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笑够了,勒努瓦看向杜瓦尔,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说我们之间的约定」,请问,这个约定有正式的合同吗?」
杜瓦尔闻言,脸色更难看了。「索雷尔—特斯拉电气|只和公共马车总公司签订了一个「合作意向书」,并不具备强制性。
勒努瓦觉得自己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忍不住指点起「晚辈」来:「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太年轻、太天真,有时候还很幼稚!
不要以为掌握了什麽新技术就能决定一切!你,还有索雷尔,在商业上还有太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董事长德拉马尔沉思良久,最终做出了判断:「勒努瓦先生的话虽然尖刻,但并非没有道理。索雷尔只是拥有新技术而已!
可我们,拥有的是为全巴黎独家提供公共马车服务的法律基础!试验线之所以成功,技术只是一小部分,关键在我们的支持。
没有我们的许可,没有我们的线路,没有我们的站点,没有我们的轨道,他们的电车能去哪里?去布洛涅森林里载兔子吗?」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几声低笑,董事长德拉马尔的话提醒了所有人,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的王牌有多麽强大—
那是从它成立之初,巴黎市政府就授予它的「特许经营权」,并且是整整五十年,要一直延续到1905年。
德拉马尔转向财务主管贝尔纳:「告诉所有人,如果索雷尔想在巴黎运营它的有轨电车,要付多少钱?」
贝尔纳早就对这些数字烂熟於心了:「1855年我们刚成立的时候,资本额是5500万法郎,并在1856年增资到8000万法郎。
我们现在在巴黎拥有1900辆公共马车、1万匹马,每年载客量将近2亿人次,每年向巴黎市政府缴纳税金超过150万法郎。
如果索雷尔想要获得特许经营权,只能通过我们,或者收购我们前者,决定权在我们;後者,没人会为他掏这笔钱。
哪怕是巴黎市政府,也不能推翻这个合同,最後也只能掏钱收购我们。我们大可以把价钱开高点,吓退他们。」
董事长德拉马尔和其他董事听到这些数字,又自信地笑了起来。
如果真有人想收购他们,他们还是非常乐意的一经过三十年的经营,这家公司积累的资产很多,但历史问题也同样多。
能在现在这个阶段卖个好价钱,所有股东想必都很乐意,甚至要举双手赞成。
这样他们不仅每人都能拿到一大笔钱,而且还可以继续操控它的运营一如此庞大复杂的系统,绝不是说运转就能运转的。
换了新老板,他们更可以毫无负担地在每一个环节大捞特捞,反正市政厅不会眼看这种公共事业崩溃,只能捏鼻子注资。
阿尔芒·杜瓦尔忍不住反问:「别忘了,我们要得罪的人是莱昂纳尔·索雷尔,他背後有整个巴黎的文学界,甚至是所有报纸!」
董事勒努瓦哂笑一声:「报纸?报纸什麽时候可以授予索雷尔经营特权了?」
另一位保守派董事弗雷米埃开口了:「我们不能被报纸吓倒。先生们,巴黎人今天赞美电车,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看到後果—
电线会坏、轨道要修、冬天会结冰、雨天会短路、孩子会乱摸————到时谁担责任?索雷尔只会写漂亮文章,赔钱的是我们!
弗雷米埃掌握着公司的马厩体系,通过将公司的马厩私下里租给私人马车,他每年可以入帐不下2万法郎,一生丁税不用交。
要是都改成电车,那马厩就要全部裁撤,这些钱他找谁要?索雷尔吗?
贝尔纳皱了皱眉头:「但现在负担最重的也是我们。马匹清洁、饲料、马厩、兽医、
清粪、死马处理,我们的成本太高了。」
会议室又安静下来——这些话虽然不好听,但确实是压在每个董事头上的真实情况。
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这些年规模越来越大,车辆越来越多,马匹越来越多,车厂和马厩也越来越多。
每一条线路增加班次,都不是简单增加车辆,而是增加一整套马匹、饲料、马夫、兽医、清理设施————
城市越大,马车系统越像一只必须不停喂草料的巨兽,同时也吞吃公共马车总公司这个运营者的利润。
但对这些董事来说,每年那些微的利润分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整个经营过程中捞的那些油水和董事这个体面的身份。
有个董事不满地说:「嘿,贝尔纳,我还以为你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贝尔纳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只站在数字这边。」
那位董事不说话了。
「所以我们应该采购电车。」勒努瓦立刻说道,「这正是我的意见。采购,但绝不是合并!」
他故意把「采购」这个词说得特别重,和他关系好的董事们心领神会,纷纷点头。
「我们可以向索雷尔一特斯拉电气购买车辆、电机、线路设备和维护服务。我们付钱,他们供货。这是正常商业关系。
可如果让他们入股、进入董事会,他们会同时掌控技术与运营两端,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将会沦为索雷尔的一个部门!」
这句话击中了许多董事的心—他们可以接受索雷尔赚他们的钱,但不能接受索雷尔坐到他们的桌边,告诉他们钱该怎麽赚。
杜瓦尔刚要开口反击,董事长德拉马尔抬手制止了他。
他缓缓开口:「眼下最现实的方案,是继续扩大合作试验,但拒绝合并。我们可以大量采购,但最好能拿到他们的技术转让。
总之,公司的股权结构不能变,董事会的结构不能变,我们的特许经营权也不能变!」
他顿了顿,环视所有人:「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成立三十年,经历过帝国、战争、围城、公社和共和国————什麽场面没见过?
