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5章 面缚,一国的灭亡

    天蒙蒙亮,队伍出了城门吗,昨夜下了雪,这会竟然还大了。

    素车在前,白幡随车。

    徒单铁山一身白,双手捧着一块牌位,走在最前。

    牌位上写着完颜吴乞买的女真名。

    棺车跟在后头,漆黑的棺。

    马蹄和车轱辘在城门洞里滚出回声。

    铁山捧着牌位,手背上的青筋全暴起来了。

    宗磐一身白衣,反绑着双手,嘴里衔着一块玉璧,走在棺车旁边。

    走一步,腕上的麻绳勒紧一分。

    麻绳是徒单铁山亲手上的。

    绑完了,他给宗磐整了整衣领,一句话没说。

    妃嫔的车驾在后头,素幔低垂。

    队尾一乘凤驾,帘子放到底,一动不动。

    城外的官道上,雪扫开了一条道。

    队伍走到明军前锋营外一箭地,缓缓停住。

    等……等大队。

    雪粒子打在人脸上,针扎一样。

    宗磐跪在道旁,膝盖底下的雪,化了又冻上。

    两个膝盖像让钉子钉在了道上。

    道两边,明军的前锋甲士按着刀,不说话,只是静静看。

    那目光落在人身上,比雪还冷。

    宗磐低着头,数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或许这样,才能够减轻痛苦。

    完颜宗磐不由得在想,去年的时候,还横扫南方,拿下南人二帝,今日却要灭国了。

    这……

    光是想一想,完颜宗磐悲从心来。

    队列后头,不知哪辆车里,孩子哭了一声,叫大人捂住了嘴。

    没有人说话。

    铁山捧着牌位,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末了把牌位举得更高了些。

    宗磐神色淡漠,没有了情绪波动。

    老将军一辈子不服人,到末了,给他家先帝当了一回捧牌的。

    风把白幡抽得啪啪响。

    身后的城门洞里,隐隐约约传着城里的动静。

    哭声,锅碗声,狗叫。

    城内还在过日子,好似跟平常一模一样。

    不知跪了多久,宗磐的膝盖没了知觉。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骑马。

    父亲说,金国的男人,膝盖是铁打的。

    铁打的膝盖,跪上一上午,也会发麻。

    跪到不知什么时辰,宗磐想起来,丞相没在队里。

    他偏过头,冲随行的裴喜从牙缝里挤话。嘴里衔着璧,说不清,裴喜凑近了才听明白:“去,请丞相。”

    裴喜撒腿往回跑。

    他砸了半天门,没人应,踩着墙根的冰碴翻进去,摔了一跤,爬起来就喊丞相。

    没有人应。

    府里干净得不像话,下人一个不见,马厩空着。

    希尹的书帐开着一条缝。

    裴喜推门进去。案上摆着兵符,兵符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半行字。

    笔搁在旁边,墨早干了。

    丞相不见了。

    裴喜不敢动那张纸,跑回去报信的时候,腿肚子一直转筋。

    跑过两条街,一个人影没有。天都亮了,满城的门板却关得死死的,人都缩在门缝后头,听外头的动静。

    宗磐听完,跪在那里,半天没言语。

    “知道了。随他去吧。”

    话说出口,玉璧在齿间磕了一下,硌得生疼。

    这座城里,最后一个能给他拿主意的人也没了。

    降书是昨夜写好的,就揣在铁山怀里。

    可跪在这儿,宗磐心里明白。

    金国不是他送出去的。出河店那一仗打完,城门开不开,都一个样。

    他不过是个开门的,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做了秦王子婴一样的角色。

    或者说,跟刘禅一样。

    日头爬上来,又偏了。

    南边的大路上腾起了烟。

    马蹄声先从地皮上传过来,一下一下,越来越密。

    宗磐不敢抬头。

    他看得见的是马腿,一排一排的马腿,甲叶子在马上哗哗地响,像河开时的冰排,一块挤着一块。

    马蹄在他面前停住。

    一双乌靴落在雪里,就停在他眼皮底下。

    铁山把牌位供进雪地里,膝行两步,把怀里的降书高举过顶。一只手接过去,随手递给了身后的人。

    打头的年轻将领勒马立定,甲背上一个岳字。

    四下里甲士的山呼声压了过来,一波接着一波。

    山呼声还没落,一个炸雷似的声音在头顶上滚开:

    “臣岳飞,有话说!

