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宫墙下的枯槐叶子,簌簌落在凤仪宫的青石板上。
天刚擦黑,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薄纱,漫过朱红廊柱,却照不进毛草灵心底那片骤然泛起的凉。
她端坐在软榻上,指尖捏着一枚羊脂玉簪,簪头是雕琢精巧的兰草,玉质温润,触手生凉。这簪子是她刚入深宫时,萧烬严赏下的,彼时她顶着大唐和亲公主的名头,初来乍到,步步惊心,这枚玉簪,是他给的第一份体面,也是她在这深宫之中,最初的依仗。
可此刻,这玉簪却像是扎在指尖的细针,每一寸温润,都透着说不尽的蹊跷。
毛草灵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
白日里宫中设宴,款待从边境归来的老将,席间有位年过花甲的老将军,是当年跟着萧烬严打天下的旧部,素来沉稳寡言,酒过三巡,却在瞥见她鬓边发簪时,骤然变了脸色。
那老将军手中酒杯一顿,酒水洒出些许,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她头上的玉簪,又匆匆扫过她的眉眼,眼神里满是震惊、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随即又慌忙低下头,再也不敢多看一眼,席间推说身体不适,早早离席。
旁人只当是老将军酒力不胜,唯有毛草灵,将那一瞬间的异动,看得清清楚楚。
她混迹青楼时,最擅长察言观色,人心细微的波动,从来逃不过她的眼睛。那老将军的反应,绝非偶然,他怕的不是她,不是这凤仪宫的主子,而是她这张脸,是这枚玉簪,是玉簪背后,藏着的她从未知晓的过往。
这枚玉簪,萧烬严说是乞儿国宫中之物,可那老将军是大唐边境驻将,常年与大唐商旅、官吏打交道,为何会对一支乞儿国的玉簪,有如此大的反应?
还有她的脸。
毛草灵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穿越过来这两年,从青楼泥沼,到深宫凤榻,她从未细想过自己这具身体的来历。只当是原身是大唐朝罪臣之女,才会被弃如敝履,送入青楼,最终沦为和亲替身。
可今日老将军的眼神,像一把钝刀,轻轻撬开了她刻意忽略的缝隙。
罪臣之女?
若是普通罪臣之女,为何会让一位征战多年、见惯风浪的边境老将,露出那般惊惧之色?
她初入乞儿国皇宫时,萧烬严初见她,眼底的惊艳之外,分明还有一丝她当时未曾读懂的怔忡,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旧人,什么旧事。
那时她只当是帝王见色起意,如今想来,那眼神里的复杂,远不止于此。
还有前些日子,萧烬严处理朝政,深夜宿在凤仪宫,睡梦中无意识呢喃的一个名字,模糊不清,却带着入骨的缱绻与遗憾,那声音,那语气,绝非是在唤她。
当时她只当是帝王旧念,后宫之人,谁没几分过往,她身在这深宫,想要安稳立足,便不该深究帝王的心事,便刻意压下了心头的异样。
可如今,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老将军那一个眼神,尽数串起,在她心底,搅起惊涛骇浪。
她真的是大唐朝普通的罪臣之女吗?
她这具身体的原身,到底是谁?
萧烬严一开始对她的盛宠,究竟是因为她这个人,还是因为,她长了一张酷似某人的脸?