记住,我们不是靠每一次听见新鲜词就把自己交出去才活到今天的!我们有我们的王牌!」
这句话得到保守派董事热烈响应,会议室里掌声如雷。
董事长德拉马尔立刻提议进行表决,最终结果也毫无悬念—
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会承认「文森门—莱阿勒试验线」的成功,会用最热烈的语气向莱昂纳尔方面表示祝贺;
他们也愿意扩大采购有轨电车车辆、电气设备与维护服务,愿意进一步讨论第二、第三条合作试验线;
但他们拒绝合并,拒绝成立新公司,拒绝让莱昂纳尔入股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无限期搁置之前的约定。
会议结束时,勒努瓦先生心情非常好,他甚至对杜瓦尔说:「年轻人,不要总想着把家产分给外人。技术会变,合同不会!」
杜瓦尔看着他,没有争辩,他只是忽然觉得,这间会议室虽然没有马粪味,却比马厩更令人室息。
当天下午,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就派出勒努瓦作为代表,将董事会的决议送到「索雷尔—特斯拉电气」。
接待勒努瓦的是苏菲,莱昂纳尔没有出面,特斯拉也没有出面。这让一向高傲的勒努瓦先生略微不快。
他原本准备了一套既礼貌又高傲的说辞,打算让莱昂纳尔明白,他们并不排斥合作,但希望保持在「合理而体面」的范围内。
所谓合理,就是你得到我的允许了,可以卖东西给我;所谓体面,就是你只能卖东西,但不要妄想坐到我旁边。
只是现在面对一个女人,勒努瓦顿时没了兴致,只简单把决议交给苏菲,然後简单说了结果。
但苏菲看完信,并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感谢贵公司的坦诚回复。
我们会认真考虑。」
勒努瓦先生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更多话,只能站起来告辞。他走出办公室时,心里还隐隐觉得自己赢了。
但他的这种感觉持续到第二天上午,因为几乎所有巴黎主要报纸同时公布了一个消息一家刚刚命名为「巴黎联合电气公共轨道交通公司」的企业成立了!
这家新公司由原先的「索雷尔—特斯拉电气」与「索雷尔—标致机械」共同出资,同时得到了法兰西巴黎荷兰银行、法国兴业银行、罗斯柴尔德兄弟银行、拉扎德兄弟银行四家银行的融资支持,资本额为五千万法郎。
公告传到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时,正在开晨会的勒努瓦先生第一反应不是恐慌,而是大笑:「他们疯了!」
几位和他站在一起的保守派董事也笑了。
「没有我们的特许经营权,他们能做什麽?」
「最多去外省。里昂、马赛、波尔多,那些乡巴佬也许会被这种新鲜玩意儿骗一骗。」
「让他们去乡下拉电线吧,巴黎可不是他们想进就进的地方。」
有人甚至轻松地说:「索雷尔先生这一次恐怕太着急了。他以为报纸能替他铺轨道。」
勒努瓦把公告拍在桌上,语气带着胜利者的怜悯:「年轻人总要为傲慢付学费!哪怕他是莱昂纳尔·索雷尔也不例外!」
董事们笑了起来,会议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然而,这句话说完还不到半个小时,第二份文件就被助理送进了董事会,而助理进门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在哆嗦。
那份文件是巴黎市政厅公布的简短声明,只确认了一件事:「巴黎联合电气公共轨道交通公司」,已经获得独家为巴黎提供公共电车服务的特许经营权;时限,五十年。
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不是因为他们足够冷静,而是因为他们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德拉马尔董事长把文件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看了几遍,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最後他转向公司法律顾问一「「公共电车服务的特许经营权」?这是什麽意思?」
法律顾问的脸色比纸还白:「先生们————就是纸面上的意思,他们拿到的是公共电车服务的特许经营权」————」
「公共电车?」勒努瓦皱起眉头,「公共电车难道不是公共马车的一种?」
法律顾问吞了吞口水:「恐怕——————不是————它————没有马————它————用的是电————」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轻轻割开了现场所有人的喉咙,他们这才突然反应过来:
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拥有的,仅仅只是在巴黎独家提供「公共马车」服务的特许经营权!
1855年签订特许合同时,巴黎还没有人会认为有一天会出现一种不用马的城市公共车辆。
他们和巴黎市政厅签订的合同写得很清楚,它保护的是「公共马车」,不是「公共电车」。
之前唯一支持莱昂纳尔入股的杜瓦尔坐在会议桌旁,脸色同样难看,却没有幸灾乐祸。
因为他知道,公司已经错过了最佳谈判时间,而他的利益也将遭到重创。
勒努瓦先生的嘴唇动了动:「市政厅————怎麽敢?这是违约!」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了,市政厅当然敢!这几天报纸的舆论已经替他们铺好道路。
公共卫生、城市效率、平民时间、共和国进步、减少马粪、改善交通、法国技术、巴黎未来————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平整的石板,铺成了一条足以让市政厅的官僚们体面走过去的大路。
关键是,没有任何人通知他们,一切都这麽突然,莱昂纳尔似乎就等着他们撕毁之前的约定,并且为此早就做好了准备。
但一想到「巴黎联合电气公共运输公司」背後的那些银行,这一切似乎又都顺理成章0
阿尔芒·杜瓦尔喃喃自语:「所以————这就是索雷尔只签了合作意向书」的原因吗?」
市政厅里的那些官僚、市议会的那些议员,肯定不会为了一个注定走向没落的行业陪葬,很默契地放弃了马车,投奔了电车。
这背後的利益分配也许早就谈了几个月了,甚至共和国的部长们也都参与其中:那张「公共电车」的经营授权也许早就在市长的抽屉里躺着了,只等着盖上市政厅的大印。
德拉马尔董事长这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近乎於绝望地嘶吼着:「赶紧————去————杜瓦尔,你去————去和索雷尔谈判!入股、改组、合并,都可以谈!不去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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