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酒吧在蒙马特区的罗什舒阿尔街,离“洗船坊”不远。
这家酒吧1881年开业,是巴黎第一家“艺术酒吧”。老板罗道夫·萨利堪称19世纪大冰,还是个诗人兼歌手。
他把这里打造成了前卫艺术的实验剧场——诗人在这里朗诵新作,画家在这里展示画作,音乐家在这里演奏新曲。
莱昂纳尔提前和罗道夫·萨利打过招呼,他需要用几天酒吧里的钢琴。
罗道夫·萨利当然十分欢迎:“莱昂你能来,是我们的荣幸。需要什么尽管说。”
莱昂纳尔还特地打听了奥斯卡·王尔德最近来过吗,罗道夫·萨利表示王尔德现在为官司焦头烂额,没空来巴黎。
晚上七点,莱昂纳尔、德彪西和保罗·布罗德准时来到黑猫酒吧。
酒吧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些是常客,有些是听说选拔消息特意赶来的。
莱昂纳尔在桌子旁坐下。德彪西和保罗·布罗德坐在他两边。
萨利走过来:“需要我宣布开始吗?”
莱昂纳尔点点头:“麻烦您了。”
萨利走到酒吧中央,拍了拍手。聊天声渐渐平息。
“各位,今晚,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要为自己的新戏剧选拔钢琴师。规则很简单——”
他指了指角落的钢琴:“想参加的人,去那里弹奏索雷尔先生指定的曲子。那么,谁先来?”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人就站了起来:“我试试。”他大约四十岁,穿着黑色的旧外套。
中年男人走到钢琴前,向莱昂纳尔微微鞠躬:“索雷尔先生,我叫艾蒂安·马丁。”
酒吧里有人低声议论:“艾蒂安·马丁,他水平很高。”
“是啊,在圣乔治街的咖啡馆弹了十几年。”
……
艾蒂安·马丁没有理会这些喧闹,他平静地在钢琴前坐下,调整了一下琴凳。
然后他看到了乐谱架上的琴谱——那是《海上钢琴师》里“斗琴”场景中,“德彪西”这个人物弹奏的第三首曲子。
虽然不是“80年”回应的那首最难的,但已经是德彪西谱写的钢琴曲中难度很高的一首。
艾蒂安·马丁显然愣了一下。他伸手拿起乐谱,仔细翻看。
大约两分钟后,他放下乐谱,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
艾蒂安·马丁弹得很慢,很小心。他能看懂谱子,能弹出正确的音符,但结果是这首曲子完全失去了生命力。
那些复杂的和声变得笨拙,那些快速的跑动变得磕磕绊绊。
弹到第三行,他发现自己弹错了一个和弦,紧张之下,不得不窘迫地停下来,重新开始那个小节。
但情况没有好转。越往后,曲子越复杂,艾蒂安·马丁弹得越吃力。
他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手指在琴键上挣扎。
终于,在曲子进行到一半时,他彻底乱了。左右手完全对不上节奏,音符混成一团。
艾蒂安·马丁停了下来,双手按在琴键上,低着头。
过了几秒钟,他才站起来,转向莱昂纳尔:“抱歉,先生。这首曲子……我弹不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谢谢您尝试。”然后示意酒保,给艾蒂安·马丁一杯酒。
艾蒂安·马丁没有离开,而是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他想看看有谁能完成这个挑战。
第二个上来的年轻人,情况更糟。他连前几个小节都弹不顺,勉强坚持了一分钟就放弃了。
第三个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弹得稍好一些,但依然远远达不到要求。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整个晚上,将近二十名钢琴手尝试了演奏。但没有一个人能在视奏的情况下较为流畅地弹完整首曲子。
有些人尝试了第二次、第三次,但依然不行。
晚上十一点,莱昂纳尔才宣布今天到此为止。
酒吧里的人群渐渐散去。有些人离开时摇着头,低声讨论着那首“不可能弹奏的曲子”。
莱昂纳尔、德彪西和保罗·布罗德留在最后。
“情况不乐观。”莱昂纳尔说。
德彪西有些愧疚:“也许我写得太难了……”
莱昂纳尔拍了拍德彪西的肩膀:“我不是说了,钢琴曲足够难,才能让这出戏剧成功。”
第二天晚上,情况没有好转。
又有超过二十名琴手尝试,但同样效果不理想。大部分琴手甚至没等弹完就放弃了。
酒吧里的气氛从第一天的兴奋,逐渐开始变得沉重起来,蒙马特的钢琴师的尊严仿佛遭到了羞辱。
到了第三天,这件事已经引起了巴黎媒体的注意。
《小巴黎人报》在第四版发了一篇短文:
【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正在为其新戏剧选拔钢琴师,地点在蒙马特的黑猫酒吧,但据说三天来无人能胜任德彪西先生谱写的钢琴曲。
有参与者称,那些曲子‘如同天书’,‘需要魔鬼般的手指才能弹奏’。索雷尔先生的新戏剧能否如期上演,已成疑问。】
报道一出,关注的人更多了,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莱昂纳尔的新戏和戏里难度超高的钢琴曲。
第四天晚上,黑猫酒吧挤满了人。除了想参加选拔的钢琴手,还有来看热闹的艺术家、记者。
但选拔依然没有进展。又一批琴手尝试,又一批失败。
第五天,媒体的报道更加热烈。《费加罗报》文学副刊甚至派了记者来现场记录。
选拔几乎成了一场提前一百多年的“音乐选秀”,只是“选手”们纷纷落败。
第六天,依然没有合格的人选。
晚上十点,送走最后一位失败的琴手后,莱昂纳尔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德彪西小声说:“索雷尔先生,也许……我们可以多花点钱,请一个成名的钢琴师?”
