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是当天夜里到的。
“陛下!”内侍在门外跪倒,“延安府急报!野利副使的加急信!”
李乾顺拆开信,只看了一遍,手就抖了。
信很短:
种师中昨日当众放话,说我家陛下已派人去了金国,问金国皇帝,愿不愿谈谈燕云的事。
西夏若识相,便早些来谈,莫要等着挨打。
臣以为,大明此举,是在逼西夏表态。
请陛下早做决断!
李乾顺放下信,半天没动。
大明……也派人去金国了。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可他没料到,来得这么快。
大明这是在逼。
逼西夏和金国,抢着往它跟前凑。
谁先来,谁就是自己人。
谁慢一步,谁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叫这三个人来,不是要他们吵架。
他要的,是一个台阶。
一个能让他这个当皇帝的,顺着台阶走下来的台阶。
“传旨。”他沉声道,“把曹勉、斡道冲、嵬名阿吴,都叫来。”
御书房里,烛火跳动。
四个人,对坐着。
烛火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信,你们都看了。”李乾顺把信往前一推,“朕问你们,怎么办?”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信,他们都看过了。
种师中那句“已派人去了金国”,像一根钉子,钉在每个人心口。
谁也没先开口。
半晌,曹勉忽而动了。
他没有说话,先站起身来,一撩袍子,跪了下去。
这一个头磕下去,御书房里静得吓人。
李乾顺看着曹勉跪下的身影,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来了。
这句话,到底还是让他等到了。
曹勉这个人,满朝文武都知道。
说话难听,但有用。
他这一跪,比他说一百句话,都重。
“陛下,臣有一言。斗胆请陛下,先恕臣死罪。”
李乾顺眉头一皱:“说。”
“臣请陛下……去帝号。”
“向大明称臣。”
殿里,静得吓人。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去帝号。
这三个字,从曹勉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可砸在地上,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静了片刻,然后,炸了。
“曹勉!”嵬名阿吴猛地站起身来,眼睛都红了,“你敢!你敢让陛下……让西夏……”
“你信不信我砍了你!”
“嵬名将军,你先坐下。”曹勉跪在地上,头也不抬,“你砍了我容易,可砍了我,西夏怎么办?”
“金国要拿西夏当添头,去跟大明议和。大明在延安府陈兵数万,等着西夏表态。”
“咱们再拖下去,拖到金国先低了头……”
“大明腾出手来,西夏就没了。”
“没了,就是真没了。”
“到时候,陛下想称臣,都没人肯收了。”
“你!”嵬名阿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曹勉,说不出话。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曹勉,你……你这是卖国!”
“卖国?”曹勉终于抬起头,看着嵬名阿吴的眼睛,“我卖国?”
“我把西夏卖给大明,图什么?图一个汉人的官?”
“我曹勉在西夏做了几十年官,要是图官,早回大宋去了。”
“我图的是,西夏还能活下去。”
“陛下!”他转向李乾顺,“陛下,末将求陛下三思!西夏立国一百多年,什么时候向人低过头?这帝号一去,陛下让列祖列宗怎么看陛下?”
李乾顺没有说话。
“陛下!”嵬名阿吴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抖了,“末将知道,国难当头,该低头时得低头。”
“可去帝号……那是把西夏的根都刨了啊!”
“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看着呢!”
“西夏的骨气,不能断在咱们这一辈手里!”
他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
“末将愿领铁鹞军,死战到底!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这话说得壮烈。
殿里的空气,都静了一静。
“然后呢?”一直没说话的斡道冲,这时开口了。
“国相……”嵬名阿吴一愣。
“嵬名将军,老夫问你。”斡道冲的声音很慢,“你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然后呢?”
“西夏,谁来守?”
“满城的老幼妇孺,谁来守?”
“老夫活了这把年纪,见过大宋求辽国,见过辽国求金国。每一回,都是把姿态放到底的那一方,活了下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这帝号……”
“舍了,就舍了吧。”
嵬名阿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国相的话,把他最后那点念想,也堵死了。
他捏着拳头,半天,才慢慢松开。
他知道,国相说得对。
他只是……不甘心。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李乾顺。
“陛下,您说句话啊!”
李乾顺一直没说话。
从曹勉跪下那一刻起,他就在听。
听曹勉摆事实。
听嵬名阿吴喊脸面。
听斡道冲说那一句“舍了,就舍了吧”。
他心里那杆秤,早就偏了。
可他等的不只是道理。
他等的是,有人把最难说出口的那句话,替他说出来。
现在,话说出来了。
他心里的那块石头,反而落了地。
他知道,从今往后,骂名,由曹勉替他扛了。
骂名由臣子扛,实惠由皇帝拿。
这是为君之道。
也是他李乾顺,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李乾顺没有说话。
他看了曹勉很久。
久到嵬名阿吴以为他要发火,久到连曹勉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赌错了。
殿里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李乾顺这才慢慢开口:“曹勉,你可知,你方才那番话,够朕砍你十次脑袋?”
“臣知道。”曹勉跪在地上,“可臣更知道,陛下舍不得砍。”
“哦?朕为何舍不得?”
“因为砍了臣,这朝堂上,就没人敢替陛下说真话了。”
李乾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而笑了。
“起来吧。”
“你替朕说的话,朕记住了。”
他沉默着,半天没开口。
久到御书房的烛火,都跳了两回。
终于,他开口了。
“阿吴,起来吧。”
嵬名阿吴跪着没动。
“起来。”李乾顺又说了一遍,“你跪着,铁鹞军的脊梁,也就跟着弯了。”
嵬名阿吴浑身一震,慢慢站起身来。
他站起来了,却低着头,眼眶发红。
他想哭。
可他不敢。
他怕一开口,自己先绷不住了。
李乾顺没有看他。
他知道,这个臣子,已经把能说的、能跪的、能争的,全都做完了。
能做的,也都做了。
从今往后,嵬名阿吴还是那个铁鹞军统帅。
只是他眼里的光,不会再那么亮了。
“曹勉,你跪着,是替朕跪的。”
“这份罪,朕记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西夏立国一百多年,朕是头一个……要向人称臣的皇帝。”
“这脸,朕丢不起。”
“可西夏,朕更丢不起。”
“拟国书吧。”
“去帝号,向大明称臣。”
“愿为附庸,纳贡,联姻。”
“只要大明肯收……西夏要什么,给什么。”
他转过身,走向御案。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御座上那把空空的椅子。
那把椅子,他坐了几十年。
今夜之后,它还在。
只是坐上去的人,不再是皇帝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御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国书。
提笔。
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半天没落下去。
御书房里,没人敢出声。
半晌,李乾顺忽而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味道:
“朕这个‘皇帝’……”
“就写到今夜吧。”
他说完,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笔落。
墨走。
这一笔下去,西夏百年的国体,就此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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