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寿崇的这番话如果在军队说,说不定热血沸腾,虽然他照搬了不少朱慈炅说过的话。但在朝堂,除了站在墙边的像吴伟业这种官场新人,谁会感动?
随即,钱士升立即以玄学与现实的矛盾,国虽大好战必亡的古训,国家发展需要立足于耕耘,而非投机掠夺的***理论严厉驳斥。
沈寿崇既然已经上阵那就没有认输的道理,北地减产的现实数据证明不是什么玄学,战争推动技术生产进步的战争经济理论,灵活应变的执政思想和抱残守缺的教条主义孰优孰劣。
大明文武两状元你来我往,剑拔弩张,一瞬间,会议室仿佛回到了天启时代,党争重现,两个人的用词也越来越过火。
“武人干政,亡国之始!”
“腐儒弄权,才是国家衰败的原因。”
沈寿崇终于还是引发众怒了,六部尚书齐上阵,新六卫的周遇吉、温如孔、洪祖烈和海军北方舰队张名振也开始加入。
只有曹文诏和王道允,一个刚到中枢不久,一个本是勋贵,没有卷入这场文武大乱斗。
第一次参加会议的杜文焕差点惊掉大牙,年轻人现在都这么有活力吗?不怕文官穿小鞋?心中忐忑不已,直到看到毛文龙在他面前写下的文字:天子亲卫,五十万。
朱慈炅一言不发,始终低头沉思,偶尔炭笔转动一下,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仿佛他没有听到会场发言一样。
群臣无数偷眼瞧他,都摸不清皇帝在想什么,他在笔下写了几个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竟然在上扬。
徐光启和襄王已经闭目养神了,刘一燝始终皱着眉头,天工院众人更是集体缄默。孙承宗终于还是爆发了,猛的把茶杯拍在桌上。
“够了!”
无论文武都噤声了,孙承宗自己也没有主意,只能看向朱慈炅拱手低头。
“伏惟圣裁。”
朱慈炅冷笑一声。
“朕还小呢,裁什么裁?衡明师傅,这东西就不能文武并济,刚柔并用?哦,可能是觉得和稀泥吧,天工院连和稀泥都不会了吗?那朕要你们何用?”
朱慈炅虽然在问余煌,但陈子壮脸色倏的一下就白了,他身后王铎余煌等人更是集体低头,一个个冷汗直冒。
朱慈炅看向温体仁,一脸笑意。
“温卿,朕刚刚听你说:大师之礼,用众也。那你告诉朕,朝议之礼,该用什么?”
温体仁刚刚开口骂完周遇吉就后悔了,但也是被一群武将激发了火气,下意识的随口发作。朱慈炅此时问来,他虽然心中一慌,但反应也非常迅速。
“回陛下,亦用众。集众智,聚群力,成良策。臣等惭愧!”
朱慈炅笑了,点点头。
“朝议争执不断,朕用天工院集议,如果天工院集议同样争执不断。刘先生,那朕能不用解散天工院,用地工院?”
群臣震惊,集体胆寒,朱慈炅说的解散天工院,可不是只解散那“十三太保”,而是解散所有人。不过也有人反应过来了,朱慈炅说的争执倒不是观点争执,而是党争。
这一次,文臣坦然,他们无党,反倒是新六卫的集体发作,很像是党争手段。
刘一燝微微一笑,拱手。
“陛下息怒,老臣刚刚听到文武相争,倒是大受启发。自国初太祖之后,大明已经很多年没有武将发出理政之声了,这很难得,这倒也算是从武事角度集众智。”
朱慈炅眉头大皱,刘一燝在说什么?淮西武将干政,太祖爷大开杀戒。朱慈炅嗤之以鼻,他不相信新六卫可以违逆他的意志。
朱慈炅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刘一燝,然后又看向已经纷纷低头的众将,淡然开口。
“朕也颇受启发。孙先生既然请朕裁决。那好,吴平子,你起来。”
吴阿衡连忙起身,有些茫然。
朱慈炅又看向钱士升,目光中有种坚定的冷意。
“钱卿,朕请你向吴平子道歉!”
钱士升瞬间慌乱,满脸涨红,只微微犹豫了一下,起身向吴阿衡低头鞠躬。一句“朕请”,令他想起文震孟的身败名裂,朱一冯的死不瞑目,手指死死扶着腰间玉带。
“抑之惭愧,不该打断吴参谋发言,对不起,请吴参谋见谅。”
这反而把吴阿衡弄得很紧张,像一个傀儡,连声开口。
“不敢,不敢。”
朱慈炅微垂眼睑,声音更冷。
“温如孔。”
正在得意的温如孔有点茫然,他的反应没有钱士升快,还不知道要干啥,但习惯性飞快起身,拱手。
“末将在。”
“道歉!”
温如孔怔了一下,看向钱士升,嘴唇发抖,不情不愿的侧身偏头抱拳。
“末将言语无状,对不起,请南冢宰见谅。”
钱士升还没有反应,朱慈炅已经瞪眼盯着温如孔。
“不够诚恳。”
温如孔呆住了,只得转身面对钱士升,低头鞠躬,重新来一次。
朱慈炅冷笑一声。
“剩下的人需要朕一一点名吗?”
不需要了,沈寿崇率先起身,周遇吉、张名振、温体仁、杨一鹏等人也跟着一起起立,然后就是大明朝难得一见的集体互相道歉场面。
场面混乱和谐,一片谦恭礼让中,不知道藏了多少隐忍、怨恨、庆幸。
刘一燝和孙承宗互相看了一眼,不觉得这场面好笑,只觉得小皇帝对文官武将的控制力是真正的强爷胜祖,最爱面子的钱士升,最桀骜不驯的温如孔都顶不住。
会议室内一片肃然。
朱慈炅神色平静,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朕读书,有几点心得与诸卿分享。国家败亡,皆因党争内耗。朕希望,朕的大明,无论文武,不分南北,内廷外朝,皆能和衷共济、精诚团结。 ”
会议室内,所有人齐向朱慈炅弯腰,齐声高呼。
“谨遵圣谕。”
声震雕梁,气撼画栋,势冲玉阶,似乎整个乾清宫都在回响。
朱慈炅瞟了一眼满堂的朱袍梁冠,久久没有说话。好半天嘴角才挤出微笑,伸手将御案前方的大明海图拉到身边,盖住了他的笔记本。
“对于兵事,朕也有些心得,朕谓之八胜。其一、以力胜,百步者胜八十;其二、以势胜,成阵者胜散兵;其三,以气胜,保家者胜掠夺者;其四,以智胜,用谋者胜莽夫;其五,以器胜,器利者胜;其六,以国力胜,国力强者胜;其七、以底蕴胜,后继不绝者胜;其八、以制度胜,文明者全胜。
备战练兵,前五胜皆非必胜,惟国力、底蕴、制度不可轻敌。南洋战略,前七胜可以为基,但朕欲用文明胜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