莱昂纳尔没说话。他在思考。
请成名的钢琴师当然可以。但问题在于,成名的钢琴师都有自己的事业,不可能长期固定在剧院演出。
而且费用高昂,喜剧院未必愿意承担。
更重要的是——《海上钢琴师》这出戏,需要的是能理解德彪西音乐理念的钢琴师,而不只是技巧高超的演奏机器。
那些成名的钢琴师,大多专注于古典曲目,对德彪西这种“离经叛道”的新音乐,未必感兴趣,也未必能理解。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明天是最后一天。如果再找不到,再想别的办法。”
第七天晚上,黑猫酒吧的人比任何时候都多。
连站的位置都没有了。人们挤在门口,挤在过道,甚至有人爬到桌子上。
罗道夫·萨利不得不请来两个朋友维持秩序。
莱昂纳尔、德彪西和保罗·布罗德坐在老位置。他们面前摆着三杯几乎没动过的啤酒。
选拔从七点开始,到现在九点半,已经试了十五个人。没有一个通过。
酒吧里的气氛很怪异。有人期待,有人失望,有人纯粹看热闹。
第九个琴手下场时,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不是鼓励,是嘲讽。
莱昂纳尔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他几乎要放弃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我能试试吗?”
人群分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大约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深棕色的旧外套,留着浓密的大胡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走到莱昂纳尔面前,微微点头:“索雷尔先生,我叫拉乌尔·普尼奥。”
莱昂纳尔看着他:“普尼奥先生,您想试试?”
“是的。”拉乌尔·普尼奥说,“我在圣心教堂弹管风琴,也教合唱团。”
酒吧里有人低声议论。管风琴师?教堂音乐和戏剧音乐可不是一回事。
德彪西和保罗·布罗德对视一眼,都没抱多大希望。
但莱昂纳尔脸色不变,点点头:“请。”
拉乌尔·普尼奥走到钢琴前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拿起乐谱,仔细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很认真。一页,两页,三页……他花了将近三分钟看完整个谱子。
然后他放下乐谱,闭上眼睛,沉默了几秒钟。
当他睁开眼睛时,双手放在了琴键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
德彪西猛地坐直了身体。
保罗·布罗德睁大了眼睛。
莱昂纳尔握紧了手中的酒杯。
拉乌尔·普尼奥弹得并不快——事实上,他弹得很慢,比原谱标注的速度慢了不少。
但他弹得极其准确。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和弦,每一个休止,都准确无误。
而且,他不只是在弹音符。
他在理解音乐。
那些复杂的和声,在他的手下变得清晰而有逻辑;那些看似凌乱的节奏变化,被他处理得自然而流畅。
他甚至在几个地方做了细微的强弱处理,让音乐开始有了呼吸。
当然,能听出不熟悉的痕迹——他偶尔会停顿半拍,偶尔会弹错一个音然后立刻纠正。
但整体上,他是这七天来,第一个能把整首曲子较为流畅地弹下来的人。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时,酒吧里一片寂静。
保罗·布罗德震惊地发现,如果只算第一遍,拉乌尔·普尼奥甚至弹得比他还要好。
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好!”
“太棒了!”
“终于有人弹下来了!”
拉乌尔·普尼奥站起来,转向莱昂纳尔,虽然额头上有些汗,但表情平静。
莱昂纳尔看向德彪西,德彪西郑重地点了点头。
莱昂纳尔这才站起来,走到钢琴前,伸出手:“普尼奥先生,就是您了。”
酒吧里的欢呼声更大了。
拉乌尔·普尼奥和他握手,点了点头:“谢谢,先生。”
罗道夫·萨利大声宣布:“第七天,终于有人通过选拔!他就是拉乌尔·普尼奥先生!”
人们围上来祝贺。那些落选的钢琴师也没有嫉妒——至少,蒙马特的钢琴师们,没有全军覆没。
莱昂纳尔又宣布将请现场所有人一杯酒,大家更加兴奋了!
他这才让拉乌尔·普尼奥到桌边坐下,又给对方叫了一杯啤酒。
“普尼奥先生,我有个问题。”莱昂纳尔说。
“您问。”
“您的琴艺很好。为什么只能在教堂弹管风琴?这个收入……应该不高吧?”
拉乌尔·普尼奥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因为,我在十九岁的时候,曾经担任过巴黎歌剧院的音乐总监……”
听到这句话,莱昂纳尔忍不住呛了一大口啤酒,连声咳嗽不停。
德彪西和保罗·布罗德也震惊地看着这个比他们大了十岁左右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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