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赵家大院祠堂。
赵崇礼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册,算盘珠子拨了整整一个时辰。
钱大宏站在旁边,额头上的汗擦了三回,手帕已经能拧出水来。
“赵老,账出来了。”
赵崇礼头也不抬:“念。”
“八万石粮,买价加上运费、仓储、人工,一共花出去十万零三千两。”
伴随着一个又一个的账单出来。
赵崇礼的手指停住了,指腹压在算盘珠子上,珠子嵌进了木框里:
“亏了多少?”
这一刻,他的真的慌了,因为他的现银全部都投入了进去。
可以说这一次要是成功,那么他们赵家将会在上一个台阶。
可一旦失败……
“三——三万多两。”
“三万多两。”
赵崇礼面色虽然平明,可眼中却是烧不尽的怒火。
他不明白,为什么朝廷的粮食会有这么多。
“平准仓呢?平准仓不是售罄了吗?”
钱大宏咽了口唾沫:“今天早上又开了。”
赵崇礼的脸僵住了,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通州码头那边,派人去看了没有?”
“派了,探子刚回来。”
“怎么说?”
钱大宏深吸了一口气:
“通州码头上泊着三十条漕船,全是从江南拉来的粮食,正在卸货。”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
赵崇礼忽然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到供桌腿上。
此刻他就是再傻也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他嘴唇剧烈哆嗦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江源比他爹还阴险!”
“他故意让咱们吸粮,故意让太仓放空了让咱们觉得撑得住,他早就算好了!”
赵崇礼的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油灯跳了两下。
“咱们拿真金白银去买他的官粮,他拿漕船一船一船往里补,咱们在明处他在暗处,从头到尾都是套!”
祠堂外面站着的十几个地主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赵老,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抛。”
赵崇礼咬着牙说,“明天就把囤的粮全部往外抛,趁着市价还没跌到底,能回多少是多少。”
“可市面上的粮已经多了,百姓知道平准仓又开了,咱们的粮——卖不上价了。”
钱大宏的话说得磕磕巴巴,赵崇礼站起身,一把揪住钱大宏的领口,力道大得把他拽了个趔趄:
“卖不上也得卖!”
就在这时,祠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老仆,脸型瘦长,颧骨很高,头发灰白,脚步慌张得像踩在炭火上。
他是赵家在河间府的庄头,姓吴,替赵家管了二十年的田产。
平日里见人总是笑嘻嘻的,这会儿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处,进门就嚷嚷。
“老爷!不好了!”
赵崇礼松开钱大宏的领口,眉头皱成一个疙瘩:“什么事?”
“刘秉义——刘秉义那老小子背着咱们偷偷往市集上卖粮!他家的骡车天不亮就拉了三车粮去了城南的集市,比平准仓的价还低,一石只卖九钱银子!”
祠堂里顿时炸了锅。
“刘秉义?他疯了?”
钱大宏揉着脖子,瞪大了眼睛。
“咱们花了十万两银子才把米价撑到这个份上,他低价抛售?这不是拆自家的台吗?”
吴老头喘着粗气:“不止刘秉义,小的打听得清清楚楚,河间府还有两家——周掌柜和孙掌柜——也在偷偷出货。”
赵崇礼的脸色铁青,他一把抓过椅背上的外袍披上,大步往祠堂外走:
“备马!去河间府!”
钱大宏追在后面:“赵老,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带!”
当天下午,赵崇礼带着二十多个家丁,骑马赶到河间府刘家庄。
刘家庄的朱红大门半敞着,门前的拴马石上空荡荡的,院子里安静得不正常。
赵崇礼翻身下马,一脚蹬开大门,大步冲进正堂。
刘秉义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见赵崇礼闯进来,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随即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哟,赵老,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崇礼站在正堂中央,身后的家丁已经把门口堵死了,他盯着刘秉义,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刘秉义,你什么意思?”
刘秉义笑了笑,脸上的褶子挤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什么意思?赵老这话可问得住我了,我不过是做点小买卖,倒几车粮食,怎么——这也碍着您老人家了?”
“你不知道我们在统一抬价?你不知道我们花了将近十万两银子才把市面上的粮价撑起来?”
赵崇礼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了刘秉义的鼻子上。
“你在私市上低价抛售,是在往我们所有人的后背上捅刀子!”
刘秉义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赵崇礼的手指,又抬起头看着赵崇礼的脸。
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赵老,咱们把话说明白。
你说朝廷撑不过三个月,说太上皇和皇上的平准仓是个空架子,说只要咱们联手吸粮,粮价必然暴涨——你当时是这么说的,对不对?”
赵崇礼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当时信了你,把家底全掏出来了,五万两。”
刘秉义伸出手,张开五根手指,在赵崇礼面前晃了晃,脸上浮起一丝讥讽的笑容。
“五万两现银,一分不剩全押在你这个联盟上了。
可现在呢?现在撑不住的不是朝廷,是咱们。”
赵崇礼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过河拆桥。”
“过河拆桥?”
刘秉义忽然笑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赵崇礼的鼻子吼了回去。
“你说撑三个月,这还没半个月你就坐不住了!通州码头上江南的漕粮一条船接一条船往里运,你那八万石囤粮现在连成本都卖不回来!老子凭什么跟你一起死?你说!”
赵崇礼后退了一步。
“不跟你玩了。”
刘秉义抹了一把嘴角的唾沫,摆了摆手。
赵崇礼愣在原地。
他身后的家丁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刘秉义已经转身往里屋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奉劝你一句,你那八万石粮赶紧出手,再不出手别说亏三成,连一半都收不回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