那枚玉簪,到底是宫中之物,还是属于某个与大唐、与乞儿国,都有着千丝万缕纠葛的故人?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疯狂滋生,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从现代穿越而来,灵魂是二十一世纪的富家千金,可这具身体,却是这异世土生土长的人。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身世不过是底层蝼蚁,任人践踏,所以才会落得那般下场。
可如今看来,她的身世,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这深宫之中,这帝王身侧,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的盛宠,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忌惮。
萧烬严对她,宠得太过极致,信得太过突兀。
他是乞儿国的帝王,心思深沉,手腕狠厉,能在乱世中登基,坐稳这万里江山,绝非是沉溺美色、昏庸无道之君。可他却对她,一个来自敌国、身世不明的和亲公主,倾尽所有,予她盛宠,许她权柄,甚至容许她涉足朝政,干预朝堂之事。
这般信任,这般偏爱,若是仅仅因为她的性情、她的才智,未免太过牵强。
毛草灵指尖收紧,羊脂玉簪硌得掌心生疼,那点疼痛,让她勉强稳住了纷乱的心神。
她不能慌。
从青楼的泥沼里爬出来,一步步走到今天,她什么风浪没见过?后宫的明枪暗箭,朝堂的尔虞我诈,她都一一闯了过来,如今不过是身世露出些许端倪,她不能自乱阵脚。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若是贸然去问萧烬严,以他的城府,定然不会轻易吐露实情,反而会打草惊蛇,让他对她心生防备。
她如今在后宫站稳脚跟,在朝堂略有话语权,腹中还有皇嗣,一旦牵扯出身世之谜,牵扯出那段她一无所知的过往,若是其中藏着什么惊天秘辛,藏着什么萧烬严不愿提及的旧事,她腹中的孩子,她如今拥有的一切,都可能化为泡影。
“娘娘,夜深了,风凉,该歇息了。”
贴身侍女青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捧着一件素色披风,小心翼翼地披在毛草灵肩头,语气恭敬又带着关切。
青黛是萧烬严赐给她的人,忠心耿耿,做事稳妥,却也是帝王放在她身边的人,一言一行,都可能传入帝王耳中。
毛草灵收敛眼底所有的情绪,抬眼时,脸上已恢复往日的温婉平静,仿佛方才那满心的惊涛骇浪,从未存在过。
“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声音轻柔,听不出丝毫异样,“陛下还在御书房理政吗?”
“回娘娘,陛下还在御书房,与几位大臣商议边境之事,吩咐说不必等他,让娘娘先行歇息。”青黛垂手回道。
毛草灵点点头,指尖摩挲着掌心的玉簪,缓缓道:“知道了,你下去吧,本宫想独自静一静。”
“是。”青黛不敢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殿门。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吹落叶的簌簌声。
毛草灵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冷风瞬间灌入,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也让她越发清醒。
她抬眼,望向御书房的方向。
夜色深沉,御书房的灯火依旧亮着,在漫天夜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那里坐着的男人,是她的夫君,是乞儿国的帝王,是给她盛宠、护她周全,却也藏着无数秘密的人。
她与他相识以来,一直彼此扶持,感情日渐深厚,她以为自己懂他,以为他们之间,虽有宫廷规矩,却也有几分真心相待。
可如今,她忽然发现,她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他对她的好,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身世?
还是说,他也是在后来,才认出了什么,却一直刻意隐瞒?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让她心绪难平。
她想起自己刚入青楼时,受尽屈辱,苟且求生,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后来答应冒充公主和亲,也是为了逃离青楼的泥沼,为了给自己谋一条生路。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世,会是一个巨大的谜团,更从未想过,这个谜团,会藏在这深宫之中,藏在她最亲近的夫君心里。
若是她的身世,真的与大唐皇室,与乞儿国旧朝有着莫大的干系,那她这一路走来,从青楼到深宫,从罪女到凤主,到底是自己一步步挣来的命运,还是早就被人安排好的棋局?
她毛草灵,到底是这棋局的执棋人,还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一想到自己可能一直活在谎言与隐瞒之中,一想到自己倾尽真心相待的人,或许一直在利用她,毛草灵的心,就像是被冷风狠狠刺穿,疼得厉害。
她不怕后宫争斗,不怕朝堂非议,不怕外敌来犯,她只怕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人,对她藏着最深的秘密,最怕自己拼尽全力守住的一切,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恭敬的唱喏:“陛下驾到——”
毛草灵心头一紧,迅速敛去所有心绪,关上窗户,抬手理了理衣襟,脸上挤出一抹温婉的笑意,转身迎了上去。
萧烬严一身玄色常服,墨发高束,眉眼间带着理政后的疲惫,却依旧难掩一身帝王威仪。他走进殿内,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毛草灵身上,疲惫的眼底,泛起一丝温柔。
“怎么还没歇息?站在窗边做什么,仔细染了风寒。”他快步走上前,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眉头瞬间蹙起,“手怎么这么凉?”
