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天里,先后有七家地主退出了联盟。
第二个走的是衡水的大地主孙茂才,他在联盟里出了三万两。
他不像刘秉义那样偷偷摸摸地卖。
而是直接找上了平准仓,把囤的几千石粮食以市价的七成全部卖给了朝廷。
赵崇礼在祠堂里听到消息时,手里的茶杯直接摔在了地上。
“卖给朝廷?他把粮卖给朝廷?!”
赵崇礼的声音都变了调:
“朝廷的粮就是从平准仓里出来的,他这是把咱们花钱吸出来的粮又卖回去了!”
第三个走的是沧州的粮商周德旺,第四个是保定的田主冯国柱,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十天的工夫,赵崇礼的联盟散了架。
钱大宏最后一次来祠堂见赵崇礼时,脸色比上一次更难看了,进门就说:“赵老,永和号撑不住了。咱们名下的十三家粮行,六家已经关门了,剩下七家的资金链全断了。囤的那八万石粮出不了手,市面上满是从江南运来的漕粮,粮价不但没涨,反而跌了两钱。”
赵崇礼坐在太师椅上,花白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盯着面前那本亏空的账册,半晌没有说话。
“赵老。”
赵崇礼慢慢抬起头,看着钱大宏,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老夫还有最后一张牌。”
钱大宏愣住:“什么牌?”
“朝堂。”
赵崇礼站起来,走到供桌边,从香炉底下抽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都察院崔瑀亲启七个字,一笔一划极为工整。
他把信递给钱大宏,“这封信,你替我送到都察院去。”
钱大宏接过信,翻开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了:
“弹劾郑文渊?”
“对。”
赵崇礼理了理衣领,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滥用库银、扰乱粮市、与民争利——这三条,条条都是死罪。
崔瑀是我同年进士,在都察院做了二十年御史,从不掺和党争。
由他出面联名弹劾,份量比咱们在这儿折腾十次都重。”
钱大宏犹豫了一下:
“可是郑文渊开平准仓是皇上亲笔批的——”
“那又如何?”
赵崇礼冷笑了一声,“皇上批的是平抑粮价,不是让他拿朝廷的白银无限制地往市面上砸。郑文渊这几个月放出去多少官粮?
花了多少库银?他把太仓和通州仓的存粮全放空了,万一今年秋季歉收怎么办?
万一漕运断了怎么办?
这是把朝廷的安危押在一场赌局上——你觉得满朝文武会坐视不管?”
钱大宏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赵崇礼站起来,拍了拍钱大宏的肩膀:
“去吧。咱们在商场上输了一局,但在朝堂上还没输。
只要弹劾成功,郑文渊一倒,平准仓一撤,市面上没粮了,咱们手里那八万石粮还能翻三倍往外卖。”
当夜,都察院。
崔瑀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赵崇礼送来的那封信,旁边的烛火跳了两跳。
他是个六十出头的瘦老头,在都察院干了二十年御史,历经三朝,从不参与党争。
他弹劾过地方官,也弹劾过朝中大臣,但从来没有弹劾过户部尚书。
现在他手里捏着赵崇礼的信,信上的三条罪名写得清清楚楚:
滥用库银、扰乱粮市、与民争利。
每一条都附了详细的数据——太仓存粮被放空的速度。
平准仓每天卖出的粮食数量。
从通州码头调拨漕粮的频率。
这些数据摆在一起。
说郑文渊不是在平抑粮价而是在扰乱粮市,他是信的。
他提起笔,在一份空白的奏折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臣都察院御史崔瑀,弹劾户部尚书郑文渊滥用库银、扰乱粮市、与民争利。
写完这一行,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
郑文渊主掌户部以来,平准仓日放官粮数百石,太仓存粮数月之间放空九成。
通州码头漕粮源源不断调入,库银如流水般花出去。
臣以为此举名为平抑粮价,实为扰乱市道、与商贾争利。
若遇荒年,太仓无粮可调,朝廷何以应对?
他写得很快,洋洋洒洒八百言,一气呵成。
写完之后,他把折子晾在桌上,起身走到值房门口,对着走廊尽头的方向喊了一声:
“来人。”
一个年轻的主事小跑过来,就着灯火,在折子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崔瑀接过折子,把墨迹吹干,装进奏事匣子里。
“明日早朝呈上去。”
他已年过花甲,好不容易才看到大夏在当今陛下和太上皇的治理下出现如今的盛世。
他不想因为此事而被破坏。
………………
五月十八,早朝。
天还没亮透,太和殿里的蟠龙金柱就已经被烛火映得通明。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笏板如林。
江源刚在龙椅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文官队列末尾便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崔瑀手持笏板出列。
他今年六十有七,头发全白了,走路时袍角拖在金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大殿中央,整了整衣冠,跪下去的动作很慢,膝盖磕在金砖上的那一声却很响。
他身后,十六名言官鱼贯而出,齐刷刷跪倒在他身后。
绯色官袍连成一片,在烛火下像一滩凝固的血。
满殿哗然。
崔瑀双手高举笏板,声音苍老而悲怆:
“陛下!臣崔瑀,弹劾户部尚书郑文渊擅开平准仓、以官粮与民争利、扰乱京畿粮市三桩大罪!”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短短半月之间,平准仓抛出漕粮十万石!”
崔瑀的声音骤然拔高,眼眶泛红,花白的胡须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京畿粮价应声暴跌,十三家粮行已有六家关门,数千伙计生计无着、沿街乞讨!
郑文渊名为平抑粮价,实为与民争利、动摇国本!臣请陛下即刻停止平准仓,追究郑文渊之责!”
十六名言官齐声附和:“臣等附议!”
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殿顶的藻井嗡嗡作响。
几个站在前排的老勋贵面面相觑。
这是刘瑾倒台之后,朝堂上最大规模的一次集体弹劾。(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