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沃伦爵士耐心地开始解释:“让-皮埃尔·鲁维埃是个会计师,他的雇主叫做阿尔芒·德·维勒莫里安。”
莱昂纳尔愣住了。阿尔芒·德·维勒莫里安?这个名字他也没有听说过,根本不知道是谁。
“阿尔芒·德·维勒莫里安?他又是谁?”
“法国的银行家,或者应该说,前银行家。他之前是‘联合总公司’的董事之一。”
联合总公司?终于出现一个熟悉的名字了。今年四月爆发的“年金危机”,就是由这家大型投资银行的破产引发的。
那场危机让无数法国中产阶级损失惨重,也让莱昂纳尔和他的《太阳照常升起》成了替罪羊。
“联合总公司破产前,阿尔芒·德·维勒莫里安来了伦敦。就在上个月,法国政府以‘金融欺诈’的罪名,冻结和查封了他在法国境内的所有财产。
让-皮埃尔·鲁维埃作为他的会计师,曾在‘联合总公司’担任审计经理,也被法国政府通缉,回国就要上法庭。”
莱昂纳尔:“……”法国政府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维勒莫里安是他们找的替罪羊?
他问了一句:“那维勒莫里安现在在哪里?在伦敦?”
查尔斯·沃伦摇了摇头:“袭击发生前几天他就离开了英国,可能去了布鲁塞尔,也可能去了意大利。
索雷尔先生,在阿尔芒·德·维勒莫里眼里,你不仅仅是作家。你是‘煽动者’,是‘麻烦制造者’。
如果没有您,公众的愤怒可能不会那么强烈,政府的调查可能不会那么严厉,他可能还能保住自己的财产。
而让-皮埃尔·鲁维埃——阿尔芒·德·维勒莫里的财产被查封以后,他这个会计师就正式失业了。
我们在他的住所里只搜到了不到5英镑的现金和一些没什么用的会计文件,房东说他已经欠了一个月的房租了。”
莱昂纳尔安静地听着,查尔斯·沃伦爵士说的如果没有撒谎,那自己被暗杀,也许真的与英国政府无关?
查尔斯·沃伦爵士叹了口气:“让-皮埃尔·鲁维埃可能被维勒莫里安指使的,但他在审问中又说是自己想这么干。
我的人只问到这里。内政部那边说案子‘涉及外交’。法国政府可能会要求移交让-皮埃尔·鲁维埃。”
莱昂纳尔看了看自己腿上厚厚的纱布和绷带,从未觉得如此荒谬,但似乎又那么地合理。
他问查尔斯·沃伦:“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查尔斯·沃伦说:“你需要养伤。外面有十二个警察轮流值班。除了医生和您的亲人、朋友,谁也进不来。”
然后他站起来:“索雷尔先生,我知道您想问更多。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内政部封了消息,我也无能为力。”
莱昂纳尔点点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查尔斯·沃伦爵士苦笑:“这没什么好谢的。发生在我的辖区,是我的失职。你能没事就最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好好休息。身体最重要。”
查尔斯·沃伦爵士离开了病房。
莱昂纳尔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阿尔芒·德·维勒莫里安……让-皮埃尔·弗朗索瓦·达米安·鲁维埃……联合总公司……年金危机……
查尔斯·沃伦爵士给他的答案很简单,不涉及任何政治阴谋,却有着比任何政治阴谋都合理的逻辑。
如果没有《老人与海》,那些在“年金危机”里受到损失的民众,不会把矛头对准银行家们,也不会走上街头。
如果自己没有发起“见证”行动,法国政府大概率会把占领法兰西银行的行为当成一场暴动进行镇压,而不是安抚。
最后的结果就是促使政府成立了一个名字长到自己这个作家都记不住的善后委员会,对“联合总公司”进行追责。
然后,这个委员会就尝到了甜头——那些跑到国外的董事们,反正没有任何立场为自己申辩,那他们的财产……
古今中外,抄家就是一项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政治活动。所以某种程度上,其中的有些人迁怒自己,还是有依据的。
他以为伦敦的麻烦是《1984》和那场起诉。但现在看来,还有更早的仇人从法国来到了英国。
门开了,苏菲和艾丽丝端着托盘进来,上面盛着一些食物;左拉和莫泊桑也抽完了烟,回到了病房。
苏菲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医生说您可以喝点汤。”她小心翼翼的扶莱昂纳尔坐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艾丽丝盛了一小碗汤,用勺子吹凉,递到莱昂纳尔嘴边。
汤是英国流行的“牛肉茶”,做法是把上等牛臀肉剁碎,加盐和冷水炖好后滤出清汤,味道还不错。
莱昂纳尔喝了一口后问:“我昏迷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左拉起身把一迭报纸拿了过来,翻到其中一张:“维多利亚女王和格莱斯顿首相都来过医院,而且都在第一时间。
但你当时应该还在手术当中,他们就在医院外面对记者发表了声明,都说任何暗杀行动都是不可容忍的。
他们还都保证会查明真相,严惩凶手……不过有意思的是,女王和她的首相并没有碰面。”
莱昂纳尔嗤笑了一声,对这种政治作秀不置可否,又接着问:“这两天媒体怎么说?”