    靖康年间,金人让二帝披羊皮、牵羊绕帐!今日金人宗室就在眼前,就该让他们也牵一回羊,报靖康的仇!”

    吼声一落,四下里的应和声浪一样卷起来。

    宗磐伏在地上,后背发凉。

    牵羊是什么意思,没有人比金国人自己更清楚。

    他伏着,等着那句话,心中无比苦涩。

    浪头落下去了,四下静得能听见雪响。

    头顶上的声音终于响了。

    声音不高,一个字是一个字:

    “不准。”

    “牵羊是金人羞辱人的礼,不是大明的礼。靖康的仇,朕记着呢。”

    “要报,战场上报过了。”

    岳飞那边静了一瞬,低声应了个“是”,再没言语。

    一双戴手甲的手,落在他腕上。

    麻绳解开了。

    宗磐的手垂下来,一时抬不起来,血往回走,针扎一样。

    那块玉璧从他口中取出来,托在一只手里看了看,又扔还给他。

    “金玉是好东西。”头顶的声音道,“别含在嘴里,硌牙。”

    “起来吧。罪不在你。”

    宗磐没敢动。

    “城,还是你管。”头顶的声音说,“从今日起,这几万人的饭,你还管着。管到朕叫你走的那天。”

    宗磐愣在原地,完全不敢相信明国的皇帝,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

    他备好了挨刀,没备下这个。

    皇帝又吩咐左右:“取火来。”

    火把递到宗磐面前。

    “你自己的棺,自己烧。”

    宗磐捧着火把,站了好一会才明白这话的意思。

    他撑着起身,腿不听使唤,走了两步,把火把按进棺下的柴草里。

    柴草是昨夜就备下的,浸透了火油。火头一舔就蹿起来,黑烟像一根柱子戳在城门口。

    烟滚起来,白幡让风扯得猎猎响。

    队列里哭声起来了,先是一个人哭,接着一片人哭。

    宗磐没哭。

    他的手在抖,眼睛熏得生疼,一滴泪也没有。

    一双乌靴在牌位前停了一息。

    靴底碾着雪,咯吱一声。戴手甲的手伸下来,把牌位上的雪掸了。

    “传令。”头顶的声音吩咐左右,“入城的兵,拿人家一针一线者,斩。”

    仪式散了,明军回营。

    明日入城。

    苦役队从道旁过,抬着一箱一箱的辎重,往城门里去。

    一个佝偻的苦力扛着木箱走过宗磐面前。

    那人黑瘦,背驼了,走起来两条腿打晃,箱子压得他一步一歪。

    一双手上全是老茧。

    队列里,老乳母忽然止了哭。

    她死死盯着那苦力的耳后,猛地往前扑,叫身边的人死死拽住,嗓子撕着喊:

    “四太子!是四太子!”

    那苦力站住了,就站了那么一息。

    苦力没回头,把肩上的箱子往上颠了颠,跟着队伍走了。

    宗磐也认出来了,竟然是完颜宗弼!

    他居然没有死。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喊。

    老乳母叫人架着,还在回头望城门洞,哭声断在喉咙里。

    宗磐望着那个背影走进城门洞,猛地想起很多年前,四太子领兵南下的样子。

    石忠蹲在城门洞里,烤着火,看着这支队伍从自己眼前进去。

    旗没有了。

    人还在。

    他又想起自己那句话:

    跑什么跑。

    世道变了!

    全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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