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车队沿官道而行,及至天津造船基地的区域,远处的天际线渐渐被一片桅杆与吊臂的剪影占据。
天津造船基地始建于天启初年,以系统造船厂为核心,经过近十年的扩建,早已成为大明乃至整个天下规模最宏大的造船工业重镇。
远远望去,一列列巨大的干船坞沿河岸延伸开来,如同巨兽张开的颌骨。高耸的厂房连绵数里,铸铁的烟囱拔地而起,黑烟直冲天际,与海边的云层搅成一片,将半边天空染成昏黄的底色。
还未靠近,轰鸣声便已扑面而来。
那是蒸汽机运转时沉闷而有节律的轰响,数百台机器同时做功,震颤着脚下的地面。
铆钉枪的接连打击声、铁锤撞上钢板的巨响、铁链拖拽的哗啦声,混杂成一曲属于蒸汽时代的交响。
厂房之间铺设的轨道上,一辆辆运料小车在蒸汽牵引下往来穿梭,装载着巨大的钢板、铁梁和铆钉。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与铁锈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却又让人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军营、船坞、厂房、仓库,层层叠叠,由港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岸边水面上停满了各式舰船,从运兵的武装商船到巡哨的轻型快船,密密麻麻,蔚为大观。
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群臣,渐渐安静了下来。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见了大明帝国工业正在成长的巨兽。
不多时,车队停在一处高台之下。
这是天启二年为远洋水师誓师出征特意修筑的‘观澜台’,青石垒基,汉白玉栏杆,面朝大海,气势恢宏。
海风从台前掠过,将汉白玉栏杆上的浮尘吹得干干净净,也将台上众人的衣角吹得猎猎翻卷。
当年,大明远洋水师正是从这里扬帆启航,探索殷洲,才有了现在的殷洲宣慰司。
那日的情景许多人记忆犹新,也是在这里,年轻的天子与老臣王象乾有过一场著名的辩论:
“到底是固守陆疆,还是放手远洋?”
最终,朱由校以《中庸》一句“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折服了满朝犹疑。
“所谓广大二字,岂仅指学问心性?”
“天地之广,海洋之阔,亦在其中。”
“汪洋虽险,波涛虽恶,又岂能永远阻隔人类探索之心、奋进之志?”
那一日,陛下的少年意气,让众人记忆犹新!
八年后的今天,朱由校再次携群臣登上观澜台。
台还是那座台,海还是那片海,可是台下的群臣已经不是当年那拨人了。
他们站在这里,望着眼前繁盛得近乎陌生的天津港,看着海面上穿梭如织的舰船,胸中无不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八年前,大明确实已经露出复兴的希望,但又有谁敢想,仅仅八年,大明便已昌盛至斯?
远胜汉唐?不!汉唐亦未曾有过这般气象——万里海疆尽归王化,跨海设州,横渡重洋,扶桑、南洋、天竺、殷洲……每一处都留下了明军的旗帜,每一条海路上都航行着大明的商船与战舰。
国库岁入以万万计,百姓衣食渐足,工坊遍地开花!
他们不知道陛下究竟为何突然兴师动众带他们来此,甚至有不少人暗自揣测:陛下久居深宫,或许是闷了,想出来透口气、散散心,顺带让百官见识见识天津的盛景。
至于劝谏陛下不该轻易离宫?只有傻子脖子痒了才去找这个不痛快。
别看陛下近几年脾气好了许多,不再私设刑狱,可监察司、都察院每年查处的贪污案子更是数以千计,因手脚不干净被抄家、发配南陆洲挖矿的人不下万人。
也就是如今帝国开拓需要人才,这些人既然受了朝廷的培养,自然得把价值榨干,不可能让他们轻易死了,不然也是难逃一死!
一些消息灵通的内阁重臣、尚书,以及英国公张维贤等人,隐约知道一些内情。
他们不由自主地一再向远处的海面张望,可海面上波澜不惊,除了几只海鸟掠过,并无什么异样。
张维贤张望了半天,到底耐不住性子,凑到朱由校身边,拱了拱手,语气带着三分委屈:
“皇爷,您不是说这里有新研制的战舰吗?可这海面上一眼望去,什么也看不见!”
“您就再别吊着老臣的胃口了,老臣从京城这一路过来,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
周围群臣也纷纷笑了起来。
“是啊陛下,这都到天津水师基地了,为何还不见那新舰的踪影?”
“陛下,这新研制的战舰到底如何?难道比宝船还要庞大?”
“还是说火炮更多了?若真如此,那我大明水师的战力可要再上层楼!”
“依我看,陛下如此兴师动众,这新舰怕不是装了上百门火炮的巨物!”
群臣七嘴八舌地猜测着,在他们心中,所谓更强的新式战舰无非是吨位更大、炮位更多、船体更结实罢了。
铁甲舰、蒸汽机,这样超出常理的事物,根本不在他们的想象之内。
朱由校听着众人议论纷纷,哈哈一笑,
“诸位爱卿,莫急。”
他说着,朝一旁的刘若愚轻轻点了点头。
“刘大伴,开始吧!”
“奴婢遵旨!”
刘若愚躬身领命,朝一旁吩咐了两声。
片刻之后,一声浑厚而悠长的汽笛声,突然从远处海面上传来。
呜——!
接下来的场面,彻底震撼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随着汽笛声响起,远处海面上,十艘重型蒸汽战舰呈二四四阵形破开海面,朝着观澜台缓缓驶来。
打头的两艘旗舰巨舰的烟囱里同时喷出滚滚黑烟,在海面上拖出十道粗壮的烟尾,劈波斩浪而来,速度竟比风帆战舰全速行驶还要快上几分。
舰首劈开的白色浪花翻涌着向后延伸,在蔚蓝的海面上拉出十条笔直的银线。
随着战舰越来越近,群臣纷纷拿起手中的望远镜。
“这……”有人刚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这船为何没有风帆?”
“没有风帆,怎么速度还能如此之快?”
“还有,这船怎么还冒着黑烟?难道是失火了?”
勋贵中有一人发现了那些从舰上不断升腾起来的黑烟。
旁边的一人狠狠地拍了他一下。
“你胡说些什么?让你平日里多读些书,这还用问?你没见过火车吗?这分明就是把蒸汽机搬到船上了!”
“蒸汽机?那玩意儿能装上船?”
“若是如此,那战舰岂不是可以像火车一样,不必再看风向的脸色,想往哪开就往哪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