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府衙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府衙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两年,批了无数的公文,收了王显荣的银子,见了葡萄牙人的使者,策划了石岛的走私。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他低下头,上了囚车。
刘德厚、孙德胜、王守义等人,按罪行轻重,分别被判了流放、监禁、杖刑。孙德胜的杂货铺被查封,暗卫在铺子后面的地窖里又搜出了一批火器零件和几十封往来信件,每一封都指向更大的阴谋。
但江澈没有继续追。
因为光靠一个王显荣、一个周永年,撑不起这么大的局。背后一定还有人——那个人藏得很深,暂时挖不出来。
赵羽问他:“主子,要不要继续查?”
江澈想了想,摇头:“查是要查的,但不是现在。现在查,打草惊蛇,那个人会跑。等他放松了警惕,再查。”
赵羽点头,把这件事记在了本子上。
吴庸当了山东布政使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山东官场。
名单上的十一个人,他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抓。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一个都没放过。
有人劝他:“吴大人,你刚上任,就动这么多人,不怕得罪人?”
吴庸笑了:“我怕。但我更怕对不住太上皇。”
他把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前任山东布政使刘文辉——抓了之后,亲自审了三天三夜。刘文辉扛不住,全招了。他在山东当了五年布政使,收了王显荣不下十万两银子,帮着王显荣在山东铺开了票号、盐铁、粮食三条线。
吴庸把刘文辉的供词整理成卷宗,送了一份给江澈,送了一份给京城。
江澈看了卷宗,只说了一句话:“杀。”
刘文辉被押赴刑场的那天,济南城万人空巷。老百姓挤在街道两边,看着囚车从府衙大牢一路走到菜市口,有人扔菜叶子,有人扔臭鸡蛋,有人骂,有人哭。
刘文辉跪在刑场上,刽子手的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闭上眼睛,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刀落下去的时候,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吴庸站在刑场旁边,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他转身走了。
临走前一天,江澈去看了朱慈烺。
朱慈烺住在京城东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子叫甜水井胡同,不长,只有几十丈,两边住的大多是普通百姓,有做小买卖的,有拉车的,有卖菜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朱慈烺住的那座宅子不大,前后两进,前面是一个小院子,后面是三间正房。院子不大,但很整洁,青砖墁地,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
江澈推门进去的时候,朱慈烺正蹲在菜地里拔草。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衫,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了泥,手上也全是泥,看上去跟街上那些种菜的老农没什么区别。
他种了一畦青菜,养了几只鸡,每天读书写字,活得像个退休的老秀才。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江澈,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拱了拱手。
“太上皇来了?草民这没什么好招待的,刚摘的黄瓜,脆得很,您尝尝?”
他从菜地里摘了两根黄瓜,在井边洗了洗,递了一根给江澈。
江澈接过黄瓜,咬了一口,确实脆。清甜爽口,比御膳房那些精致的点心好吃多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来。
朱慈烺倒了两杯茶。茶是粗茶,但泡得浓,喝起来有一股苦涩的香味,回味的时候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住得还习惯?”江澈问。
“习惯。”
朱慈烺点头,“草民这辈子,就这会儿最安稳。不用躲,不用藏,不用提心吊胆。虽然出不了这个院子,但比在山里强多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笑了。
“太上皇,您知道草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什么?”
“有个自己的院子,种点菜,养几只鸡,每天晒晒太阳,看看书。不用怕有人来抓我,不用怕有人来杀我。”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叶,声音低了下去。
“草民在山里待了三十三年,每一天都在提心吊胆。怕官兵找上来,怕手下人出卖,怕吃了上顿没下顿。那种日子,过够了。”
江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朕不能放你出去。你出去,就会有人找你,找你的人就会闹事。朕不想再打仗了。”
朱慈烺苦笑了一下:“草民明白。草民也不想再打仗了。草民这辈子,打够了。”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茶,谁也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沙沙声,和远处街上隐隐约约的吆喝声。
江澈放下茶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朱慈烺忽然叫住了他。
“太上皇。”
江澈停下来,转过身。
朱慈烺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衫,脚上沾着泥,手上也全是泥,但他的腰杆挺得很直,眼睛很亮。
“草民这辈子,恨过您。恨了很久。”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草民九岁的时候,太监带着草民从地道跑了。草民躲在马车底下,听见城里的哭声,听见喊杀声,听见大火燃烧的声音。草民当时就想,这辈子一定要回来,一定要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草民在山里待了三十三年,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拿不回来了。
前明亡了,不是亡在您手里,是亡在草民爷爷手里,亡在那些贪官污吏手里,亡在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大臣手里。”
他看着江澈,目光坦然。
“您把天下治理得很好,比草民强。草民就算复了辟,也做不到您这样。草民只会打仗,不会治国。草民在山里待了三十三年,除了打打杀杀,什么都不会。”
江澈看着他,没有说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