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80章 出海,未知的旅程

    船离了岸,岸就远了。

    花痴开站在船头,看着那些熟悉的灯火一点一点地缩小,缩成针尖那么大,最后被夜海吞了,什么都没剩下。海风吹得他那件藏青色的长衫猎猎作响,袖口挽起的褶子里还留着母亲手指的温度,可现在只剩下凉飕飕的风往里头钻。

    “花爷。”船老大姓张,老张头,在海上跑了三十年,脸黑得像是被海风腌透了。他走过来,递了一壶酒,“夜里海上凉,喝口暖暖身子。”

    花痴开接过来灌了一口,辣嗓子。

    “老张,去过虚空岛吗?”

    老张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去过附近的海域,没上去过。那地方……怎么说呢,邪门。”

    “怎么个邪门法?”花痴开来了兴致,转过身靠在船舷上。

    老张头往海里啐了口唾沫,眯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海面,像是要从那黑暗里看出什么东西来。“那片海域,暗礁多,水流急,起雾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最邪门的是——”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雾里有声音。”

    “声音?”

    “嗯。有时候是笑声,有时候是哭声,有时候听着像是有人在喊你的名字。”老张头搓了搓手臂,好像光是说说就觉得冷,“附近打鱼的都说,那是死在虚空岛上的人的魂,困在雾里出不去了。”

    花痴开没说话,又灌了一口酒。

    他不怕鬼。活人比鬼可怕多了,这个道理他十几岁就懂了。不过老张头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一件事——虚空岛既然是弈天会的总部,那岛上的防备肯定不简单。雾里的声音,谁知道是鬼魂作祟,还是有人装神弄鬼?

    “还有多久能到?”

    “顺风顺水的话,七天。逆风的话,十天。”老张头看了看天,“今晚星星亮,明天应该是好天气。”

    花痴开点了点头:“让弟兄们早点歇着。这趟辛苦你们了。”

    “花爷客气。”老张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有什么话直说。”

    老张头叹了口气:“花爷,我在这海上跑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人物。有钱的,有权的,有本事的,有不要命的。可您这样的,我头一回见。”

    “我哪样?”

    “明明怕死,还偏要去送死。”老张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得了,我不多嘴了。花爷早点歇着。”

    老张头走了。花痴开一个人站在船头,把那壶酒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空壶扔进了海里。酒壶在浪头上弹了一下,沉下去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护身符,想起小七那双红红的眼睛,想起阿蛮那个勒得人喘不过气的拥抱,想起母亲那双凉凉的、满是茧子的手。还有她最后那句话——你是花家的人。

    “爹,”他在心里说,“你在天上看着吗?儿子要去你当年没去成的地方了。这一趟,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可我得去。不是为了恨,是为了……”

    他想了想,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不是恨,恨已经消了。是……是“交代”吧。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给自己这半辈子的折腾一个交代。

    花痴开转过身,准备回舱。刚走了两步,脚底下忽然一阵摇晃——船猛地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喊道。

    老张头已经冲到了船舷边,举着灯笼往下看。黑黝黝的海水翻着白沫,看不清底下有什么。几个水手也跑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暗礁?”花痴开问。

    “这一带没暗礁,”老张头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我跑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过这片海。”

    船又晃了一下,这次更剧烈,桅杆上的帆哗啦啦地抖。花痴开扶住船舷,往海里看了一眼——水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黑乎乎的一大片,看不清形状。

    “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他。水手们都盯着海面,有几个已经开始掏家伙了。花痴开带来的十二个好手也都从舱里出来了,一个个攥着兵器,脸色紧张。

    然后,海面上忽然冒出了一盏灯。

    绿的,幽幽的绿光,从水底下浮上来的。一盏,两盏,三盏……越来越多,在船周围的海面上铺开,像是水底下有一片坟地,现在坟地里的鬼火都浮上来了。

    “海灯……”老张头喃喃地说,声音发抖,“是海灯。”

    “什么是海灯?”花痴开问。

    “死人的灯。”老张头咽了口唾沫,“老辈人说,海底埋着的死人多了,怨气重了,就会冒出这种绿火来。看见海灯的船,十有八九要……”

    他没说完,但花痴开懂了。

    船周围的海灯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把整片海都映成了幽绿色。那光冷森森的,照在人脸上,一个个都跟鬼似的。

    花痴开的心提了起来,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赌桌上养出来的习惯——越危险的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你怕。

    “老张,这附近有岛吗?”

