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的人群往前挤了一层。
宗门弟子比过,就该长老们比。
长老们比过,才是这一届真正的分水岭。
头一个上台的是太岳剑宗外门的秦长老。
他没有走台阶。
他从座位上一跨,落在场心。
他走到柱前。
他抬手一按。
一痕。
二痕。
三痕。
四痕。
五痕。
六痕。
六道刻痕一齐亮起。
亮起的那一瞬,柱身里“嗡——”地响了一声。
“太岳剑宗外门秦长老。”
“尊者境圆满。”
坡上哗然。
西坡茶棚底下那个黑袍老者把烟锅往桌上一磕,眼睛眯成一条缝。
“六道。”黑袍老者说,“六道是尊者圆满。再上一步,就是帝境。”
“再上一步,有些人走一辈子。”挑担的接话。
战长老是第二个。
他一上台,那口一直盖着布的车上,布自己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看那口车。
他按手。
一痕。
二痕。
三痕。
四痕。
五痕。
六痕。
到了第七痕的时候,他停了一息。
那一息里,场心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然后他的气往上一顶。
“铮”的一声。
第七痕亮了。
第七痕亮起来的那一瞬,场心里所有人的耳朵里,都像被敲了一下。
“万兵楼战长老。”
“帝境初期。”
坡上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炸了。
那一声炸,从西坡炸到东坡,从东坡炸回南坡。
“帝境。”黑袍老者把烟锅掉在了地上,他没顾上捡,整个人站了起来。
“七道。”挑担的把扁担往地上一扔。
“帝境一拳出一鸿。”旁边的人声音发颤。
“一鸿,是一方星辰的所有力气。”黑袍老者说,“这一届真有人上七道。”
“万兵楼的那口车还没开。”挑担的说。
“车还没开就上了七道。车开了,那还得了。”黑袍老者弯腰把烟锅捡起来,手在抖。
十二城的带队同时站了起来。
五十宗门的弟子一齐往前看。
宋家看台上,宋玦把折扇握住了。
他握扇的手,指节发白。
张远坐在末位。
他看着台上那第七道痕。
那一痕亮得发白。
白的里头,有一线极细的金。
“他的气不是在推柱。”张远说。
“是柱在替他兜气。”
“为什么。”赵大山问。
“因为他的气有一半是从那口车里借的。”张远说,“车还没开。车一开,七道能亮到八道。可那不是他的。那也不是帝境。那是借来的帝境。”
赵大山没有听懂。
他只是把手里的名册,攥得更紧了一点。
场中,那位执事把锣举起来。
他还没有敲。
他的眼睛,正落在南边宋家的方向。
因为在那一片金线旗底下,坐了三日没动过的那一位。
站起来了。
宋鐏站起来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动。
他先整了整袍角,把袍子上的褶子一道一道抹平。
他抹得很慢,抹了三下。
然后他抬头,往场中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那根柱子。
柱子上第七道痕还在亮,亮得发白。
他看了一息。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落下去的时候,场心里的风,停了。
不是风停了。
是风到了他身边,自己让开了。
坡上万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十二城的带队站着没有坐下。
五十宗门的弟子把身子挺直了。
秦长老站在场边,看着宋鐏,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战长老把手按在车上那块布上,按得更实了。
宋鐏走到柱子前。
他没有抬手。
他只是把手掌贴上去。
一痕。
二痕。
三痕。
四痕。
五痕。
六痕。
七痕。
第七痕亮了。
亮得比战长老那一道更沉,更深,更稳。
然后他往上推了一线。
第八痕,亮了。
第八痕亮起来的那一瞬,场心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
那不是柱子响。
那是这片天地的兵戈之气,在柱子周围,往回收了一寸。
“宋家宋鐏。”
“帝境中期。”
坡上的万人,这才慢慢活过来。
那活过来的声音,不像方才那样炸。
那声音是压着的,是一层一层往外渗的。
“帝境中期。”锦袍少年声音发干,“八道。”
“宋家老祖出手了。”旁边的人说。
“这一届,宋家要拿头名了。”后面的人说。
“万兵楼那口车开了,也未必压得住。”锦袍少年说。
“那一届的分水岭,是宋家。”周老散修说。
秦长老站在场边,看着宋鐏坐下。
他把手里的名册合上,转身走回座位。
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
他坐下之后,对身边的弟子说了一句话。
他的眉头锁着。
“明日轮战,避开宋家。”
弟子点头,没有说话。
战长老把手从车上那块布上收回来。
他看了宋鐏一眼,又看了那根柱子一眼。
“今日不出车。”他说。
“明日呢。”弟子问。
“明日看。”战长老说,“他上了八道,车开了能上九道。可九道对他没有意义。他不是来争头名的。他是来立威的。”
沧海商盟的楼上,沈总执事把窗子重新推开。
他看着场中那根柱子,看着柱子上第八道痕。
“宋鐏上了。”吴执事说。
“上了。”沈总执事说。
“他这一上,把这一届的水搅浑了。”吴执事皱眉。
“不。”沈总执事说,“他这一上,是把水撇清了。帝境中期,八道。这一届能跟他碰的,只有万兵楼那口车。可万兵楼不会在试境上开那口车。”
“那他在等什么。”
沈总执事没有答。
他看向西侧末位。
那里坐着四十一个人。
四十一个人中间,最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他在等那一位。”沈总执事说。
“哪一位。”
“西街那位教拳的。”沈总执事说,“三天前,宋家供奉被他一拳打出门。今天,他的三个弟子上了台,三个初期,三道亮满。”
吴执事把册子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上那行字还在。
“大山武馆。”他念了一遍。
“明日轮战。”沈总执事说,“把所有的注,再加一倍。”
场中的执事终于敲响了那面锣。
“当——”
“今日试境,毕。”
坡上的人开始散。
十二城的带队没有走。
五十宗门的弟子没有走。
他们都在座位上坐着,等明日。
西侧末位。
二柱把短刀收进鞘里。
阿满睁开眼,又闭上。
石头把肩转了转。
小丫头立起短枪。
小幺把手摊开,掌心里那道线,弯了一下,又直回去。
赵大山攥着名册,看了张远一眼。
张远的目光落在南边宋家那面金线旗上,落在旗子底下那张矮案上。
矮案后面的位置,方才宋鐏坐过。
张远坐在最后面。
从头到尾,他没有动过一下。
渊寂残魂从张远肩侧浮出来。
猩红的眼扫过全场。
“你是来看传承的吧。”渊寂说,“一百二十届武会,五十年一次的换榜日。这么多宗门把自家的传承担上台。你是来看这些东西的。”
张远看着场中。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嗯。”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明日轮战,才是真的。”渊寂说。
“我知道。”张远说。
“你要看什么。”
张远把目光从宋家那面金线旗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四十来道身影上。
二柱坐在石锁上,小丫头靠着墙根,石头闭着眼,阿满站在院中,小幺蹲在井边。
他们各在各的位置,各是各的姿态。
“看他们怎么打。”张远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