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振国回京那天,永定门外的官道上挤满了人。
赵虎带着三百暗卫在城门口列队。
远远看见船队旗号,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戚督帅回来了!”
二十条战船泊在通州码头,跳板刚放下,戚振国第一个走下船。
黑了,瘦了,左胳膊上缠着绷带。
但腰杆笔直,走路带风。
他身后跟着林晚棠,一身水师戎装洗得发白,腰间那把短剑的剑鞘磨得锃亮。
“太上皇呢?”
戚振国上了码头就问。
“武英殿等着呢。”
戚振国大步流星往宫里走,走到武英殿门口,扑通跪倒。
“末将戚振国,叩见太上皇!弗朗机十二艘盖伦帆船,击沉三艘,俘获五艘,余部逃遁。”
“缴获重炮六十门、火药三千斤、航海图十七份。”
“大夏水师阵亡四十七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子,双手呈上。
“详细战报都在这里。”
江澈接过折子没看,先把他拉起来。
“伤怎么样?”
“皮肉伤,不碍事。”
戚振国咧嘴一笑:“周悍教的那套攀岩功夫,在海船上一样好使。”
“林晚棠呢?”
林晚棠从殿外走进来,跪下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江澈看着她:“首功想要什么?”
“儿臣什么都不要。”
林晚棠抬起头,“只求父皇准儿臣跟着下一趟船队出海。”
“还出?”
“出。弗朗机人这次吃了亏,下次来的一定更多。儿臣要把南洋每一处暗礁都摸清楚,让他们来一次栽一次。”
江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准了。”
…………
随船带回的不止战利品。
韩凌从美洲运回的第一批白银到了。
整整三十万两,装在一百二十口铁皮箱子里,每口箱子要四个壮汉才能抬动。
户部库房的大门敞开着,火把把库房照得通明。
郑文渊捧着账册站在库房中央,手抖得翻不动页。
“三十万两。”
“臣当了十二年户部尚书,头一回见这么多现银一次性入库。”
江源站在他旁边,看着银箱子一口一口往里搬,忽然说了一句:
“郑尚书,这批银子朕不入户部正账。”
郑文渊愣住了。
“直隶、山东、河南三省,各设十万亩试种田。韩凌带回来的甘薯和玉米种子,全部由朝廷补贴发放。种子不要钱,农具不要钱,第一年的收成朝廷按市价保底收购。”
江源转过头看着他,“这批银子就是本钱。”
郑文渊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三十万两够覆盖三省试种田的第一年开销。可是陛下,万一有人——”
“有人什么?”
郑文渊犹豫了一下:“万一有人在粮价上做文章……”
“你是说有人会囤积居奇?”
“臣只是担心。甘薯亩产上千斤,玉米亩产三百斤,一旦推广开来,粮价必然暴跌。京畿一带的大地主手里攥着几万顷良田,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江源看了他一眼:“郑尚书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郑文渊压低声音:“御史崔瑀昨天上了道折子,说京城市面上的米价涨了两成,盐价也跟着往上窜。臣派人去查了,不是零散商户涨价,是几家大粮商在同一天动的。手法老练,不像临时起意。”
“崔瑀?”
“老御史了,在都察院待了二十年,从不掺和党争。他递这道折子,怕是真看出了什么。”
江源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当夜,永和号后院。
永和号是京城最大的粮商,铺面占了半条米市大街。
后院有三进,最里面一进是仓库,仓库底下挖了一间密室。
密室里坐了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赵崇礼,前礼部侍郎,三年前告老还乡,在直隶有良田两万七千亩,是京畿一带最大的地主。
他今年六十八岁,头发全白了,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看不出半点老态。
坐在他对面的是永和号东家钱大宏,五十出头,胖脸,八字胡,手指上戴着三枚金戒指。
剩下的几个人也都是京畿有名的大粮商和大地主。
桌上摊着一张纸。
是从户部誊抄出来的试种田规划图。
赵崇礼把图捏在手里,看了又看,忽然笑了。
“十万亩试种田,直隶、山东、河南各十万。甘薯亩产上千斤,玉米亩产三百斤。诸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人说话。
“意味着朝廷以后不需要从我们手里买粮了。老百姓种甘薯就能吃饱,谁还买咱们的麦子?咱们手里这几万顷良田,种出来的粮食卖给谁去?”
钱大宏搓着手:“赵老,您的意思是——”
“这试种田,不能让它种成。”
赵崇礼把规划图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上纸边,图上的田亩、数字、地名一个接一个化成了灰。灰烬飘落在桌面上,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散。
“怎么个不让法?”有人问。
“米价不是已经涨了两成吗?”
赵崇礼弹了弹手指上的灰,“继续涨。把市面上能收的存粮全收上来,让老百姓买不到米,买不到盐。等民怨起来了,朝堂上自然会有人站出来说话。”
“崔瑀那把老骨头已经递了折子,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崔瑀、第三个崔瑀。言官们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太上皇再硬气,也不能不管民意。”
钱大宏犹豫了一下:“可万一朝廷查下来——”
“查什么?”
赵崇礼冷笑,“我们是正经商人,钱在我们手里,粮食在我们库里,我们想卖就卖,不想卖就不卖。哪条王法规定粮商必须亏本卖粮?”
在座的人对视了一眼,有人点头,有人还在犹豫。
赵崇礼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的人耳朵里。
“诸位,这不是生意,是存亡。甘薯一旦种成了,你们的田、你们的铺子、你们攒了几辈子的家业,全都不值钱了。”
“现在太上皇刚从江南回来,一门心思扑在刘瑾的案子上。等他把朝堂收拾干净了,腾出手来,就该收拾粮价了。咱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先把水搅浑。”
钱大宏咬了咬牙:“赵老说得对。明天我就把米价再往上提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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