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
石忠在城门洞里烤火,听见南边官道上马蹄声一串接一串。
跑回来的探马滚鞍下马,喊了两声才喊出音来:“战败了!大军没了!明国人要打过来了!”
那探马一身的冰碴子,甲缝里的血冻成了黑碴。
城门洞里几个守兵全站了起来。
石忠愣住,他在这道城门守了多年,听过的坏消息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这一回,探马说完,城里先是静了一瞬,跟着就炸了。
快马冲突城内,消息如瘟疫般扩散。
粮铺的门板叫人卸了。
当铺的柜台叫人翻了。
大户人家的后门,一辆接一辆往外套车,车辕上绑着箱笼,箱笼上坐着裹头巾的女人和孩子。
石忠提着火盆边的长枪,走到街心看了一眼。
卖炊饼的老汉没跑,还守着摊子。
老汉问他:“守城的,咱们跑不跑?”
石忠说:“我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
……
时间变得好像很慢,又好像很快。
宫里这时候来了人,是小宦官裴喜,尖着嗓子传话:“皇后娘娘懿旨,各府命妇即刻入宫避乱。”
裴喜嗓门挺亮,可手一直在抖。
同行的老内侍拽了他一把:“愣着干什么,传你的令去!”
裴喜撒腿就跑。
天黑透之前,宫门前的青石板叫车轱辘碾得发亮,霜化成了黑水。
偏殿里坐满了命妇。
有人的珠钗歪了也不知道,有人的孩子在怀里睡着了,小手还缠着娘的头发。
皇后裴满氏坐在上面,一遍一遍地问内侍:“城防上怎么说?皇上到底还有没有消息?”
内侍跪了一地,没人敢答话。
后来不知是哪家的夫人先哭出了声,一殿的女人跟着哭成了一片。
宗磐是叫人从床上喊起来的。
他披着衣裳听完,坐在床边,半天没动弹。
这一天他不是没想过。
皇上带着大军压上去那天,他就站在城头望过南边的天。他只是没想到,败得这样快。
探马跪在堂下,大气不敢出。
宗磐问:“皇上呢?”
探马说:“死在炮底下了。”
宗磐又问:“宗翰元帅呢?”
探马把头磕在地上:“也死了。出河店全完了,逃回来的就这些人。”
宗磐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屋里静了一会儿。
他想起出兵那天,父亲升帐点将,满营的甲叶子响成一片。
那时候人人都说,这一仗打完,南朝就没了。
可现在一年都没撑过去。
完颜宗磐犹豫了一阵,到底还是把衣裳穿整齐了。
他起身吩咐:“传各位大人,夜里议事。”
大殿里的火盆烧得啪啪响。
宗磐坐在正中,殿下站着两班人,武将一班,文臣一班,没人先吭声。
“都说说。战,守,逃,还是降。今天就定。”
老将徒单铁山头一个站出来:“战什么战,先说守!上京城高池深,太祖皇帝打下来的城,不能从我们手里丢了!”
宗磐问他:“城里能提刀的,全算上多少人?”
徒单铁山噎了一下:“不足一万。”
“粮呢?”
“省着点吃,一个月。”
“明国人多少兵?”
没人接话。
探马报过了,六万。
前锋已经在城外扎了营,大队明日就到。
六万。
大殿里没人接这个话。
宗磐道:“六万人,打一座一万人的城。老将军,太祖皇帝在世,也不打这个仗。”
殿下有个年轻的武将喊了一嗓子:“末将请战!我爹死在出河店了,宁可战死,不受这口气!”
宗磐看了他一眼:“你带多少人出战?”
那武将张了张嘴,没声了。
请战的人,不用管城里这几万人吃什么、烧什么、埋多少。
徒单铁山的胡子直哆嗦:“那就逃!往北,回按出虎水,咱们进山!”
“按出虎水在几百里外,路上走什么?吃什么?”宗磐一句一句地问,“往西呢?西边是草原诸部,人家收不收你?
往南?南边就是明国人。”
他停了停。
“天下已经没有金国人能去的地方了。”
“十月的山,大雪一封,老的小的能走几步?”宗磐声音不高,“逃出去,一半人冻死在道上,另一半,叫追兵从背后砍。”
有个汉臣小声道:“要不,遣使求和?割地,进贡,称臣……”
“称臣?”徒单铁山冷笑,“人家打到家门口了,要什么没有,稀罕你的贡?”
那汉臣把头缩了回去。
一半是怕徒单铁山,一半是这话他自己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大殿里又静下来,只有火盆啪啪响。
有个宗室的老辈儿,忽然捂着脸哭出了声。
没人劝他。
这时候,哭不丢人。
宗磐站起来,走了两步。
“那就剩一条路了。”完颜宗磐道,“开城。”
“你敢!”徒单铁山吼出来,“太祖的社稷,你一句开城就送了?”
“社稷?”宗磐看着他,“皇上没了,大军没了,社稷在哪儿?我手里只有一座城,城里几万人。
守得住,守的是社稷。守不住,守的是几万条人命。”
“你!”
“罪我一人担。”宗磐说,“开城那日,绑我一个。你们跟着我出城,照常做官,照常过日子。
明国皇帝要的是我开门,不是你们的脑袋。”
徒单铁山张着嘴,半天,一屁股坐回褥垫上。
宗磐又问:“丞相希尹呢?去请。这么大的事,得他拿主意。”
去的人很快回来,低着头回:“丞相从南边逃回来就闭了门,谁也不见,说是病了。”
宗磐亲自走了一趟丞相府。
大门紧闭,门房隔着门缝回话,说丞相睡了。
宗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雪粒子打在脸上。
他忽然想起,丞相这一辈子,没睡过这么早的觉。
他沉默了一会儿。
“备礼吧。素车,白衣。再备一口棺。”
殿下一片抽气声。
“还有。”完颜宗磐停了停,“太庙的香火,不许断。谁断了,我砍谁。”
散议的时候,已过三更。
这一夜,上京城没人睡得着。
狗叫了一夜。有人收拾金银,有人抄经,有人抱着孩子坐了一宿。
宗磐回府,把佩刀解下来,用布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那口棺是城西的棺匠连夜打的。
棺匠结工钱的时候,没敢抬头,也没敢问是给谁打的。
天没亮,裴喜叫人从热炕上拽起来,传一道口谕。
就三个字:
开城门。
裴喜跑到宫门前的时候,宗磐一身白衣站在素车前,车后头,停着一口漆黑的棺。
徒单铁山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穿了一身白,站在宗磐后头,感觉像一个喽啰。
开城的令传到各门,守兵们交头接耳。
石忠听完令,把长枪往墙根一靠,蹲回火盆边,往里头添了块炭。
跑什么跑,他想着。
城都开门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街面上不知谁先推开了自家的门板。
一家开了,家家都开。
宫门开了。
城门也开了。
……(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