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书,是连夜改了三遍,才定下的。
第一遍,他写得硬邦邦的,满纸都是“虽败犹荣”、“不得不从”的别扭话。
写完他自己一看,好家伙,这哪是国书,这是战书。
第二遍,他又放得太低,满纸“罪臣”、“乞怜”,看得他直皱眉。
西夏再弱,也不能把自己写得跟狗一样。
第三遍,他才找到那个分寸。
词句谦卑,却不失体面。
姿态放低,却不失骨气。
李乾顺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憋了四十多年。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忽而觉得,这封信写完,自己好像老了十岁。
可奇怪的是,心里反而踏实了。
最难的这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曹勉还跪在地上。
李乾顺走过去,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起来吧。”
“这一跪,朕记一辈子。”
曹勉站起身,眼睛有些发红,却没说什么。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他把国书递给斡道冲:“你瞧瞧,还有没有要改的。”
斡道冲接过来,逐字看了一遍,沉默了半天。
“陛下这封信……写得极好。”
“好在哪?”
“好在,让大明觉得,收下西夏,是天大的便宜。”
“那就好。”李乾顺点了点头,“朕要的,就是这个。”
国书的内容,其实不多。
第一,去帝号,从此自称国王,向大明称臣。
第二,愿为大明藩属,年年纳贡。好马,金银,随大明取用。
第三,联姻。朕……本王有一女,愿入大明宫中。
第四,银州、横山,悉听大明处置,西夏绝无二话。
一条一条,都是在割肉。
可每一刀,都割得恰到好处。
割得大明舒坦。
割得西夏还能活。
“陛下……”斡道冲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银州和横山,当真……都让了?”
“让。”李乾顺说得干脆,“那本来就是大明打下来的,咱们争,也争不回来。
不如痛痛快快让了,换大明一个舒坦。”
“可石州呢?石州还在咱们手里。”
“石州……”李乾顺顿了顿,“石州,是朕留给自己的底牌。”
“都让了,大明反而会疑心。
留一块不松口的,大明才会觉得,西夏是真心实意谈,不是急着卖国求饶。”
“谈嘛,总得留个讨价还价的余地。”
斡道冲心里咯噔一下,再看这封国书,忽而觉得字字都是算计。
“臣明白了。”
“去吧。”李乾顺摆了摆手,“把国书送去延安府,交给野利昌。让他转呈种师中。”
“告诉他,朕……本王,在兴庆府等消息。”
国书送走那天,后宫和宗室,也炸了锅。
有老宗室跪在宫门外,哭喊着“陛下三思”。
李乾顺让人传话:“西夏没了,朕连个国王都做不成。你们要哭,等西夏没了再哭。”
哭声,顿时停了。
那些老宗室,一个个红着眼眶退了下去。
他们心里明白。
李乾顺说的,都是实话。
使者当天就出发了。
马蹄声踏碎晨雾,一路向西。
兴庆府的城头,李乾顺亲自登上去,看着那匹快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身后,站着曹勉。
“陛下……”
“还叫陛下?”李乾顺没回头,“往后,该叫国王了。”
曹勉沉默了一下,换了个称呼:“王上,这一去,西夏就再不是从前的西夏了。”
“知道。”李乾顺望着远方,“可西夏还在。”
“西夏还在,就什么都还有。”
“只要熬过这一关,往后……未必没有抬头的日子。”
“低头,是为了抬头。”
曹勉没有接话。
他望着李乾顺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这位做了一辈子皇帝的人,到底是把这份屈辱,咽下去了。
他忽而想起一句老话。
狗急了跳墙,人急了……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今日低头,明日抬头的西夏……
等它缓过这口气,大明可还压得住?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那是以后的事了。
从兴庆府到延安府,快马也就几天的路。
可这几天,西夏的日子,比几十年还难熬。
兴庆府的朝堂,空了。
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城里的风声,一天比一天紧。
李乾顺每天都会站在城头,望着延安府的方向。
一天。
两天。
三天。
...........
延安府这边,野利昌也等得焦心。
他每天都要去行辕外头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兴庆府来的消息。
种师中倒是沉得住气,该练兵练兵,该巡城巡城,跟没事人一样。
野利昌忍不住问过一次:“种帅,燕京那边……”
种师中只是笑了笑:“急什么。官家自有官家的打算。”
野利昌只好把话咽回去。
可他心里清楚,国书一天不到,西夏这颗心,就一天落不了地。
第四天,国书到了。
野利昌双手捧着那封国书,腰弯得很低。
他捧着国书,半天没说话。
几天前,他还在谈判桌上,跟种师中争得面红耳赤,狮子大开口要银州、要赔款。
一转眼,他自己捧着国书,来求人家收下西夏。
他打开国书,看了一遍,就明白李乾顺的心思了。
陛下这是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也是。
都到这份上了,还留什么退路?
留着退路,就是留着让大明猜忌的把柄。
他不敢抬头看种师中的眼睛。
他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嘲讽。
............
西军行辕,正堂。
“种帅,这是我西夏国王的国书。愿去帝号,向大明称臣。”
种师中接过国书,没有立刻拆开。
他先看了野利昌一眼。
这位昔日的枢密院副使,如今腰弯得跟面条似的。
前些日子在谈判桌上,还狮子大开口要银州、要赔款。
这才几天?
腰就弯成这样了。
种师中这才拆开国书,看了一遍。
看完,他愣住了。
去帝号。
称臣。
纳贡。
联姻。
银州、横山,悉听处置。
好家伙。
前些日子还狮子大开口的人,如今把能割的肉,都自己割好了。
“这国书……是你们国王亲笔写的?”
“是。”野利昌低声道,“国王陛下亲笔。”
“国王……”种师中念叨着这两个字,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急着表态。
他把国书放在案上,手指轻轻点了点:
“野利副使,本帅问你一句实话。”
“种帅请讲。”
“你们西夏,是真想通了,还是……缓兵之计?”
野利昌抬起头,迎着种师中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种帅,国王陛下连帝号都不要了。”
“这世上,有人拿帝号来缓兵的吗?”
“银州、横山,说让就让。”
“这诚意,够不够?”
种师中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这一笑,野利昌心里反而没底了。
“诚意这东西,本帅信。”种师中慢悠悠道,“不过本帅得先说清楚。”
“国书,本帅做不了主。得八百里加急,送燕京,呈给官家。”
“官家点头之前……石州的兵,一兵一卒都不能动。”
野利昌眉头一皱:“种帅这是……”
“本帅不是不信西夏。”种师中摆了摆手,“本帅只是把丑话说在前头。”
“官家点头,一切好说。”
“官家不点头……”他顿了顿,“那咱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野利昌的脸色,变了变。
可他也知道,这是实情。
种师中一个前线统帅,做不了这个主。
“好。”他咬了咬牙,“那我西夏,就等大明的回话。”
“等多久,都等。”
种师中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当晚就出发了。
种师中站在行辕门口,看着那匹快马消失在夜色里,心里也在琢磨。
西夏主动去帝号,这事,官家肯定高兴。
可官家会怎么回?
是痛快收了,还是再拿捏西夏一把?
他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官家的心思,他从来猜不透。
他也懒得猜。
反正,官家说什么,他就干什么。
夜色里,那匹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一路向北,直奔燕京。
燕京城里,那位官家……
这会儿,怕是已经在琢磨,怎么把这个送上门的西夏,吃出最大的一块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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