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五月三日。
岁在丁卯,月建甲辰,宜出行、会友、定盟,忌动土、伐木。
天光澄澈,海风清和,正是扬鞭启程的好日子。
加的斯港的晨雾尚未散尽,大明使团便已在码头分作七路。
除周之彦、周海峰率主使团留赴西班牙王都外,其余六路使节各率一支分舰队 —— 每队配战舰一艘、运输舰两艘,设正使一人、副使二人、武官一员,另有属官、通译若干,禁军两百人护卫。
分别随荷兰、英格兰、法兰西、瑞典、神圣罗马帝国、丹麦六国使臣启程,分赴各国都城,设立大明理藩院驻外行署。
这驻外行署,主要的权责有四项:
一则掌外交之权,递交国书,宣示大明愿与诸国通好之意,代表大明与各国王室、议会交涉,传递国书,议定盟约;
二则掌商贸之权,管理大明与各国通商事宜,核定关税,保护海商利益;
三则掌护侨之权,登记海外大明子民,遇有纠纷、劫掠,可直接与当地官府交涉,保我大明子民不受欺辱;
四则掌刺探之权,收集各国军政、民情、物价、军备等情报,密送国内,为为日后大明远洋经略提供依据。
而周之彦与周海峰,则率使团随阿尔瓦罗公爵、苏尼加伯爵的护卫队伍,从加的斯港出发,向西班牙王都马德里进发。
两地相距约六百公里,按此时的驿道条件和车队行进速度,预计需要一月方能抵达。
皇家客栈大道上,车马辚辚。
这是西班牙唯一一条贯通南北的官道。
说是官道,实则沿用古罗马时期的碎石路残基,路面用泥土和碎石简单夯实而成,年久失修,坑洼遍布。
雨季泥泞没踝,干季则黄土漫天,车马过处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比起大明各省平整的水泥官道,简直判若云泥。
整个使团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颇为壮观。
最前方是三十名西班牙龙骑兵开道,胸甲在阳光下闪着亮光,两侧的马背上挂着两支轮簧式手枪;
随后是阿尔瓦罗公爵与苏尼加伯爵的四轮鎏金厢式马车,车厢上雕刻着家族纹章,由四匹安达卢西亚骏马牵引。
紧随其后的是大明使臣的车驾,再往后是装载礼品和物资的数十辆四轮皮篷马车,由骡马拖曳,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扬起漫天尘烟。
队伍两侧和末尾各有百余名西班牙步兵护卫,长矛与火绳枪在肩头晃动,脚步踏起一路黄尘。
车队中间,一辆宽敞的四轮马车内,周之彦与周海峰相对而坐。
内饰铺设了厚厚的软垫,但即便如此,在这样糟糕的路面上行驶,车厢依然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周之彦端坐在车厢中,表情尽力保持着平静,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不时按住窗沿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
这西夷的马车减震粗陋,半日颠簸下来,委实有些难熬。
周海峰倒是皮糙肉厚,晃来晃去也浑不在意,只是瞧着周之彦的模样,忍不住低声道:
“周大人,您要是难受就靠一会儿,这破路不比咱们大明的水泥官道,颠得厉害,早知如此还不如骑马舒坦!”
“无妨。” 周之彦微微摇头,“入乡随俗,这点颠簸我还受得住。”
他撩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慢慢倒退的黄土路与两侧低矮的土坯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而身后的加的斯港,仿佛随着使团的离开,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可在这座港口城市的每一个西班牙人,都不会忘记今天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就在两个时辰前,加的斯港广场。
白夜寒奉周之彦之命,在港口空地上搭起了二十余座绞刑架。
近百名昨夜被擒的盗贼、死士,被麻绳反绑着双手,挨个押上绞台。
每名犯人脖子上都挂着木牌,用西班牙语和法语写着他们的姓名、罪行,以及所盗窃的船只番号。
有些木牌上甚至还标注了他们此前在欧洲各地的案底,盗窃、抢劫、杀人,桩桩件件,一应俱全。
港口围满了附近的市民,密密麻麻挤了好几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白夜寒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缓步登上高台。
他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用一口流利纯正的西班牙语朗声宣告:
“奉大明正使周大人之命,依《大明律》,我以大明帝国锦衣卫千户的身份,判处以下人等死刑!”
“念及贵国习俗,特改判绞刑,立即执行!”
话音落下,二十余名锦衣卫士卒同时扳动了机括。
“咔嚓 ——”
脚下的木板瞬间被抽开,近百名犯人齐齐坠落,身体在空中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便渐渐不再动弹。
他们的尸体在海风里轻轻晃荡,像一串串诡异的风铃,耷拉着脑袋,舌头伸得老长。
阳光斜照下来,在地面投下密密麻麻、摇曳不定的阴影。
那画面诡异至极,仿佛港口凭空长出了一片沉默的树林。
港口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看着那一排排悬挂在绞架上的尸体,吓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血腥气混着海风飘散开,不少平民吓得面色惨白,腿肚子直打颤,不少人颤抖着在胸口画着十字,甚至还有人忍不住扶着墙干呕。
他们见过绞刑,却从没见过一次性绞死近百人的场面。
更可怕的是,这些人里,有不少都是加的斯乃至整个西班牙南部赫赫有名的狠角色。
有纵横海上的海盗头子,有盗窃王宫的惯偷,每一个都是治安官抓了多少年都抓不到的硬茬。
可一夜之间,全被这帮东方人拿下了,还当众绞死在了港口。
这些东方人看起来温文尔雅,谁能想到,杀起人来竟比西班牙宗教裁判所还要干脆。
消息传开时,阿尔瓦罗公爵正在家中用早膳。
听闻港岸之事,公爵手里的银勺 “当啷” 一声砸在瓷盘上,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地带着一众贵族、官员往港口赶去。
待阿尔瓦罗公爵、苏尼加伯爵一行人怒气冲冲赶到港口时,入目便是上百具在风中 “荡秋千”的尸体,以及站在刑台旁神色淡然的白夜寒。
本是气势汹汹兴师问罪的一行人,瞬间被这惨烈景象震得脚步一顿,脸色煞白,气势瞬间泄了大半。
其中几个贵族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敢直视那些死不瞑目的尸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