左拉又翻了翻报纸:“说什么的都有。《泰晤士报》说是‘孤狼袭击’,可能是对你作品的仇恨犯罪。
《卫报》暗示是政治谋杀,和起诉案有关。法国报纸,直接说这是英国政府的阴谋,巴黎那边很愤怒。
夏尔·杜克莱克这次很强硬,派了人向英国外交部施压,要求把凶手引渡到法国受审。”
莱昂纳尔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场面——外交照会、报纸论战、公众愤怒……所有人都借着这个机会在演戏。
一旁的莫泊桑犹豫了一下说:“很多人在医院外聚集,都是些工人,警察在维持秩序,但人越来越多。”
莱昂纳尔知道他们是谁,但没说话。他感觉累了,伤口又开始疼。
“睡吧。”苏菲轻声说,帮他躺好,“医生说了,您需要休息。”
莱昂纳尔点点头。他确实累了。
苏菲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艾丽丝坐在墙边的椅子上,安静地守着。
左拉和莫泊桑对视一眼,双双退出了房间。
莱昂纳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把一切对阴谋与算计的猜测暂时抛到脑后。
他需要尽快好起来,健康地活着才有机会做别的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伦敦的傍晚来得早,才下午四点,天就开始黑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苏菲和艾丽丝轻轻的呼吸声。
莱昂纳尔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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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塔,白塔底层的审讯室,长桌边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内政部常务次官埃德加·温斯洛普,右边是枢密院司法特使休·蒙特福德。
两人已经在这儿坐了两个小时,面前摆着两天来的审讯记录,谁也没说话。
【问:“再说一遍,谁指使你开枪?”
答:“没人。我自己要干的。”
问:“为什么?”
答:“我恨他。莱昂纳尔·索雷尔害我丢了工作,害我被通缉,害我一无所有。我想他死。”
问:“你怎么知道他在法庭外?”
答:“报纸上登了。所有报纸都说了,11月25日中央刑事法庭开庭。我去看了,人很多,我挤到前面,等他出来。”
问:“枪哪来的?”
答:“从巴黎带过来的……防身用。”
……】
后面还有几页类似的问答,反复问,反复答。用刑的记录也写在边上——鞭打、水刑、连续审讯不让睡觉。
但让-皮埃尔·弗朗索瓦·达米安·鲁维埃的口供没变过。
过了很久,休·蒙特福德先开口:“你信吗?”
温斯洛普摇摇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信不信。”
休·蒙特福德拿起笔录,翻了翻:“他说得挺合理,这是个人仇恨,由于经济破产和司法通缉才进行的报复。”
温斯洛普摇摇头:“媒体不会信。他们会说这是政府编的故事,为了掩盖政治阴谋。”
休·蒙特福德叹了口气:“法国政府更不会信。现在这个结论,巴黎会觉得我们在侮辱他们。”
温斯洛普接着说:“而且平民也不会信,他们会觉得被愚弄了。”
休·蒙特福德尝试找到解决的办法:“移交呢?把让-皮埃尔交给法国?他和索雷尔都是法国人。”
温斯洛普摆了摆手:“不行。枪击发生在英国领土,有英国警员受伤,还有平民伤亡。这已经是英国本土案件了。
如果我们把凶手交给法国,舆论会说政府软弱,连本国发生的暴力案件都不敢审判——陛下什么态度?”
休·蒙特福德痛苦地闭上眼睛:“陛下要的是结果。一个能维护王室尊严、也能平息国内舆论的结果。”
温斯洛普冷笑起来:“内阁要的也一样,只不过维护的是政府的尊严——无论是哪个,现在都需要奇迹发生!”
休·蒙特福德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不会有奇迹了,这件事没有赢家。女王,内阁……恐怕都撑不过这一次。”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留下温斯洛普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
温斯洛普看向桌上的文件——一个会计师,因为失业和通缉,在英国,向他认为的仇人开枪。
简单,直接,没有阴谋。但正是这种“没有阴谋”,成了最大的阴谋。
他也站起来,离开审讯室,沿着走廊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想着休·蒙特福德的话——“这件事没有赢家。”
真的是这样吗?女王和内阁当然都输了,舆论会铺天盖地地指责前者粗暴、后者无能。
但那个躺在医院里的法国作家呢?他已经成为象征,成为舆论同情的对象,对他的诉讼已经不可能在发生了。
真正的当务之急,是得尽快让这个法国佬滚回巴黎,继续当他的作家,而不是在伦敦搅风搅雨。
帝国要做的事情很多,不能再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一个作家身上。
温斯洛普回头看了一眼伦敦塔,然后登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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