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威斯敏斯特,下议院的议事厅。
内政部长威廉·哈考特站在发言席后,双手扶着讲台边缘,正抑扬顿挫地进行演讲——
“我必须再次强调,内政部的一切行动,都基于法律与秩序的需要。这不是针对某个阶层,更不是针对平民。
这就是针对违法行为,而且是明确、具体的违法行为。”
自由党议员查尔斯·布拉德劳站了起来:“部长先生,您说这不是针对平民。那么,请您看看这份名单。”
他举起一张纸,念了起来:“詹姆斯·亚当斯,码头搬运工,周薪一镑十先令;肖恩·奥马拉,码头卸货工,周薪一镑八先令;玛丽·卡特,缝衣女工,周薪十二先令;乔·哈里斯,木匠学徒,周薪九先令……”
他念了八个名字,八个职业,八个微薄的收入数字。
念完,他放下纸,看着哈考特:“这些人,部长先生,就是您所说的‘违法行为者’。他们唯一的‘违法’,是在去年接受了一个法国作家的代笔服务,然后在今年说了几句‘他是个好人’。
根据起诉书,这就是‘煽动性言论’,就是‘与外国煽动者合谋’。”
议事厅里很安静,只有后排有人低声交头接耳。
哈考特的脸色没变:“布拉德劳先生,法律面前,职业与收入不是豁免的理由。一个公爵和一个码头工,如果犯了同样的罪,就要受同样的审判。
这正是大英帝国法律的公正之处!”
布拉德劳提高了声音:“公正?那么请问,为什么这些人的逮捕都在凌晨进行?为什么警察要砸门、吼叫、当着孩子的面给人戴手铐?
如果这是公正的法律程序,为什么不能在白天下达传票,让他们自己到警署报到?”
哈考特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不好答。
但他还是找到了理由:“案件的紧急性决定了执行方式。警方认为有必要迅速控制嫌疑人,以避免证据被销毁或串供。”
布拉德劳冷笑起来:“证据?什么证据?他们说了什么话,有书面记录吗?还是只有‘据称’?
部长先生,我们正在用‘据称’的言论,在深夜逮捕平民,然后用‘煽动罪’起诉他们——
这种手段,我在关于俄国的报告里读到过,在普鲁士警察的行动里听说过。但我从没想过,会在英国见到。”
这话太刺耳刺耳了。议事厅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保守党前排,史宾赛·卡文迪许(哈廷顿侯爵)站了起来:“布拉德劳先生,您是在暗示,大英帝国政府的行为等同于专制政权吗?”
布拉德劳转向他:“我在陈述事实。凌晨逮捕、模糊罪名、起诉平民——这些事实,卡文迪许先生,您能否认吗?”
卡文迪许说:“我不否认程序的存在。但我质疑您对这些程序的解读。警方依法逮捕嫌疑人,总检察长依法提起诉讼,法庭将依法审判——这就是法治。
而法治,有时候看起来并不温柔。它不温柔地对待杀人犯,不温柔地对待窃贼,也不温柔地对待那些试图破坏国家稳定的人。”
布拉德劳盯着他:“破坏国家稳定?说一句‘那个法国人是好人’,就是破坏国家稳定?卡文迪许先生,按照这个标准,您俱乐部里一半的绅士都该进监狱——
他们昨晚还在抱怨政府的埃及政策,说首相‘软弱无能’。这也是破坏国家稳定吗?”
卡文迪许的脸红了。议事厅里有人笑出声,但很快被议长的锤子压下去。
“Order!Order!”
哈考特抓住这个机会,重新掌控发言:“先生们,我们不要偏离重点。重点不是逮捕的时间,也不是个别人的言论。
重点是,是否有外国势力通过文学作品、通过个人影响,在煽动对我国制度和君主的敌意?
是否有一群英国人,自愿或不自愿地成为了这种煽动的工具?如果有,政府是否有责任采取行动?”
