摸出一颗干枣,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慢悠悠地开口:「我问你,白河村现在多少人中了毒?」
「我哪知道?二三十个吧。」林月如没好气地答。
「他们中毒的程度有轻有重,我这几袋米刚好够平分二三十个的,你说我要是真的按照人头平分,会发生什麽?」
「难道不是大家身上的屍毒都会被遏制吗?」林月如皱了皱眉。
王静渊摇摇头:「我刚才都说了,中毒的程度有轻有重,那麽中毒较深的人就会觉得,凭什麽糯米要按人头平分。应该按中毒症状的深浅来分。
而症状较轻的人,见屍患未除,不知道未来会如何。若是有多余的糯米用不完,当然也想自己收着,为自己,为家人提供一份保障。所以他们,是倾向於平均分的。
我不是说他们是坏人,但生命攸关的情况下,人性是复杂的。也许会有人主动将自己的糯米给更需要的人,但是大多数嘛——————
我之前没有在白河村分米,就是因为缺少一个分米的人。我们几人在白河村民的眼里,是一体的,都属於玉面剑客」这一阵营的概念。
所以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充当分米人。但是现在不同了,玉佛寺的方丈来了,方丈来到白河村,就为了三件事。
公平!公平!还是他妈的公平!」
玉佛珠在王静渊的手腕上震了一震,但是王静渊没有管他:「我们提供了糯米,白河村上上下下都会念我们的好。至於分米的方丈,呵呵,出家人哪会在乎什麽身外名。」
林月如皱起了眉头:「你绝对不止这麽点儿糯米,为什麽不多拿一点儿出来,让每个人都够分?」
「多拿?」王静渊把枣核随手往路边的草丛里一弹,「我要是真拿个十袋八袋出来,挨家挨户发过去,你信不信马上就会有人堵门哭惨,讨要更多?
你之前没有发现吗?那些身中屍毒的人,不全是被殭屍咬的。」
这些细节林月如当然没看,但听王静渊如此说,林月如突然反应了过来:「你是说?!」
如今众人还在山上,地势较高,可以俯瞰白河村。王静渊指了指山下的白河村,又指了指远方:「黑水镇在上游,白河村在下游。白河村就靠那一条河过活,无论是灌溉还是饮水,都取自那一条河。
如今看来,河水已经被污染了。无论是饮食,还是使用地里的庄稼,大概都会缓慢积累屍毒。
体质强的人,少吃喝一点,多晒晒太阳,能够挺过来,但要是身体稍弱的人————
如今的白河村,没人嫌自家的糯米多。」
王静渊指了指武僧背上的糯米袋子:「话又说回来,他们要我就要给吗?你虽然没有什麽行走江湖的经验,但是你应该也听说过升米恩斗米仇」的事吧?」
林月如咬了咬嘴唇:「明明都是为了救人————」
王静渊两手一摊:「我什麽时候说过我是为了救人了?我从始至终的目的,都是让李逍遥成为威名远播的大侠啊?
救人行善,不是我的本意,只是给他养望的手段。白河村屍患这件事,是一个重要的环节,我需要确保他在这个环节攫取最大化的声望。
升米恩斗米仇」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若是有人被救得太容易,他们是不会有多感恩的。」
李逍遥没想到王静渊为了这种事居然魔怔於此,便开口劝解道:「王大哥,其实我——
「」
「我完成任务是不会考虑当事人的意愿的。若我接取到的任务是让你成为魔道巨擘」,我绝对会按着你,手把手教你制作万魂幡的。」
李逍遥只感觉背脊一寒,他不知道万魂幡是什麽,倒是看王静渊的表情,明显不是什麽好东西。
林月如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这人————太虚伪了。那他要是以後变了呢?要是他出了名,忘了本,那你不是白费力气?」
王静渊看了他一眼:「我的任务是让他成为盖世豪侠」,至於他私下里是不是吃喝嫖赌抽」,关我什麽事?只要在我完成任务前不塌房就行了。」
林月如叹了口气,不知道自己跟着王静渊历练是对是错。她打定主意,等到下一次路过城镇时,就将这路上的见闻写信告知自己的父亲。自己的父亲更有经验,让他帮自己分析一下。
山道拐了个弯,前方路旁停着几辆骡车,车板上摞着鼓鼓囊囊的麻袋,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正坐在车辕上喝茶。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脸圆身宽,两撇鼠须修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个鼓囊囊的银袋,看上去像个殷实的商人。
他远远看见王静渊一行人迎面走来,目光先是扫过那两个扛着米袋的武僧,然後在王静渊脸上停了一瞬,又掠过李逍遥腰间的龙泉剑,最後落在赵灵儿和林月如身上。林月如感觉到他的视线,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中年人却不恼,反而笑眯眯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朝几人拱手道:「几位这是赶路?在下姓骆,前面就是白河村了,几位可是要去那边?」
王静渊没停步,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骆员外却像没察觉他的冷淡,提着茶壶小跑两步追上来,自来熟地并肩走着,眼睛却一直往武僧肩上的米袋瞟。
「几位这米袋瞧着不错啊。」骆员外搓了搓手,语气热络,「我看这袋口紮得紧实,里头定是上好的新米。不瞒几位说,在下正是做粮食生意的,专往附近村镇运米。白河村那边正缺粮呢,要是几位愿意,不如将这批米转卖给我,我出高价买下,省得几位再跑一趟,如何?」
他报了个数,比市价高出一成,听着确实像正经买卖。
王静渊拿糯米回去又不是为了卖,连眼皮都没擡一下,只是继续往前走,嘴里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卖。」
骆员外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堆笑容没散,但眼神已经变了。他又快走两步拦住王静渊的去路:「这位公子,好说好商量嘛。价钱不合适可以再谈,何必这麽干脆地回绝呢?白河村如今那光景,米比黄金还值钱,您拉这批米过去,卖给村民能得几个钱?不如卖给我,我帮您转手,大家都有赚头。」
「我说了,不卖。」王静渊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挡在面前的骆员外,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平静底下透着一股不耐烦。
