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辅跑进上京的时候,身后的亲兵,只剩十七个。
十七个,还个个带伤。
他是燕京主帅,本想着殉城而死,可是想着死了,这一仗的情况的,到底谁去说?
所以,他不敢死了!
城破了,主帅得活着回来。
那夜他从东门杀出来,五百亲兵护着他且战且退。
明军的骑兵追了一路,天上的热气球盯了一路,他一路绕着走,躲进山里,白天歇,夜里赶。
一路下来,能活着跟他回来的,就这么几个。
他连回头看一眼燕京的勇气,都没有。
守城的兵丁差点没认出他。
往日的燕京主帅,一身甲没了,灰头土脸,战袍烂成布条,马也是半路抢来的瘦马,跑得直吐白沫。
“放行!是宗辅将军!”城头有人认出了他,声音都变了调。
城门轰然打开。
完颜宗辅没有停,一路冲进内城,冲进宫门,翻身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栽在台阶上。
他跪在正殿外。
燕京陷落的消息,传到上京,已经有些时日了。
只是那消息一直没被证实。
有人说是真的,有人说宗辅还在死守,还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是大明皇帝亲自督战,燕京外城破了,内城还在打。
完颜吴乞买没有动。
这半个多月,他不是没想过燕京会丢。
燕京要是守得住,宗辅早该有捷报传来。
没有捷报,就是坏消息。
可他还是压着,不让朝堂议论。
国不可一日无主,城不可一日无望。
只要宗辅还活着,燕京那口气,就还没断。
他在等。
等宗辅回来,或者等宗辅的死讯。
如今,人回来了。
完颜吴乞买坐在正殿里,一个字都没说。
殿里的火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他比谁都清楚,宗辅这副样子跑回来,燕京……十有八九是没了。
可他还是想听宗辅亲口说。
“宣。”
殿门打开,完颜宗辅低着头,一步步挪进来。
走到殿中,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跪,腰杆却是直的。
“陛下……”
话一出口,声音就哑了。
完颜吴乞买盯着他,一字一顿:“燕京,如何了?”
“陛下,燕京……没了。”
七个字。
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火盆里的炭,炸了一声。
完颜吴乞买坐在御座上,半天没动。
他以为他会发火。
可他发不出来。
燕京。
那是金国灭辽之后,捏在手里最要紧的一座城。
燕云十六州的门户,南面的脸面。
如今,没了。
“怎么没的?”完颜吴乞买的声音,冷得像冰,“燕京城高池深,守军数万。
大明就是拿头撞,也得撞个一年半载。怎么就没的?”
完颜宗辅跪在地上,肩膀没抖,声音也没抖。
“臣该死。”
“朕问你,怎么没的!”
“陛下,那一仗,臣从头到尾都在城头。”宗辅抬起头,眼眶通红,“西南角外的高地上,大明的火炮摆了足足几十门,一炷香的功夫,城墙就塌了一片。”
“轰塌了,就守不住?”
“堵了。可堵不住。”
“为何堵不住?”
“因为那仗,不是那么打的。”宗辅一字一句道,“他们不光有炮。天上那热气球,吊篮里坐着人,咱们城里哪儿兵多、哪儿兵少,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炮往哪轰,都是那上头的在指。”
“城墙一塌,重骑就灌进缺口,后头跟着的明将,个个如狼似虎。
臣在城头看着,咱们的兵,一片一片地倒。”
“拔离速……就是堵缺口的时候,被那明将迎头斩了。”
完颜吴乞买的手,猛地捏了一下御座的扶手,又慢慢松开。
完颜拔离速。
宗室里头最能打的悍将,跟他宗辅一起守燕京。
战死了。
“他们的人,有多少?”吴乞买忽而问。
“打燕京的,少说十万。”宗辅道,“这还是北路一路。”
“十万人,粮草从哪来?”
“臣也纳闷。”宗辅苦笑,“河北的路,被他们修成了粮道,一天能到几千车。
臣在城头看着那些辎重车,源源不断,像是永远运不完。”
吴乞买沉默了。
十万大军,炮火犀利,粮道畅通……
这哪里是来打仗的,这是来灭国的。
“起来。”完颜吴乞买说。
宗辅没动。
“起来。”完颜吴乞买又说了一遍,“跪着,就能把燕京跪回来?”
