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凤鸣殿无故走水,火中竟浮现出一面刻有“草灵”二字的古怪铜镜。
蹊跷的是,次日宫廷大索,此镜竟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矛头直指当年试图谋反、被废幽禁的旧太子。
毛草灵指尖抚过那面悄然出现在自己妆奁深处的铜镜,冰凉触感直透心底。
镜中,她竟看见了自己十年前初入乞儿国时的青涩模样。
“娘娘,”心腹宫女颤声禀报,“废太子……昨夜悬梁自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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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里的沙,不知何时停了。
凤鸣殿深处,龙涎香的余烬混着一股刺鼻的焦糊气,丝丝缕缕,缠绕不去。厚重的锦缎帘帷低垂,遮断了殿外将明未明的青灰色天光,也压住了值夜宫人竭力放轻、却依旧慌乱的脚步声。
毛草灵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搭着一条银狐裘毯,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她的目光虚虚落在窗棂外那片被烧得乌黑残破的檐角上,那是昨夜火舌最先舔舐的地方。火起得突然,毫无征兆,几乎是眨眼间就从凤鸣殿西北角的书阁烧了起来。所幸发现得不算太晚,宫人拼死扑救,火势没有蔓延到正殿寝宫,但那一角飞檐,连同里面小半藏书,是彻底毁了。
毁了的,似乎不止是这些。
她闭了闭眼,眼前却还是火光冲天时,那面诡异地悬浮在烈焰中的铜镜。
镜是古镜,边缘缠绕着模糊的夔纹,镜面本该映着赤红的火焰,却奇异地呈现出一种沉黯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幽深。最清晰的是镜背,靠近钮座的地方,两个扭曲的篆字——“草灵”。她的名字。那字迹并非雕刻,倒像是火焰自己烙印上去的,边缘还流动着熔金般的光泽。
火光照亮镜子的那一瞬,所有参与救火的宫人都看见了。惊呼声、水桶坠地声、更尖锐的“走水”喊叫混成一团。然后,铜镜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兀地消失了,任凭后来如何翻找瓦砾灰烬,踪影全无。
“娘娘,喝口安神汤吧。”贴身宫女秋棠捧着温热的瓷盅,小心翼翼上前,眼底带着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毛草灵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那面镜子……真的存在过吗?会不会是烟熏火燎,加上连日心神不宁产生的幻觉?可当时看见的人不止她一个。殿内当值的几个小宫女吓得魂不附体,今早还瑟缩着不敢近前。
“陛下……还在前朝?”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是,”秋棠低声道,“陛下一早便召了内侍省和羽林卫的几位大人,正在详查昨夜走水之事。太医署也派人来看过娘娘,说只是受了些惊吓,开了安神的方子,奴婢已让人煎上了。”
毛草灵“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皇帝震怒是意料之中。凤鸣殿走水,还出现这般妖异之事,传出去动摇国本。他会查,也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只是不知,这把火,最终会烧到谁头上。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撑着身子坐起。“更衣,本宫去小书房看看。”
“娘娘,那里刚清理过,气味恐怕不好,且有余烬未净……”
“无妨。”
秋棠不敢再劝,忙唤人进来伺候梳洗。简单的素色宫装,未戴多少钗环,毛草灵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坚持走向偏殿的小书房。
这里受损不重,只是门窗熏黑了些,地上水渍未干,混杂着灰烬,一片狼藉。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几个內侍正在低头清理,见她进来,慌忙跪倒。
毛草灵摆了摆手,目光缓缓扫过。书案上堆着的奏章文卷被及时抢出,还算齐整。多宝阁上的珍玩瓷器也保住了大半。她的视线最终落在窗边那个紫檀木嵌螺钿的妆奁上。这是她日常放些随手用的小物件、首饰的地方,不算顶贵重,却用得最勤。昨夜混乱,它被挪到了这里,幸免于火。
她走过去,挥手让內侍退开些。指尖搭上冰凉的铜扣,轻轻一按。
奁盒无声开启。
里面是些零散的珠花、玉簪、用了一半的胭脂膏子、几枚私章……还有,一面镜子。
不是她常用的那面水银玻璃镜,也不是宫中规制的鸾鸟铜镜。
镜面昏黄,边缘缠绕着模糊的夔纹。镜背靠近钮座的地方,两个扭曲的篆字——
草灵。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毛草灵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耳边只剩下自己骤然放大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鼓膜。
它在这里。
昨夜烈焰中浮现,又消失无踪的铜镜,此刻安静地躺在她的妆奁深处,冰凉,沉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娘娘?”秋棠察觉她神色不对,上前半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几乎要惊叫出声,又被死死压住。
毛草灵猛地合上妆奁盖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过分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她转过身,背对着秋棠和內侍,胸口微微起伏。
“都出去。”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没有传唤,不许进来。秋棠,你去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娘、娘娘……”秋棠声音发颤。
“快去!”
