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歌剧院,欧洲戏剧和音乐当之无愧的最高殿堂;它的音乐总监,必须要有深厚的资历和显赫的声望。
只有那些在法国音乐与戏剧界拥有举足轻重的人脉和地位的成名音乐家,才能通过激烈的竞争坐上这个位置。
现任总监欧内斯托·阿泰斯先生,本身是备受尊敬的指挥家和作曲家,所以任命得到了艺术界与上流社会的公认。
而拉乌尔·普尼奥说自己十九岁就担任这个职务了?就算是在梦里,这也荒谬得让人笑不出来。
莱昂纳尔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人了,这家伙简直是在吹一个过于离谱的牛皮!
他终于缓过气,眼睛紧紧盯着拉乌尔·普尼奥:“普尼奥先生,您?十九岁?巴黎歌剧院?音乐总监?”
拉乌尔·普尼奥对这种态度似乎习以为常:“索雷尔先生,相信我,这不是什么令人羡慕的‘荣誉’。”
他拿起酒杯,把里面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玻璃杯顿在木头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是的,索雷尔先生。十九岁。巴黎歌剧院。音乐总监。那是1871年春天,公社夺权以后。”
“公社”!这个词瞬间凝结了莱昂纳尔、德彪西和保罗·布罗德的血液。莱昂纳尔迅速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拉乌尔·普尼奥的声音平淡到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那时候年轻,热血,读了些蒲鲁东,觉得世界应该更公平些。
我支持公社。可能因为我会弹琴,还有一点小名气,他们——公社的领导们——觉得需要有个懂艺术的人来管点事。
于是,我被任命为‘巴黎公社音乐与艺术家援助委员会委员’。同时,‘兼任’巴黎歌剧院的音乐总监。”
莱昂纳尔也恢复了平静:“公社任命的?那就不奇怪了。”
拉乌尔·普尼奥点点头:“对。作为‘赏赐’,公社的领导还提议,歌剧院应该排演两出由我写的歌剧。
听起来很美,是不是?十九岁的歌剧院总监,上演自己的作品,还是两部,一步登天。”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公社只坚持了七十二天。我这个‘总监’,其实一分钟也没有真的上任。
那时候巴黎乱糟糟的,我甚至是在任命下达好几天后,才从一个朋友那里听说自己有了这两个头衔。
所有人都在忙着筑街垒、找食物,或者想着怎么逃跑,谁还关心歌剧和音乐?歌剧院早就关门了。”
保罗·布罗德忽然想起了什么:“等等!拉乌尔·普尼奥……您是乔治·马夏斯大师的学生!那个钢琴天才!
你就是那个拉乌尔·普尼奥!我的上帝,我听说过你!我在音乐学院听老师们提起过你!我看到过您的记录!”
他转向莱昂纳尔和德彪西,语速很快:“是他!没错!拉乌尔·普尼奥先生!六岁就让整个巴黎都知道了他!
第一次公开演出就是在市政厅的慈善音乐会上独奏!进了音乐学院以后,第一年就全票通过拿到钢琴一等奖!
后来又拿了视唱练耳金奖、和声一等奖——那可是巴赞老师的班!接着是管风琴一等奖——伯努瓦老师的班!
还有对位法和赋格的二等奖,那可是安布罗斯·托马斯大师亲自教的!我在学院的档案室里看到过那些记录!”
保罗·布罗德神情充满崇拜:“这些奖项每一个都像金子一样珍贵!相比之下,我那个学院的钢琴一等奖微弱地就像萤火虫的光!”
德彪西听得咋舌,莱昂纳尔也露出了了然和惋惜的神情。这样的天赋和起点,无疑是闪耀夺目的。
拉乌尔·普尼奥安静地听着保罗·布罗德报出他那些早已蒙尘的荣誉,脸上没有什么得意,反而恍然失神。
他轻轻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保罗先生记性真好,现在音乐学院里,还记得我的年轻人恐怕不多了。”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公社失败了,‘血腥周’……你们都知道。我没有被枪决,老师保住了我。
但之后再没有一所音乐学校愿意聘用我,哪怕只是当个助教。贵族和共和派都因为我支持过革命而厌恶我。”
莱昂纳尔点点头:“所以您只能去教堂管风琴了。”
拉乌尔·普尼奥笑了笑,笑容中有伤感,也有释然:“这就是我的故事,只是那股大潮当中不起眼的一朵浪花。”
话音落下,好一阵没人说话。身边传来邻桌的碰杯声、谈笑声,衬得这一桌的寂静格外鲜明。
德彪西情绪复杂,既有同情,也有唏嘘,还有物伤其类的彷徨。
他张了张嘴,像说点什么,但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那真是一段……糟糕的时光。”
保罗·布罗德则显得激动得多,他握着拳头,脸涨得通红:“这不公平!因为政治,就埋没一个天才十几年?
