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部回来后,天色已经渐明。
李幼邻坐在案前,看着名单上的名字,和他们的详细资料,这是陈敬之情报局长悄悄送进来的。纸上工旁注了官职、底细,甚至连每个人的性情、眼下的难处都标得一清二楚。
这是父亲给他留的底牌,更是一道考题。
他昨夜从白崇禧那赶回来,几乎没合眼。
军方的少壮派有白叔替他稳住,可政府内部的根基,父亲摆明了要他自己打。
如果连几个人都收服不了,日后就算坐上总统之位,也免不了被人欺上瞒下,甚至架空。谈什么整顿吏治、发展经济、实现政治理想。
来兰芳这五年,父亲只教会了他一件事,就是这世上没那么多无缘无故的忠心。
有人求前程,有人求财利,有人求理想,想让人为你所用,就必须对症下药。
“备车!”
李幼邻把名单折好揣进内袋,顺手拿起桌上厚厚的一沓文件:“先去城西的忘忧茶馆。”
随从愣了一下:“大公子,要不要带上警卫排?最近不太平,城西人杂。”
“不用。”
李幼邻扯了扯西装外套:“我是去交朋友,不是去摆架子。带的人多了,反倒把人吓住了。”
忘忧茶馆临河而建,格外清净优雅。
忘忧茶馆的二楼雅座里,周启文已经坐了一刻钟。三十出头,一身半旧的西装,他反复摩挲着茶杯边缘,眼里充满了忐忑、不安。
周启文曾经留学美国,是个经济学家,但因屡次反对王彪派系的人,被彻底架空了。
“大公子!”见人进来,周启文起身行礼,客气却疏离。他只当这位留洋公子是按德公的意思来走个过场,这种笼络的把戏,他见得太多了。
“周部长坐。”李幼邻坐下就开门见山,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装订好的账册推过去。
“我想跟你手里那本私账对对数。”
周启文瞳孔骤然一缩,手里的茶杯差点打翻。那本私账他锁在卧房暗格,连妻子都没见过,眼前这个年轻人怎么会知道?
他连忙翻阅起来——王彪嫡系挪用了多少军费,其派系官员中饱私囊,每笔多少、存于哪家银行,都和他的账本一模一样。
“大公子……”
周启文的后背,冒出了冷汗。
“你别怕。”李幼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不久就就想着有朝一日,能掰倒王彪他们吗?”
“可这种东西,我都能轻易查到,更何况王彪他们。要是让王彪等人知道,是什么后果?会给你安个什么罪名?私藏官档、意图构陷上司?”
周启文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李幼邻看着他的神色,语气缓了缓:“周部长,王彪派系的官员,已经把持财政部三年,贪了多少、挪了多少,你比谁都清楚。”
周启文沉默片刻,索性也不装了,苦笑一声:“大公子既然都查清楚了,又何必来问我。现在的财政部,我说了不算,也管不了事。”
李幼邻看着周启文:“我需要一个懂财政、有风骨、不同流合污的人。周部长,兰芳财政部长的位置,只有你最合适。”
雅座里一片死寂,只有河水拍岸的声响。
周启文盯茶水看了许久,忽然抬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大公子,我有句话想问。”
“王彪那帮人手里有兵,支持他的人又多,你就不怕……事情办不成,反倒被……”
“怕就不做了吗?”李幼邻笑了笑。
“启文,事成,你可以用你学到的知识,描绘一国经济;事败,我可以送你一家去南华。”
周启文思考良久,对着李幼邻深深一揖:“大公子若信得过周某,我愿效犬马之劳。”
李幼邻连忙起身扶住他,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成了!
从茶馆出来,日头已经升了起来。
第二个要见的,是工商局的副局长林默。
李幼邻直奔工商局,刚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吵闹声。办公室里,林默正对着一堆报告揉太阳穴,满脸都是疲惫。
林默是南洋本地长大的华商子弟,熟稔南洋商路,一心想发展兰芳经济,招商引资。
可王彪派系的官员把持着权力,商户办个执照要盖十几个章,每层都要扒层皮,他们更是垄断了大米、盐铁等等买卖。林默几次想要整顿市场,都被压了下来,还被降了半级。
“副局长,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波来告状的了。军队的人又在码头收治安费,不给就扣货,商户们都快被逼疯了。”下属苦着脸汇报。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林默摆了摆手:“我再想想办法。”
“想办法,想办法,您想了半年了,有用吗?”下属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转身出去了。
林默叹了口气,就听见门口有人笑了一声:“看来林副局长这边,确实不太好过。”
他抬头一看,吓得直接站起来,连椅子都带得晃了一下:“大、大公子?您怎么来了?”
他这办公室又小又旧,平时连局长都很少来,他做梦也没想到大公子会亲自登门。
“路过,进来看看。”李幼邻随手带上门,也不嫌弃椅子脏,直接坐下,拿起最上面的文件扫了两眼:“军队又去码头收费了?”
“是啊!”林默苦笑:“每个月都来,换着名目收。商户们敢怒不敢言,告到我这儿,我也管不了军方的人。向上面反映,全被压下来了。”
“说句不该说的,大公子,再这么下去,兰芳的商人都要跑光了。正经做生意的,拼不过有关系的,赚的钱还不够交苛捐杂税的。”
李幼邻放下文件,看着他。
“那你觉得,该怎么治?”
林默一愣,见对方眼神不似玩笑,索性也放开了,掰着手指头说:
“第一,裁撤重复关卡,统一审批流程,办照三天内必须办结,谁故意卡人,直接开除;”
“第二,取消所有私设的治安费,严禁军方和地方私自向商户摊派;”
“第三,打破垄断,放开民间经营,由工商署定指导价,不许哄抬物价。”
一口气说完,他又有点后悔,自嘲地笑了笑:“说也白说,德公现在又不管事,上面没人点头,一条都推行不下去。我这副局长,说好听点是个官,说不好听就是个看信箱的。”
“以前推行不了,现在可以了。”
李幼邻话音很轻,却让林默不禁抬起头。
“总统府会下发命令,由你全权负责工商局的一切。人事权、执法权都给你,遇到阻拦,或者闹事,解决不了,你直接打电话找我。”
林默整个人都僵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奔走了这么多年,喊了无数遍的话,从没人真的往心里去。眼前这个大公子,一来给了他实打实的权力,连一句场面话都没有。
“大公子……您、您说的是真的?”他声音都发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跑这一趟,不是来跟你开玩笑的。”
李幼邻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林局长,大家能不能让大家过上安稳日子,就看你的了。”
“能!肯定能!”林默猛地回过神,胸脯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吓人:“大公子放心,我林默就是拼了这条命,也把兰芳的市场整顿明白!”
从工商局出来,日头已经到了头顶。
李幼邻坐进车里,才发现肚子饿得咕咕叫。随从递过来干粮,他就着凉水啃了两口,掏出名单看了一眼:“走,下一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