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西喜剧院的排练厅里,钢琴声停了。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像烟雾一样缓缓上升,触到高高的天花板,然后才消失。
埃米尔·佩兰坐在观众席第三排,一动不动。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整整五分钟——
从拉乌尔·普尼奥和保罗·布罗德开始演奏《海上钢琴师》中最难的那段“斗琴”合奏开始,他就没动过。
排练厅里很安静。其他演员、舞台工作人员、甚至刚送咖啡进来的杂役,都站在原地。
所有人都被刚才的演奏镇住了。
拉乌尔·普尼奥从钢琴前站起来。他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手指也在颤抖,这是刚才那段极速跑动后的自然反应。
保罗·布罗德也从另一架钢琴前起身。他年轻的脸庞因为兴奋而泛红,呼吸有些急促。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满意。
埃米尔·佩兰终于动了。他深吸一口气,他站起来,走下观众席的台阶,来到舞台前。
他看着舞台上的两个钢琴师:“布罗德先生,你的演奏很出色。完全达到了德彪西先生谱子的要求。”
保罗·布罗德笑了:“谢谢院长先生。”
接着埃米尔·佩兰又转向拉乌尔·普尼奥:“普尼奥先生,我在剧院工作了二十五年。我听过无数钢琴师弹琴——
歌剧的伴奏,芭蕾的伴奏,戏剧的配乐。他们都是很好的乐手,能读复杂的谱子,能跟指挥,能配合歌手。”
但您不一样。您不是在‘伴奏’,您是在‘演奏’。您的音乐有生命。它自己会呼吸,会说话。”
拉乌尔·普尼奥矜持点点头:“谢谢。”
埃米尔·佩兰走上舞台,来到两架钢琴之间:“没有想到,仅仅一周的时间,你们的配合就能如此默契、娴熟。
好了,我们来谈谈条件吧。《海上钢琴师》计划在圣诞季首演。如果成功——我相信它会成功——
那么接下来每个月至少演出五到十场,也可能更多。莱昂的戏,从来没有不受欢迎的。
此外,还会有外地巡演。里昂,马赛,波尔多……甚至可能去比利时、瑞士。当然,巡演是自愿的,不强制。
但是我也希望二位能够跟随一起演出,只有二位联手的效果才是最好的。”
保罗·布罗德的眼睛更亮了。巡演!去其他城市,甚至其他国家!这可是成名的大好机会!
拉乌尔·普尼奥的表情平静些,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的内心。
埃米尔·佩兰伸出两根手指:“报酬方面。每场演出,我给两位每人二十法郎。巡演的话,翻倍!”
二十法郎!巡演就是四十法郎!
保罗·布罗德差点吹出口哨。他教钢琴课,一节课才收五法郎,而且不是每天都有学生。
一场演出二十法郎?如果一个月演十场,就是两百法郎!这比他过三个月赚的还多!
拉乌尔·普尼奥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他在圣欧仁教堂当管风琴师,月薪是一百法郎;在旺多姆剧院当合唱指挥,月薪是六十法郎。
加起来一百六十法郎,勉强够一家四口开销。
如果一场演出二十法郎,一个月只要演八场,就是一百六十法郎,和现在两份工作的收入一样。
而且演出都在晚上,不影响白天的工作。他可以在教堂弹管风琴,可以教学生,可以继续写自己的音乐。
埃米尔·佩兰盯着两人:“两位觉得怎么样?”
保罗·布罗德立刻说:“我同意!”
拉乌尔·普尼奥想了想。二十法郎一场,这个价格很公道。不,不止公道,是慷慨。
他知道剧院乐手的行情——普通伴奏钢琴师一场演出也就十到十五法郎。
埃米尔·佩兰给二十法郎,是认可了他们的独奏水准。
拉乌尔·普尼奥点点头:“我同意。”
埃米尔·佩兰笑了:“很好。合同我会让秘书准备好,明天两位来签。现在要不要去喝一杯?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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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巴黎郊外,第三届环大巴黎自行车比赛的起点线前,挤满了人。
莱昂纳尔·索雷尔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小木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发令枪。
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骑手,教练,工作人员,记者,还有来看热闹的市民。
道路两边停着马车,车里坐着穿着体面的先生女士,他们不想挤在人群里,但又不想错过热闹。
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卖着热栗子、甜饼和苹果酒;记者们挤在最前面,拿着笔记本和铅笔,随时准备记录。
莱昂纳尔看了看怀表,已经上午九点五十八分了。比赛预定十点开始。
他的目光扫过起跑线前的骑手们——已经第三届了!