这太荒唐了!巴黎的音乐界……那些老爷们……”他想用脏话骂人,但又碍于教养,话堵在喉咙里。
莱昂纳尔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发表看法。
法国社会,尤其在巴黎,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长达几十年的激烈斗争,给社会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
1871年的公社并不仅仅是一次失败的起义,它像一柄斧子,将法国社会,特别是巴黎,劈成了两半。
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清算,至今依然在暗中执行,影响着无数像拉乌尔·普尼奥这样被时代洪流裹挟的个体。
莱昂纳尔终于开口了:“艺术、才华,在立场面前,总是脆弱得不堪一击。既然它可以成为被利用的旗帜,那也能成为被清洗的理由。
所以,这不会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政客们总是善于创造牺牲品。而活下来的人,往往要背负着枷锁,走上很久很久,甚至一直到死。”
德彪西点了点头:“巴黎……有时候它会用最大的热情拥抱天才,有时候又恨不得把异类全部淹死。尤其是在经历过动荡之后,人人自危,划清界限比欣赏才华更重要。”
保罗·布罗德依旧愤愤不平:“可那是音乐!是艺术!难道不应该超脱这些吗?”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艺术从来无法真正超脱。它诞生于具体的人,存在于具体的时代,它沾着血和泥。”
他看向拉乌尔·普尼奥:“但普尼奥先生,您没有放弃弹琴,没有放弃音乐,这就已经够了不起的了。”
拉乌尔·普尼奥默默听着他们的讨论,脸上波澜不惊,但内心却难免掀起了一阵波澜。
十几年了,他听过太多对自己的议论,或者是惋惜、或者是鄙夷,或者是干脆就是纯粹的猎奇,想看看天才落难。
但像这样平静中带着理解的交谈,并不多见。尤其说这些话的人是来自莱昂纳尔,让他感到一种不同的分量。
众人又就那几年巴黎的混乱、人心的惶惑低声议论了几句,但都小心地避免触及过于敏感的具体人物和事件。
毕竟,1883年的巴黎,伤口仍未完全愈合,哪怕公社分子已经全部被特赦,但那些幽灵依旧徘徊在人们心底。
莱昂纳尔向拉乌尔·普尼奥伸出手:“普尼奥先生,无论如何,过去已经发生,无法改变。
但未来在我们自己手里。您刚才的演奏证明,您的才华没有被时间磨灭,它依然炽热得像太阳!”
拉乌尔·普尼奥也伸出手,用力地和莱昂纳尔握了一下,点点头,没有言语。
莱昂纳尔微笑着继续说:“希望从《海上钢琴师》开始,对您而言,能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音乐应该被听见,才华应该被看见,而且是在舞台上,而不是只在教堂的阴影里。”
拉乌尔·普尼奥露出好奇的神色:“《海上钢琴师》?这就是您的新戏?这是一个钢琴师的故事?”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是的。一个一生漂泊在海上,从未踏上陆地的天才钢琴师的故事,所以琴曲是它的灵魂。
阿希尔为它谱了曲,但那些曲子,就像您刚才体验的,不太容易对付。我们需要能驾驭它们的钢琴师。
您和保罗先生,正是我们找到的人。我很庆幸能遇到两位!”
拉乌尔·普尼奥眼中露出了真切的好奇。一个海上的钢琴师?从未踏上陆地?那岂不是和自己很像?
自己呆在教堂里弹管风琴,只有那些来做礼拜的信徒才能听到。不就和邮轮上的钢琴师弹琴只有游客能听到一样?
他点点头:“听起来很有意思。”
莱昂纳尔顺势发出邀请:“喜剧院正在排练当中。普尼奥先生,如果您明天下午有空的话,不妨一起去看看?”
拉乌尔·普尼奥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我很乐意,索雷尔先生。明天下午,我会准时到。”
在圣欧仁教堂管风琴前待了十几年后,法兰西喜剧院的排练厅,对他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哪怕只是“看看”。
更何况,这出戏,这音乐,还有眼前这些,都让他感受到一种久违的鲜活气息。
这时候,好几个拿着纸笔趁机凑了上来,他们都是巴黎各大报纸的记者——
“索雷尔先生,刚刚您说新戏叫做什么来着?‘海上钢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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