他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宽厚,带着让人安心的热度,若是往日,毛草灵会觉得满心安稳,可此刻,这温暖却让她觉得无比陌生,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
她微微垂眼,掩去眼底的异样,轻声道:“臣妾等陛下回来,方才见夜色好,便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萧烬严不疑有他,握紧她的手,将她带到软榻边坐下,吩咐内侍上热茶,语气带着宠溺:“以后不必等朕,夜深露重,你如今身子不比往日,要好好照料自己。”
他口中的身子不比往日,是念着她腹中的皇嗣。
自从得知她怀有身孕,萧烬严对她更是呵护备至,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后宫众人,无人敢再对她有半分不敬,她的地位,稳如磐石。
若是没有白日里老将军的异样,没有那些翻涌的疑惑,毛草灵会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可现在,他越是温柔,越是呵护,她就越是心慌,越是觉得,这一切背后,藏着她不知道的隐情。
毛草灵抬头,看向萧烬严的眼睛,他的眼眸深邃,如同寒潭,让人看不清底。她试探着,轻声开口:“陛下,今日宴席之上,那位从边境归来的老将军,是何人?臣妾看他,似乎有些面善。”
她刻意说得委婉,没有直接提及玉簪,没有直接提及老将军的异样,只是轻轻试探。
萧烬严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平静,淡淡道:“是镇边老将军秦毅,跟着朕征战多年,忠心耿耿,许是在边境见过大唐来的商旅,与你有几分相似,才让你觉得面善。”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语气自然,没有丝毫破绽,仿佛真的只是巧合。
可毛草灵却更加确定,此事绝非巧合。
萧烬严在掩饰。
他明明知道什么,却刻意轻描淡写地带过,刻意不让她深究。
毛草灵心底的凉意,更甚几分。
她没有再追问,若是再问下去,只会惹得他警觉,反而得不偿失。
她垂下眼眸,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掩去嘴角的苦涩,轻声道:“原来是镇边老将军,倒是臣妾唐突了。”
萧烬严看着她温顺的模样,眼底的温柔更浓,伸手拂去她鬓边的碎发,语气宠溺:“无妨,不过是一介老臣,你不必放在心上。后宫之事,有朕在,无人敢欺你,你只管安心养胎,等着为朕诞下皇嗣便好。”
他的语气,温柔缱绻,充满呵护,可落在毛草灵耳中,却像是一句无声的警告。
不必放在心上。
简简单单五个字,堵住了她所有的疑问,也摆明了,不想让她再提及此事,不想让她深究。
毛草灵心中苦笑,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婉的笑意,轻轻点头:“臣妾知道,有陛下在,臣妾什么都不怕。”
她顺从地靠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的体温,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可心底,却早已冰冷一片。
她知道,从今日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与萧烬严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纸的背后,是她的身世之谜,是一段被刻意隐瞒的旧事。
这层窗户纸,看似轻薄,却藏着惊天的秘密,一旦捅破,或许就是翻天覆地的变故。
萧烬严紧紧搂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可毛草灵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一瞬间的僵硬,感受到他心底的防备。
他在怕。
怕她知道真相,怕她深究过往。
到底是什么样的过往,能让这位杀伐果断、坐拥天下的帝王,如此忌惮,如此刻意隐瞒?
