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终于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过去的船,无论造得多大,终究要看老天爷的脸色。宝船四百丈,下西洋照样要等季风,去程趁东北风,回程等西南风,一旦错过了时节,整支舰队就得困在港里,一等就是半年。
顺风时千帆竞渡,一日千里;逆风时却只能走“之”字抢风,甚至落帆抛锚,在海上白白耗上三五日。
所以航线永远只能顺着季风和洋流画,从福建到殷洲,往返一趟便是一年。人这一辈子,大半光阴都花在了等风上。
可眼前这些战舰不同,它们不需要风帆,不需要等待风向。
只要锅炉烧起来,蒸汽机运转起来,就能逆风逆流、昼夜不停,想往哪开就往哪开!
“这……真是鬼斧神工!”有人喃喃说道。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蒸汽动力带来的震撼之中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等等!这几艘船的船身颜色,怎么看着不太对啊?”
这一声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望远镜都齐刷刷对准了打头的那两艘巨舰。
阳光下,那些舰船的船身不是木船应有的桐油深褐色,而是一片泛着金属冷光的铁灰色。
船体外侧的装甲板高低起伏,铆钉与焊缝在日光下闪烁,船艏高高翘起的冲角如刀刃般锋利,甲板上林立的重炮炮管泛着幽黑的冷光。
“这、这船身……怎么像是铁做的?”有人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铁舰?怎么可能!”
“钢铁入水即沉,这么庞大一艘战舰,若是全钢铁打造,何止百万斤,怎么可能浮得起来?”
张维贤把望远镜抵在眼眶上,他身后的一众勋贵面面相觑,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十艘巨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光。
袁可立亦是神色震动,握着镜筒的指节微微泛白,他这些年固然对格物之学有所了解,但眼前这一幕仍然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待到十艘战舰在观澜台前方的海面上缓缓降速、列成一行时,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整座观澜台都安静了一瞬。
袁可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朱由校拱手。
“陛下,此舰……当真是钢铁所铸?”
朱由校看着群臣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
“不错!”
“这、这怎么可能……”袁可立难得失态,喃喃道,“如此庞然大物,若全由钢铁打造,何以能浮于海上?”
朱由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栏杆边,指着海面道:
“袁先生,你拿一块铁丢进水里,它沉不沉?”
“自然是会沉下去。”
“那你把这同一块铁,敲成一只碗的形状,再放进水里呢?”
袁可立一怔。
“舟之所以浮,不在其材,而在其所排之水。”朱由校的声音很平静,“水托得住它,它就浮;托不住,它就沉。木头能浮,是因为它轻;铁能浮,是因为朕把它做成了能装下更多水的样子。”
“格物之理,从来不讲‘本该如何’,只讲‘实际如何’,不试又怎么能知道呢?”
“实践才能出真知嘛!”
“实践出真知!”袁可立站在原地,口中不停地回味着这句话。
他心中满是对皇帝的敬佩,这道理虽简单,可这千年以来,却没有人看透!
一旁的刘若愚见时机已到,上前一步。
他是最早知道蒸汽铁甲舰存在的那批人之一,当时也震撼了许久,但跟在皇爷身边这么多年,多少也习惯了。
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
“袁首辅,诸位阁老,莫要惊慌!”
“此舰陛下亲自取名为‘蒸汽装甲舰’,是皇爷呕心沥血,集格物院、天机阁无数能工巧匠之智,方造出来的镇国神器。”
他抬手遥遥指着那艘为首的旗舰,声音渐渐亮起来:
“以这艘定远号为例,舰长一百三十米,船宽二十三米,满载吃水八点五米。舰身通体以上等钢铁制造,消耗钢材数以百万斤计。”
“舰上装有四座双联装二百四十毫米重型线膛钢炮,共八门巨炮;另有二十四门一百五十毫米钢制后膛舰炮,甲板上还装有十二架多管手摇加特林,四十门短管防登陆铳,以及制式后拉步枪四百支。”
“全舰配属四台大功率卧式蒸汽机,最高航速可达十八节,舰首铸造钢制撞角,即便贴近敌舰冲撞,也能将敌舰拦腰切开,战力强悍!”
说到这里,刘若愚的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自豪。
“最要紧的是,此舰不依赖风力,只要有煤,就能永不停歇地劈波斩浪,无惧风雨,无问东西。”
整个观澜台上一片寂静。
只有海风猎猎作响,远处蒸汽机的轰鸣依旧在轰隆不止。
朱由校静静看着远处驶来的舰队,他知道,真正意义上的蒸汽时代,并不是造出一台蒸汽机便算开始。
瓦特之前,纽科门的机器早就在矿井里抽了几十年的水,没人觉得那是什么新时代。
新时代的开端,是蒸汽机走出矿井,走进工厂、铁路、矿山和军舰,开始替代那些依靠人力、畜力与自然力量驱动的旧世界之后,才算真正拉开序幕。
而今日的大明,已经在这条路上取得了不小的成就!
他看着一张张合不拢的嘴,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今日,是我大明水师跨入蒸汽时代的日子!”
“从今日起,朕敢说,天下诸国之海军,再无可与我大明争雄者!”
半晌,才有人回过神来,呐呐道:
“陛下……这、这真是旷古未有……”
“臣等如听天书!”
朱由校笑了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既然来了,自然要让诸位爱卿亲眼看看,朕这新战舰,究竟有几斤几两。”
他转头看向刘若愚,“水师大营的靶场可准备好了?”
“回皇爷,早已备好!”
刘若愚躬身回话,然后指向不远处的那座小山,“那座小山,便是今日的靶子。”
众人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约莫数里外,一座约莫百余米高的小山丘孤零零地矗立在海岸边,山体嶙峋,草木稀疏。
那是一座实实在在的山,不是纸糊的靶子,也不是摆在海面上的破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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