骆员外的笑容终於挂不住了。他退後半步,上下打量着王静渊,又扫了一眼那两个扛米的武僧,忽然叹了口气,像是痛心疾首似的:「唉!几位年轻人出门在外,不知人心险恶。实不相瞒,前几日我自家米铺遭了贼,丢了好几袋新米。我看几位这米袋的紮口,倒和我丢的那批一模一样,该不会是你们顺了我的米吧?」
李逍遥一愣,刚要开口辩解,却被王静渊擡起的手拦住了。
王静渊侧过脸,目光终於落到骆员外脸上,像是第一次正眼看他:「你的意思是,我们偷了你的米?」
骆员外乾笑两声,连连摆手:「话也不能这麽说,兴许是误会。不过嘛,几位若是能把这批米留下来让我看看,验验清楚,那就算没事了。若真不是我的米,我骆某人绝不为难。」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身後打了个手势。路边的树丛里忽然钻出七八个精壮汉子,手里提着短棍和麻绳,脚步利落地围了上来,一看就是早有准备。他们站在路两侧,呈半圆形堵住了去路,目光不善地盯着王静渊几人。
林月如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李逍遥也皱了皱眉,将赵灵儿往身後拉了半步。赵灵儿安静地站着,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但看到王静渊依然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便没有急着动作。
王静渊就那麽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骆员外见他不动,以为是被自己拿捏住了,底气更足了几分,脸上的笑意也重新浮现:「你看,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诸位只要配合一下,把米卸下来,让我验一验,再把我丢的那些银钱赔了,这事就揭过了,怎麽样?」
王静渊淡然道:「验你妈。」
骆员外还想说些什麽,就发现眼前那个俊俏的小白脸消失了,然後一双手按在了自己的肩头上。
「喔!!!啊!!!呃!!!」
「偷米是吧!偷米是吧!偷米是吧!」王静渊的撩阴连环腿接连使出,戴在手腕上的玉佛珠见到这似曾相识的惨剧,PTSD都犯了,抖个不停。
很快,骆员外的裤裆就红了一片,人也没了声息,被王静渊顺手丢在了路边。
剩下的打手还没反应过来,王静渊伸出手指,已经接连点了出去。每一指都精准地落在一个人的咽喉或眉心,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气剑指》指劲破空的嗡鸣声混在山风里几乎听不见,但倒下的人一个接一个,像被无形的镰刀依次割倒的麦穗。
「施主!放下屠刀,回头是岸啊!」玉佛珠抖得更凶了。
王静渊想也没想就答道:「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对付劝人收手的秃驴,这句话最有用了。无论是体悟其中的意义,还是思索反驳的谒语,都是需要时间的。那麽这句话,就能硬控他们一段时间。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王静渊早就完事了。
玉佛珠虽然被佛法薰陶日久,沾染了佛性,但是他的佛理简直是不忍直视,听见这句话直接猪脑过载。
林月如的剑刚拔到一半,就停在了那里。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满地的屍体,又看了看王静渊收回手指的动作,整个过程比她转一个念头还快。她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全杀了?」
「不然呢?」王静渊甩了甩手指,像在弹掉不存在的灰尘,「留着过年?还是等他回去报官,告我们偷他的米?」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到骆员外的屍体旁边,弯下腰把那沉甸甸的银袋从腰间解下来,又伸手掏摸了片刻,摸出几枚碎银和一张摺叠整齐的银票,一并揣进怀里。然後他转身朝那辆骡车走去,车板上除了骆员外的细软,其他都是大麻袋,解开袋口一看,里面装的果然是上好的糯米。
「嗯,质量还行。」王静渊拍了拍麻袋,顺手把骡车上的米也收进了物品栏。
林月如站在原地,看着王静渊熟练地做完这一切,像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但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李逍遥面色发白,但也没有开口。赵灵儿安静地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搭着他的手臂,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些屍体。
「你们盯着我干嘛?杀人不摸屍,总是少了不少滋味儿。」王静渊收拾完一切,拍了拍手走回来,路过林月如身边时随口说了一句:「走了,还愣着干嘛?天快黑了。」
林月如这才回过神来,她快步跟上他,声音压得极低:「你————你出手也太狠了。他们只是抢米,你杀了那麽多人————」
「他们抢米,我不拦着,等会儿他们就会抢人。」王静渊脚步没停,语气依然随意:「你刚才也看到了,他那些打手从树丛里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的是短棍和麻绳,不是刀剑。知道这说明什麽吗?」
林月如愣了一下:「说明————他们不想杀人?」
「说明他们想抓活的。」王静渊偏头看了她一眼,「抓活的干嘛?你说呢?」
林月如没有再问,因为王静渊已经把话挑得很明白了。她也只是性子烈,但不是蠢。
此刻她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
「林女侠武功高,自然可以对付他们,但今天要是别的人碰上他们呢?」王静渊走在前面,远远抛过来一句话:「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现在回去报官还来得及。」
林月如咬着牙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憋出几个字:「————虚伪。」
王静渊点点头,一发炎咒将屍体烧成了灰烬:「你说的没错,我是逗你玩的,哪会留下证据让你去报官给我添堵。
而且,名字都变红了,又是路边的一条。我管他是善是恶,顺手杀了了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