毛草灵靠在他的肩头,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着,脑海中却在飞速思索。
秦老将军,大唐,玉簪,萧烬严的隐瞒,睡梦中的呢喃……
所有的线索,在她脑海中交织,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具身体的原身,绝对不是普通的大唐罪臣之女,她的身份,定然极为特殊,甚至可能,与萧烬严,与乞儿国的旧朝,有着血海深仇,或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
而萧烬严对她的盛宠,或许一开始,就是因为她这张脸,因为她是那个人的影子。
一想到自己可能是别人的替身,一想到自己付出的真心,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毛草灵的心,就像是被千万根细针狠狠扎着,疼得无法呼吸。
她从青楼的泥沼里爬出来,拼尽全力,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想要拥有一份真心,想要安稳度日。
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可能一直活在谎言里,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何其可悲,何其可笑。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无声的哭泣。
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看似亲密无间,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隔着一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往。
萧烬严抱着怀中温顺的女子,眼底温柔之下,藏着深深的复杂与隐忍。
他看着她头顶的玉簪,眼神晦暗不明,思绪飘回多年前,那段尘封在心底,不敢触碰的岁月。
他以为,这件事,会永远被掩埋,永远不会有人再提起。
他以为,他可以将所有的过往,都藏在心底,好好护着眼前的人,护着她腹中的孩子,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可他没想到,时隔多年,秦毅的一眼,竟让这尘封的旧事,再次露出端倪,让她,开始起疑。
他不能说。
绝对不能说。
那段过往,太过血腥,太过残酷,一旦揭开,不仅会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更会毁了他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毁了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只能瞒,只能藏,只能用尽全力,将这个秘密,永远守住。
“草灵。”萧烬严轻声唤她的名字,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管发生什么,有朕在,朕都会护着你,护着你和孩子,一辈子。”
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枷锁。
毛草灵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话语中的认真,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宁愿相信,他此刻的承诺是真的,宁愿相信,他对她,终究是有几分真心的。
可心底的疑惑,如同野草疯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事情,绝非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她抬起头,看着萧烬严深邃的眼眸,轻声问道:“陛下,臣妾于你,到底是谁?”
萧烬严心头一震,看着她清澈却带着迷茫的眼眸,心中一紧,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郑重无比:“你是朕的妻,是乞儿国的皇后,是朕此生唯一放在心上,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的语气,坚定无比,眼神真挚,没有丝毫闪躲。
毛草灵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谎言,一丝闪躲,可她看到的,只有满满的认真与深情。
她迷茫了。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是他此刻的深情款款是真,还是那些异样与隐瞒是真?
她不知道,也看不透。
夜色越来越深,深宫寂静,凤仪宫内,烛火依旧。
相拥的两人,各怀心事,一段尘封多年的身世之谜,如同暗流涌动,在看似平静的深宫之下,悄然翻涌。
那层遮遮掩掩的窗户纸,已经被掀开一道缝隙,真相,隐隐将露。
而这缝隙之后,到底是温情依旧,还是万丈深渊,无人知晓。
毛草灵闭上双眼,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她不会就此作罢。
她的身世,她的过往,她到底是谁,她必须查清楚。
就算是为了自己,为了腹中的孩子,为了这份让她患得患失的感情,她也要查得水落石出。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像往日那般,一味地信任,一味地依赖。
在这深宫之中,在这扑朔迷离的身世之谜面前,她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烛火摇曳,映照着女子平静却坚定的脸庞,也映照着帝王眼底深藏的隐忍与不安。
一场围绕着身世之谜的暗流,已然在这深宫之中,悄然拉开序幕。
过往的尘埃,终将被一点点拂去,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也终将,一点点浮出水面。
而这一切,注定会打破如今的平静,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毛草灵靠在萧烬严怀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疏离的弧度。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只懂依靠帝王盛宠的皇后,她要亲手揭开所有谜团,掌控自己的命运,无论等待她的,是怎样的真相,怎样的风雨,她都无所畏惧。
毕竟,她从最肮脏的泥沼里走来,早就练就了一身铜皮铁骨,早就不怕,再经历一次风雨飘摇。
夜色深沉,凤仪宫的灯火,在漫天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这段扑朔迷离的宿命,看不清前路,摸不透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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