宗辅这才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却还是不敢抬头。
“你的罪,朕记下了。要杀你,也得等朕先弄明白,燕京是怎么丢的。”完颜吴乞买冷冷道,“退下,明日朝议,把燕京那一仗,从头到尾,给朕说清楚。”
“臣……遵旨。”
宗辅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完颜吴乞买一个人坐在正殿里,半天没言语。
满脑子都是宗辅那句话:“那仗,不是那么打的。”
是啊,不是那么打的。
他这辈子,打过辽,打过宋,什么样的兵都见过。
辽国强在铁骑,宋国富在钱粮。
可大明……
大明不是辽,也不是宋。
炮比谁都狠,马比谁都快,将比谁都猛,粮比谁都足。
天上还有那热气球盯着,你躲都没处躲。
辽国输给金国,是因为辽国烂了。
大宋输给金国,是因为大宋更烂。
可大明……
大明不烂,是块比金国还硬的铁板。
更要命的,是那个皇帝。
王伦。
吴乞买听过他的来历。
水泊梁山,一个落草的书生,几年工夫,占山东,取中原,建了大明,如今连燕京都拿下了。
火炮,热气球,水师,火油……
一样一样,全是这世上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见过辽国的天祚帝,见过大宋的赵家父子。
天祚帝是个昏君,赵佶是个废物,赵桓就更不用提。
可王伦……
吴乞买在脑子里搜了一遍,愣是找不出一个能跟他对上号的人。
往前数,再往前数。
没有。
从头到尾,历史上就没出过这么一号人物。
他越想,后背越凉。
“传宗翰。”
内侍应声而去。
没一会,宗翰就到了。
这位西路军统帅,太原一败之后,头发白了一半,人却还是那副样子……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黑得吓人。
吴乞买没让他坐,也没让他跪。
他站起身,走到宗翰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兄弟,燕京的事,知道了?”
“知道了。”宗翰的声音很平,“宗辅能活着回来,就是万幸。”
“万幸?”吴乞买皱眉。
“燕京主帅战死城头,跟主帅跑回来,是两回事。”宗翰抬起头,“他活着,燕京是怎么破的,咱们才能知道个究竟。”
吴乞买沉默了一会儿。
“老兄弟,你说,那王伦……到底是个什么人?”
宗翰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火盆边,伸出手,烤了烤火。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
“陛下,臣在太原,见过那王伦一回。”
“隔着一条河,看不清脸。就看见他站在高台上,穿一身灰白衣,后头十万兵马,安安静静的。”
“那十万兵马,不打仗的时候,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臣这辈子,见过辽国的兵马,见过大宋的兵马,没见过这样的兵。”
“那王伦……臣说句犯上的话。”
“这人……简直不是人。”
殿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
吴乞买望着跳动的火苗,忽而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老兄弟,朕总觉得,咱们金国……像是惹了不该惹的东西,邪门的很,好像有某种力量,活生生掐断我们的国运……”
宗翰没有说话。
可他的沉默,比什么话都重。
当夜,燕京陷落的消息,还是没瞒住,传遍了整个上京。
街头巷尾,一夜之间,全是慌乱。
有人连夜去打听,大明的兵,到哪了。
宗室府邸里,灯火一夜未灭。
有宗室连夜把家眷往北边的宁江州送。
有人收拾好了细软,却不知道往哪跑。
还能往哪跑?
再往北,就是白山黑水,就是他们起家的地方。
可那是退路,不是活路。
有个老宗室,坐在门槛上,望着南边,喃喃道:
“大金灭了辽,辽国的地就成了大金的。”
“大明要是灭了大金……”
“大金的地,是不是也得成大明的?”
没人接他的话。
可这话,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进去了。
谁都知道,燕京没了,燕云十六州,怕是也保不住了。
有人站在夜色里,望着南边,低声问了一句:
“大明……下一步,是不是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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