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队伍出了城门吗,昨夜下了雪,这会竟然还大了。
素车在前,白幡随车。
徒单铁山一身白,双手捧着一块牌位,走在最前。
牌位上写着完颜吴乞买的女真名。
棺车跟在后头,漆黑的棺。
马蹄和车轱辘在城门洞里滚出回声。
铁山捧着牌位,手背上的青筋全暴起来了。
宗磐一身白衣,反绑着双手,嘴里衔着一块玉璧,走在棺车旁边。
走一步,腕上的麻绳勒紧一分。
麻绳是徒单铁山亲手上的。
绑完了,他给宗磐整了整衣领,一句话没说。
妃嫔的车驾在后头,素幔低垂。
队尾一乘凤驾,帘子放到底,一动不动。
城外的官道上,雪扫开了一条道。
队伍走到明军前锋营外一箭地,缓缓停住。
等……等大队。
雪粒子打在人脸上,针扎一样。
宗磐跪在道旁,膝盖底下的雪,化了又冻上。
两个膝盖像让钉子钉在了道上。
道两边,明军的前锋甲士按着刀,不说话,只是静静看。
那目光落在人身上,比雪还冷。
宗磐低着头,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或许这样,才能够减轻痛苦。
完颜宗磐不由得在想,去年的时候,还横扫南方,拿下南人二帝,今日却要灭国了。
这……
光是想一想,完颜宗磐悲从心来。
队列后头,不知哪辆车里,孩子哭了一声,叫大人捂住了嘴。
没有人说话。
铁山捧着牌位,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末了把牌位举得更高了些。
宗磐神色淡漠,没有了情绪波动。
老将军一辈子不服人,到末了,给他家先帝当了一回捧牌的。
风把白幡抽得啪啪响。
身后的城门洞里,隐隐约约传着城里的动静。
哭声,锅碗声,狗叫。
城内还在过日子,好似跟平常一模一样。
不知跪了多久,宗磐的膝盖没了知觉。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骑马。
父亲说,金国的男人,膝盖是铁打的。
铁打的膝盖,跪上一上午,也会发麻。
跪到不知什么时辰,宗磐想起来,丞相没在队里。
他偏过头,冲随行的裴喜从牙缝里挤话。嘴里衔着璧,说不清,裴喜凑近了才听明白:“去,请丞相。”
裴喜撒腿往回跑。
他砸了半天门,没人应,踩着墙根的冰碴翻进去,摔了一跤,爬起来就喊丞相。
没有人应。
府里干净得不像话,下人一个不见,马厩空着。
希尹的书帐开着一条缝。
裴喜推门进去。案上摆着兵符,兵符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半行字。
笔搁在旁边,墨早干了。
丞相不见了。
裴喜不敢动那张纸,跑回去报信的时候,腿肚子一直转筋。
跑过两条街,一个人影没有。天都亮了,满城的门板却关得死死的,人都缩在门缝后头,听外头的动静。
宗磐听完,跪在那里,半天没言语。
“知道了。随他去吧。”
话说出口,玉璧在齿间磕了一下,硌得生疼。
这座城里,最后一个能给他拿主意的人也没了。
降书是昨夜写好的,就揣在铁山怀里。
可跪在这儿,宗磐心里明白。
金国不是他送出去的。出河店那一仗打完,城门开不开,都一个样。
他不过是个开门的,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做了秦王子婴一样的角色。
或者说,跟刘禅一样。
日头爬上来,又偏了。
南边的大路上腾起了烟。
马蹄声先从地皮上传过来,一下一下,越来越密。
宗磐不敢抬头。
他看得见的是马腿,一排一排的马腿,甲叶子在马上哗哗地响,像河开时的冰排,一块挤着一块。
马蹄在他面前停住。
一双乌靴落在雪里,就停在他眼皮底下。
铁山把牌位供进雪地里,膝行两步,把怀里的降书高举过顶。一只手接过去,随手递给了身后的人。
打头的年轻将领勒马立定,甲背上一个岳字。
四下里甲士的山呼声压了过来,一波接着一波。
山呼声还没落,一个炸雷似的声音在头顶上滚开:
“臣岳飞,有话说!
靖康年间,金人让二帝披羊皮、牵羊绕帐!今日金人宗室就在眼前,就该让他们也牵一回羊,报靖康的仇!”
吼声一落,四下里的应和声浪一样卷起来。
宗磐伏在地上,后背发凉。
牵羊是什么意思,没有人比金国人自己更清楚。
他伏着,等着那句话,心中无比苦涩。
浪头落下去了,四下静得能听见雪响。
头顶上的声音终于响了。
声音不高,一个字是一个字:
“不准。”
“牵羊是金人羞辱人的礼,不是大明的礼。靖康的仇,朕记着呢。”
“要报,战场上报过了。”
岳飞那边静了一瞬,低声应了个“是”,再没言语。
一双戴手甲的手,落在他腕上。
麻绳解开了。
宗磐的手垂下来,一时抬不起来,血往回走,针扎一样。
那块玉璧从他口中取出来,托在一只手里看了看,又扔还给他。
“金玉是好东西。”头顶的声音道,“别含在嘴里,硌牙。”
“起来吧。罪不在你。”
宗磐没敢动。
“城,还是你管。”头顶的声音说,“从今日起,这几万人的饭,你还管着。管到朕叫你走的那天。”
宗磐愣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明国的皇帝,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
他备好了挨刀,没备下这个。
皇帝又吩咐左右:“取火来。”
火把递到宗磐面前。
“你自己的棺,自己烧。”
宗磐捧着火把,站了好一会才明白这话的意思。
他撑着起身,腿不听使唤,走了两步,把火把按进棺下的柴草里。
柴草是昨夜就备下的,浸透了火油。火头一舔就蹿起来,黑烟像一根柱子戳在城门口。
烟滚起来,白幡让风扯得猎猎响。
队列里哭声起来了,先是一个人哭,接着一片人哭。
宗磐没哭。
他的手在抖,眼睛熏得生疼,一滴泪也没有。
一双乌靴在牌位前停了一息。
靴底碾着雪,咯吱一声。戴手甲的手伸下来,把牌位上的雪掸了。
“传令。”头顶的声音吩咐左右,“入城的兵,拿人家一针一线者,斩。”
仪式散了,明军回营。
明日入城。
苦役队从道旁过,抬着一箱一箱的辎重,往城门里去。
一个佝偻的苦力扛着木箱走过宗磐面前。
那人黑瘦,背驼了,走起来两条腿打晃,箱子压得他一步一歪。
一双手上全是老茧。
队列里,老乳母忽然止了哭。
她死死盯着那苦力的耳后,猛地往前扑,叫身边的人死死拽住,嗓子撕着喊:
“四太子!是四太子!”
那苦力站住了,就站了那么一息。
苦力没回头,把肩上的箱子往上颠了颠,跟着队伍走了。
宗磐也认出来了,竟然是完颜宗弼!
他居然没有死。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喊。
老乳母叫人架着,还在回头望城门洞,哭声断在喉咙里。
宗磐望着那个背影走进城门洞,猛地想起很多年前,四太子领兵南下的样子。
石忠蹲在城门洞里,烤着火,看着这支队伍从自己眼前进去。
旗没有了。
人还在。
他又想起自己那句话:
跑什么跑。
世道变了!
全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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