他环视议事厅:“我认为有。我相信在座的大多数人也认为有。这不是政治迫害,这是国家尊严。”
他说完,坐下了。掌声从政府席那边响起,稀稀拉拉,不够热烈。
这个问题结束,会议还在继续。
其他议员开始问埃及问题、爱尔兰问题、预算问题。但“平民起诉案”引发的裂痕,已经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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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报纸也彻底彻底分裂了。
以《泰晤士报》为代表的保守派报纸和支持内阁的媒体,继续为政府辩护:
【近期对三十二名平民的起诉,并非针对平民阶层,而是针对具体的违法行为。
这些人在过去一年中,多次公开赞扬一位外国煽动者,并传播其颠覆性思想。
法律不会因被告的职业或收入而区别对待——这正是法治的基石。
我们理解公众对逮捕方式的关切,但警方在执行艰巨任务时,有时必须采取迅速果断的措施。
重要的是结果:违法行为被制止,罪犯将接受审判。
我们呼吁公众信任司法程序,法庭将依法审理,正义将得到伸张。
此刻需要的不是情绪化的批评,而是对法律程序的尊重与耐心。】
而立场一向偏向平民的曼彻斯特的《卫报》,头版标题直接是:《这是阶级的审判!》
【当一个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周薪一镑十先令的码头工因“煽动性言论”被起诉时,我们不得不问:他到底说了什么?
根据起诉书,他的“罪行”包括:今年七月,在《星报》上说“邦德先生是个好人”,还说“杰克船长比海军老爷有趣”。
这就是“煽动”?这就是“颠覆”?
如果是,那么曼彻斯特一半的工人都该进监狱——他们每天都在抱怨工钱太低、工时太长、老板太苛刻。
按照这个标准,任何不满的言论都能被定义为“煽动”!
更令人担忧的是陪审团问题。这些被告——工人、小贩、学徒——将由谁来审判?
由那些从未踏足贫民区、从未体会过饥饿、从未为孩子的学费发愁的绅士吗?
法律说“人人平等”,但当审判者与被审判者活在两个世界时,这种平等只是纸面上的谎言。】
工人读物《劳工之声》用整整两版刊登了被捕者的详细情况,还有家属的采访记录:
“警察凌晨三点来的,拼命砸门,把我丈夫从床上拖起来。孩子们都吓哭了。”
“他们说他是煽动者。我问他煽动什么了?他们说他在酒吧里说了不该说的话。什么话?他们不说。”
“我父亲六十七了,关节炎,走路都难。他们也给他戴了手铐。”
文字朴素,没有煽情,但更有力量。
它的发行量不如《泰晤士报》,但目标读者是工人、小贩、手工业者——正是那些被捕者的同类。
报道在这些群体中迅速传播,所以虽然恐惧在蔓延,但愤怒也在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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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882年的英国,一场刑事诉讼的流程是漫长的。
从被告被传唤或逮捕、进入警署、申请保释、案件被提交至治安法庭后,起诉书还要进行反复修改。
由于被起诉的人员多达几十人,所以还需要合并或者拆分被告。
名单要经过内政部与总检察长反复磋商,才能最终确定下来。
而对三十二个平民被告来说,这是最折磨人的阶段。
虽然律师在一周内就把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保释出来了,但他们仍然被限制出行以及禁止对媒体发言。
每个人都丢掉了工作,有些人全家都已经被房东赶出了大门,生活悬而未决。
幸亏突然有人给他们10英镑的补贴,加上劳工协会提供的临时住所,让他们不用露宿街头。
要不然在英国,没有固定住所,露宿街头与死亡没什么两样。
巡夜警察会把他们送进拘留室,以“流浪行为”提交给治安法官。
在短至几分钟的听证后,流浪者通常会被判“强制劳役”,然后监狱内的工坊和惩教工场,就能喜提免费劳动力了。
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没有任何人权,他们会安排那些最累、最危险的工作,同时在饮食和休息上没有任何保障。
再次见到外面的太阳时,一般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良言》的前主编诺曼·麦克劳德则完全不用担心,他之前就拒绝了莱昂纳尔让他去巴黎的建议。
他甚至仍然住在自己的乡间别墅里,只需要每天和上门巡视的警察打个招呼就行。
作为伦敦上流社会的一员,他并没有因为这场诉讼而失去什么,反而名声更加响亮。
已经有多家文学期刊向他发出邀请,希望他能成为杂志的主编或者特别顾问。
关于他的起诉书被反复修改,没有人愿意在上面签下名字,只好在程序的河流中流浪,就像一条永远不会到港的船。
而关于平民的起诉书,在王室的压力下,短短一个月时间就正式敲定了,第一次开庭时间也确定了:
1882年的11月25日。
很快,开庭日到了,今天站上法庭的有12个人,地点在伦敦中央刑事法院,位于纽盖特街,紧邻着圣保罗大教堂。
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老吉米”和肖恩·奥马拉就被警察叫醒了。
他们是唯二没有得到保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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