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内暖意融融，混着龙涎香与热茶的气息，将窗外的风雪寒气彻底隔绝在外。
紫檀大案上，摊着天子御笔亲拟的条陈，墨迹尚新。
几位阁老围拢在案边，逐字逐句地往下看，殿内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纸上字数不多，却条理分明，核心只有一桩：将户部旧有权责拆分，另设三司，使征收、支出、审计、库藏四权分立，各司其职，互相牵制。
“这……” 毕自严第一个抬起头，眼中先是惊色，随即沉入思索，
“征收、支出、审计、库藏四权分立，再与大明银行对接，入库日期、支取记录，每笔都有据可查。如此一来，钱粮从入库到出库，每一步都有旁人盯着，贪腐的难度与代价，何止倍增。”
“以后想伸手的人，得同时买通各司的官员、打通银行的门路，还要指望审计司的人都是瞎子。陛下此策，乃是从根源上堵窟窿。”
他沉吟片刻，喟然长叹：“户部官制，自洪武年间定下，两百余年未有大变。可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太祖爷时的大明了。”
“各省清吏司就那么些人手，既要管田赋，又要管工坊商税、海贸关税、盐铁专卖，还要应付土地清丈、移民实边种种新事，早就不堪重负，确实该改了。”
殿内无人应声，众人心里却都转过同一个念头。
搁在以前，皇帝随口就要拆分部院、增设新司，那他们这些阁老第一个就要跳出来反对 —— 怕的是皇权借机扩张，怕的是冗官耗饷，怕的是为了帝王一己私欲乱了祖制。
可当今陛下即位以来，改制还少吗？增设的衙门还少吗？
海关总局、远洋护卫局、电报局、监察司……哪一样不是从无到有，哪一样不是运转得井井有条？
便是内阁今日能总理天下庶务、有这般权柄地位，不也是天子一力推动改出来的？
改革并不可怕，怕的是改得不公、改得扰民、改得只为皇家谋利。
而这位天子的每一次改制，虽常有惊世骇俗之举，落到实处，却无一不是国计民生受益。故而众人心里非但没有多少抵触，反倒都在认真掂量其中的权责划分与利害干系。
朱由校坐在上首，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淡淡开口：“既如此，诸位阁老以为，此法可行否？”
几位阁老交换了个眼神，袁可立率先拱手：“陛下思虑周详，臣以为可行。”
他顿了顿，缓缓道来：“四权分立，好比刑部掌刑狱、大理寺掌复核、都察院掌监察，三法司互相制衡，便少了冤假错案；户部钱粮之事也是同理。”
“度支司管支出调度，审计司管账目核销，库藏司管仓储实额，征收司管税赋入库，权责一清，谁也没法一手遮天。非但户部吏治能清，便是工部、兵部的钱粮核销，也能顺带着规矩起来。”
“从前工部修河堤，报一百万两银子，朝廷便拨一百万两，至于实际花了多少、有没有虚报，却没人深究。往后有了度支司的事前核准、审计司的事后复查，谁敢在账目上动手脚，就得先掂量掂量脖子够不够硬。”
“只是陛下，” 他话锋一转，说出几个关键的问题，“这几司品级如何定？又归谁管辖？若是仍隶户部，只怕拆分了也难脱掣肘，有名无实。”
朱由校靠回椅背，指尖轻轻叩着扶手：“朕读宋史，见前宋有盐铁、度支、户部三司，号为‘计省’，总理天下财赋，权柄极重。诸位爱卿以为，我朝此番改制，可否借鉴其意？”
这话一出，众人便知天子是真心要集思广益，反倒都放开了拘束。
“臣以为，度支司权柄太重，不宜再为户部属司。” 袁可立沉吟道，“可升格为度支部，与户部平行，内分诸司掌管预算、拨付、会计；地方上省设度支分司、府设度支分局、县设度支所，自上而下成一整套体系，钱粮调度方能如臂使指。”
“审计司亦须独立。” 毕自严捻着胡须，神色郑重，“当直属内阁与御前，不隶户部，专司天下钱粮账目稽查、官员离任审计。唯有独立在外，才能无所顾忌，查出些真问题。”
“库藏司亦是如此。”
“可归内阁直辖，凡太仓、节慎库、各地府库，统由库藏司掌管实物出入；同时受户部、都察院、监察司、锦衣卫多重监查，账实相对，确保万无一失。”
毕自严作为户部堂官多年，想得最是细致，从征收司与地方税课司的衔接，到旧有人员如何分流安置，再到新旧制度交接的时限，桩桩件件都拎了出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从机构名称到品级设定，从人事铨选到监管细则，越议越明，原本只有一个框架的条陈，渐渐丰满起来。
朱由校静静听着，不时颔首，并不多言。
比起登基之初动辄空降系统官员、快刀斩乱麻掌控朝局，如今他更愿意去培养这种朝堂自洽与运转的惯性。
这种默契也不是现在才有的，而是权力运行多年磨出来的平衡，就像大明万历朝十几年帝王不朝，国本犹能勉强维系，靠的便是这套成文与不成文的规矩在托底。
哪怕皇帝不理事，六部与内阁之间的制衡还在，文官体系的自我修复能力还在。
所以说不是说不能快，是快有快的代价。
当初自己年少登基，主少国疑、朝局动荡，大明内忧外患，非霹雳手段不足以挽危局、开新局；而如今天下承平、百业兴盛，再一味特旨提拔、绕过铨选，便是伤了整个朝堂运行的根本。
试想一部侍郎熬守十数载，兢兢业业，循资渐进，眼看便可登堂入室；结果天子一纸中旨，无名之辈凭空而降，骤登高位。
换谁心里能服？这从来不是能力强弱的事，是人心的事，是法度的事。体系要稳，就得给人盼头，就得按规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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