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堂大人。”
二人齐齐拱手行礼。
毕自严抬手示意他们落座,指尖轻轻叩着案上的文册,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
“今日找你们二人过来,主要还是为了户部改制一事。”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此番户部拆分四权,虽是顺应时势的革新之举,可说到底,也是因部中贪腐积弊太重,逼得陛下动了雷霆之怒。说起来,我这个户部尚书,难辞其咎。”
堂下二人闻言,心头俱是一凛。
值房里安静了片刻,李长庚略一沉吟,还是开口问道:
“部堂,院司与锦衣卫的人入驻部中,三衙联袂而来,阵仗不小,难道…… 真是要逐笔清账、彻查户部上下?”
“那自然不是。” 毕自严淡淡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是杀鸡儆猴,一把悬在头顶的刀罢了!”
“户部分权乃是板上钉钉的事,陛下、内阁以及各部堂官早已议定,容不得半分动摇。派这些人来,不过是防着有心之人借机生事、煽动人心,敲打敲打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
李长庚与袁世振对视一眼,嘴角微动,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陛下大怒之下大开诏狱、株连无辜便好。
这些时日部里风声鹤唳,底下人惶惶不可终日,连日常庶务都办得潦草敷衍,他们二人夹在中间,委实左右为难。
毕自严看着二人神色稍缓,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几分:“本官也不绕弯子,今日叫你们来,确是有一件喜事要与你们说。”
两人心中微微一跳,望向上首。
“你二人自天启元年入部理事,至今已有数载,功绩如何,朝野共睹。” 毕自严先是带着几分感慨看向李长庚,
“酉卿你夙兴夜寐,协理部中大小庶务,钱粮调度、漕粮转运、灾荒赈济,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当,理财之能,朝中少有能及。”
他转向袁世振:“至于抑之,你莅任以来整顿盐政,从两淮到长芦,从浙东到两广,将一盘乱局梳理得井井有条,盐税从岁入不足百万翻至数千万,硬生生为朝廷再添一根财政支柱,这份才干,同样难得。”
一番话说得恳切,李长庚与袁世振连忙起身拱手,连称“部堂谬赞”“不敢当”,可心里却隐隐有了一丝预感。
果然,毕自严下一句话,便让二人心中巨震。
“此番户部一分为四,新立度支部、审计司、库藏司,加上留存的户部,皆是二品堂官之制,都是基于户部这么多年打下的底子,我与内阁几位阁老商议过,你二人资历、才干、功绩,全都够了,也该再加一加担子了。”
“部堂大人的意思是……” 李长庚呼吸微促,忍不住开口。
谁不想再进一步?二人皆年逾不惑、未及知命,正值年富力强之时。
搁在往日,侍郎升尚书何其艰难,熬资历那些熬资历、论辈分、讲派系的规矩,哪一个不是拦在面前的大山?
要不是当今圣天子在位,用人向来唯才是举、不避亲疏,不拘于年资深浅,他们这等无背景、无靠山的纯臣,一辈子都未必能摸到堂官的门槛。
这几年朝堂上新晋的一省巡抚、尚书,四五十岁的更是不在少数。
他们二人若是真能再进一步,日后未必没有入阁拜相的指望,那可是天下文臣的巅峰,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毕自严看着二人,语气郑重,“度支部掌天下预算支出,干系重大,非酉卿你这样熟稔钱粮调度的人不能胜任。我与内阁诸位阁老商议,决定向陛下举荐,由你出任度支部尚书,总理度支庶务。”
“至于户部这边,”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袁世振,“内阁准备举荐抑之你接任尚书之职。”
“户部虽失了度支、审计、库藏之权,但征收天下赋税、统筹盐铁茶关税,依然是朝廷的钱袋子,交到你手里,老夫也放心。”
这话一出,堂下二人彻底愣住了。
他们原以为能谋得一个新司的堂官便已是天大的惊喜,万万没想到,毕自严竟会主动请辞户部尚书,为他们铺路。
愣过之后,便是一股感动涌上心头,李长庚连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部堂!这万万不可!”
“部中贪腐是下属等人管束不严,与您何干?您每日夙兴夜寐,为朝廷理财、为百姓筹谋,朝野谁不敬佩?岂能因一小撮宵小之徒的过错而……”
毕自严抬手打断了他,神色淡然:“不必多言!老夫身为户部尚书,属下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无论如何也难辞其咎。主动辞去尚书之位,既是给天下一个交代,也是给陛下一个交代。”
“况且,内阁今年以来事务繁杂,老夫也确已分身乏术,如今有你二人在,大明财政后继有人,老夫便安心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两人面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语气郑重:“上任之后,切记要不忘初心,继续为陛下分忧,为我大明子民谋福。”
“记住——你们手中的权力,是陛下给的,是大明百姓给的。用之得当,则国泰民安;用之失当,则国破家亡。”
“望你二人,好自为之!”
李长庚与袁世振望着毕自严,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敬重,齐齐躬身一揖:“我等谨记部堂教诲,定不负圣恩,不负部堂所托!”
“去吧!” 毕自严微微颔首,挥了挥手,“正式文书要等正月之后才会颁下,这些日子沉住气,勿骄勿躁,安守本职。”
“是,部堂。”
两人退出值房,在廊下穿好大氅,系紧领扣,走出了户部衙门的大门。
门外一阵寒风扑面而来,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可二人却只觉得胸中连日积压的郁气骤然一散,连天地都仿佛开阔了几分。
李长庚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轻声道:“圣天子在朝,吏治清明,正是我辈建功立业之时啊。”
袁世振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覆雪的宫墙,语气坚定:“正是!既受国恩,自当鞠躬尽瘁,管好这天下钱粮,不负圣恩,不负生民。”
风雪愈紧,天色渐晚。
二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然后各自拱手作别,踏入了漫天飞雪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