秋棠不敢再多言,连忙示意那几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內侍,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毛草灵一人,还有那面躺在妆奁里的镜子。焦糊味和水汽弥漫,光线昏暗。她站了许久,直到双腿都有些麻木,才缓缓地,再次打开了妆奁。
铜镜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触向镜面。没有预想中火焰焚烧后的余温,只有一股透骨的冰凉,顺着指尖迅速蔓延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是它。昨夜在火里的,就是它。
谁放的?怎么放进来的?目的何在?
一个个问题尖锐地划过脑海,却没有答案。她定了定神,将镜子从奁盒中取出。镜子不大,却颇有分量。她翻转过来,再次确认那两个字。笔画古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是警告?是诅咒?还是……别的什么?
鬼使神差地,她将镜子翻回正面,迟疑着,举到眼前。
昏黄的镜面起初只是模糊地映出她苍白的面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以及身后熏黑的窗棂轮廓。但渐渐地,那影像晃动起来,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她自己的脸在波纹中扭曲、淡化。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景象。
朱红的宫墙,高耸的,对她而言曾经无比陌生。长长的、似乎望不到尽头的宫道,洒扫的宫人垂首肃立。她——不,是十年前的她,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绣着繁复凤凰纹样的嫁衣,盖头早已不知遗落何处,露出一张年轻得几乎稚气的脸。脸上没有如今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威仪与沉静,只有强自镇定的惶惑,和眼底深处一丝无法掩藏的惊惧与茫然。她被人引导着,一步步走向那深不可测的宫殿深处,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命运。阳光很亮,照在她发间沉重的凤冠上,折射出刺眼的光,可她整个人却像一抹飘忽的影子,单薄,无依。
那是她。初入乞儿国皇宫,以“和亲公主”身份,战战兢兢开始这场漫长冒险的她。
毛草灵猛地倒抽一口冷气,镜子从手中滑脱,“哐当”一声掉在紫檀木的书案上,又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镜面朝上,静静地躺在地面的水渍里,映着屋顶焦黑的梁木,再无异常。
她踉跄后退,后背抵住冰凉的多宝阁,才勉强稳住身形。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那不是回忆,不是想象。那镜中的景象太过清晰,太过鲜活,甚至捕捉到了她当时自己都未曾完全觉察的细微表情。就像……就像将彼时彼刻的情景,硬生生截取了一段,封存进这面铜镜里。
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爬满四肢百骸。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娘娘!娘娘!”门外突然传来秋棠急促的、压低了声音的呼唤,带着明显的惊惶。
毛草灵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吸几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铜镜。镜面沾了水,有些模糊。她用袖子迅速擦干,触手依旧冰凉。她没有再去看它,而是快步走到书架旁,抽出几卷厚重的舆图,将铜镜严严实实地夹裹在其中,重新塞回书架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才扬声道:“进来。”
秋棠几乎是推门扑了进来,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娘……刚、刚才前头传来消息……废太子……废太子他……”
毛草灵心头一紧:“他怎么了?”
“废太子……昨夜在幽禁之所……悬梁……自尽了!”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毛草灵眼前黑了一瞬,扶住书案边缘才站稳。
废太子。当年那场未遂宫变的主谋,皇帝一母同胞的兄长,被剥夺储位,废为庶人,圈禁在宫苑最偏僻冷寂的“思过院”,至今已近八载。一个早已在权力斗争中出局、幽禁多年、几乎被人遗忘的废人。
凤鸣殿昨夜走水,出现妖异铜镜。
今日清晨,废太子“恰好”悬梁自尽。
铜镜上刻着她的名字。
皇帝正在彻查走水,矛头会指向谁?
电光石火间,无数线索碎片在她脑中疯狂碰撞、拼接。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漩涡,仿佛正以凤鸣殿的余烬为中心,悄然形成,要将她,或许还有更多人,一起吞噬进去。
她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秋棠,看着窗外那片越发惨淡的天光,慢慢挺直了背脊。指尖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知道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更衣,本宫要去见陛下。”
凤鸣殿的焦糊味尚未散尽,另一股更浓重、更令人窒息的腥风,已然扑面而来。
深宫迷踪,这才刚刚开始。
而那面藏在舆图卷册深处的溯世铜镜,在她转身离开书房时,无人察觉的角落,镜面倏地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微光,映出她此刻紧绷的侧影,与她十年前惊惶踏入宫门的模样,诡异地重叠了一瞬,旋即寂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