这一届赛程延长到了七百公里,需要整整一周时间才能完成,距离他梦想中的“环法”越来越近。
而且比赛的“赞助商”也越来越多,现场贴满了各种产品的海报与企业的标语,已经不是一个“赔钱货”了。
赛场上的自行车也不再是清一色的“索雷尔-标致”产品,而是千奇百怪,什么样子的车都有。
当然,最多的还是「索雷尔-标致机械制造公司」的各种车型,都配有典型的菱形车架,链条传动,橡胶轮胎。
但其他品牌也大放异彩——
“克莱芒-竞技者”,克莱芒机械厂生产,车架涂成醒目的红色,轮辐是特别的放射状排列。
“于尔蒂飞燕”,于尔蒂机械制造厂的产品,最大的特点是坐垫特别宽大柔软,广告说“骑一整天屁股不疼”。
“勒布歇闪电”,勒布歇机械厂的车,车把设计得很低,骑手需要趴着骑,据说能减少风阻。
还有大量改装车。有的加了额外的齿轮,有的装了奇怪的挡泥板,有的在车架上绑了水壶架……
一年前,在莱昂纳尔的坚持下,几项关键专利都被授权给了这些厂家。
当然不是免费的,这些厂家每生产一辆车,「索雷尔-标致机械制造公司」都能收到一笔专利费。
同时,莱昂纳尔还让「索雷尔-标致机械制造公司」为他们提供一些关键元件。
阿尔芒·标致就多次抱怨,认为应该应该垄断市场,自己赚所有的钱。
莱昂纳尔不这么想……
他看了看怀表。已经九点五十九分三十秒了,于是举起了发令枪。
人群安静下来。骑手们握住车把,一只脚踩在踏板上,身体前倾,准备冲刺。
莱昂纳尔看着这些骑手——
年轻人,中年人,甚至有一些头发花白的;工人,学生,职员,店主;穿运动服的,穿工装的,穿旧西装的……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中有一种要挑战自我、证明自我、超越自我的光芒。
莱昂纳尔喜欢这种光。
怀表的秒针指向“12”,他扣动了扳机。
“砰!”发令枪响。
骑手们同时冲出起跑线,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像雷鸣,喊叫声,加油声,车铃声响成一片。
骑手们挤在一起,争夺有利位置,像鱼群要冲出狭窄的河口。
莱昂纳尔站在木台上,看着他们远去。
尘土飞扬。阳光下,骑手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串黑点。
阿尔芒·标致走上木台,脸色不太好看:“莱昂,今年参赛的车只有一半是我们的。”
莱昂纳尔点点头:“我知道,我看了报名表。”
阿尔芒·标致摇摇头:“第一届,九成是我们的车;第二届,也有八成;今年,刚刚过一半。”
“所以呢?”
“所以我们在失去市场!那些厂家——克莱芒,于尔蒂,勒布歇——他们在抢我们的生意!他们用我们的专利,我们的技术,然后造车来和我们竞争!”
莱昂纳尔拿起手杖,开始走下木台:“竞争是好事。”
阿尔芒·标致跟在他后面:“好事?莱昂,我不明白。我们本来可以垄断这个市场,专利在我们手里!
我们可以不让任何人生产,整个法国的自行车市场都是我们的!”
莱昂纳尔转过身,看着阿尔芒·标致:“阿尔芒,如果我们垄断市场,会发生什么?”
阿尔芒·标致愣了一下,随即回答:“我们会赚很多钱。”
“还有呢?”
“还有……我们会是法国唯一的自行车制造商。”
“然后呢?”
阿尔芒·标致皱眉:“然后?然后我们就控制价格,控制产量,想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
“所以我们要把一辆车卖到五百法郎,六百法郎,甚至八百法郎吗?”
“这有什么不好?利润更高。”
莱昂纳尔摇摇头:“自行车不能是一件奢侈品,它应该是适合所有人的交通工具。”
阿尔芒·标致不说话。
莱昂纳尔继续说:“我们刚开始生产自行车的时候,法国一共卖了多少辆自行车?”
“大概……三千辆?当时的车大部分是高轮型。”
“今年呢?估计一下。”
“可能……三万五千辆。”
“如果法国的自行车市场规模永远只有三千辆,那么我们哪怕全部垄断,销量也只有那么多。
而如今市场规模是三万五千辆,我们哪怕只有10%的份额,卖的也会比只有三千辆时更多。”
阿尔芒·标致想了想,还是不甘心:“可是……如果其他厂家的车夺冠了呢?如果今年的冠军骑的是‘克莱芒-竞技者’,或者‘勒布歇闪电’呢?那不就是给他们做广告吗?”
莱昂纳尔笑了:“那又怎么样?”
“那……那别人就会觉得他们的车更好!”
“也许他们的车确实更好。那我们就得改进我们的车,让它变得更好。这就是竞争的意义。”
他拍了拍阿尔芒·标致的肩膀:“我知道你怎么想。你想的是‘我们的生意’,我想的是‘自行车这个产业’。
如果只有‘索雷尔-标致’一家生产自行车,这个产业永远做不大。只有很多厂家一起做,产业才能成长。”
阿尔芒·标致摇头:“我还是不明白。我们明明可以独占市场,为什么要分给别人?”
莱昂纳尔沉默了几秒,在这个各种新技术爆炸的时代,阿尔芒·标致代表的是绝大部分人的想法。
他想了想,问:“阿尔芒,你知道中国有句谚语吗?”
“中国谚语?”
“对。那句谚语就叫做,‘只有一枝花开放的季节,那不是春天’。”
说罢,留下还在思考的阿尔芒·标致,上了在路边等候自己的马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