    “没有。最近的小岛也在二十里外。”

    “那这些灯……”

    话没说完,一阵笑声从海上飘来了。

    女人的笑声,妖妖娆娆的,在夜里传得老远。笑声还没落下,又变成了哭声,男人的哭声,闷闷的,像是被捂在罐子里。哭声和笑声搅在一起,在绿幽幽的海灯之间飘来荡去,听不出方向,好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来的。

    “张……张大爷……”一个小水手吓得脸都白了,“咱……咱回去吧……”

    “闭嘴!”老张头骂了一声,但他的嘴唇也在抖。

    花痴开闭上了眼睛。

    他闭着眼睛听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忽然睁开眼,走到船舷边,弯腰捡起一根晾衣用的竹竿。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他已经把竹竿伸进海里,搅了一下。

    绿光碎了。

    竹竿碰到的地方,一盏海灯碎了,散成一片碎光。碎光底下,露出一根细细的铁丝,铁丝连着什么东西。

    花痴开把竹竿往上一挑,铁丝被他挑了起来,上面挂着一串珠子——半透明的,亮着绿光的珠子。

    “夜明珠。”他把珠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冷笑一声,“被人用铁丝串着沉在水里,冒充鬼火。”

    众人面面相觑。

    “那笑声和哭声呢?”老张头问。

    花痴开侧耳听了一阵,指了指远处:“雾里有礁石。石头上有东西。玲珑,你眼尖,看看是什么。”

    玲珑一个翻身跃上桅杆,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喊道:“师父!礁石上有几面铜镜!还有几根铜管,像是……像是传声的玩意儿!”

    花痴开笑了:“铜镜反光,铜管扩音。有人在礁石上布置了机关,专门吓唬过路的船。这手法,跟江湖上那些装神弄鬼的骗子一个路数。”

    他把珠子扔进海里,拍了拍手:“弈天会的人,是在给咱们打招呼呢。”

    “打招呼?”阿炳不解地问。

    “嗯。”花痴开望着幽光散去后渐渐露出轮廓的海面,“他们在告诉我们——我们知道你们来了。欢迎来到虚空岛的地界。”

    船上的火把噼噼啪啪地烧着,照着他脸上的笑容。那笑容淡淡的,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

    “那咱还往前走吗?”老张头问。

    “当然走。”花痴开拍了拍船舷,“人家都给咱们摆好戏台了,不去看看,太不给面子。”

    老张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花爷,您真是个痴人。”

    “都这么说。”花痴开笑了,“起帆!继续走!”

    船重新动了起来,劈开绿幽幽的海面,向着更深更暗的夜海驶去。

    花痴开站在船头,海风吹着他身上那件藏青色的长衫。他摸了摸怀里的护身符,又摸了摸腰间的竹竿——那根竹竿上还沾着海水,湿漉漉的。

    “机关都摆到海上了,”他自言自语,“岛上该有多少惊喜等着我?”

    没人回答。

    海浪拍打着船舷,哗——哗——哗——

    像是有人在远处拍手。

    (二)

    天快亮的时候,雾来了。

    不是一般的雾。这雾浓得离谱,伸出手去,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船上的灯笼全都点起来了,可那些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照不出一丈远。

    “停船!”老张头喊道,“花爷,这雾太浓了,走不了!得等雾散了!”

    花痴开站在船头,往雾里看。雾浓得像是能用手捞起来,湿漉漉的,还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海腥味,是一种……甜腻腻的香味。像是蜜饯,又像是麝香。

    “这是什么味?”玲珑皱着鼻子。

    花痴开闻了闻,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迷魂香。不浓,闻多了会头晕。都拿湿布捂住口鼻!”

    众人赶紧照做。花痴开撕下一块衣襟,倒上酒,捂在鼻子上。

    “老张,这雾多久能散?”

    “不好说。有时候一两个时辰,有时候一两天。”老张头的声音闷在湿布里,“花爷,这雾也邪门。大夏天的,哪来的浓雾?”

    花痴开没说话,死死盯着雾里。

    他总觉得这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错觉——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看到了一个影子,人形的影子,在雾里一闪就不见了。

    “谁?”他喝道。

    没人应。

    船上的人都紧张起来,十二个好手已经拔出了兵器,背靠背围成一圈。阿炳侧着耳朵,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师父,雾里有人。”

    “几个?”

    “听不出来。”阿炳的耳朵抽动了两下,“脚步很轻,像是……像是踩在水上的。”

    踩在水上?

    花痴开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想起了老张头昨晚说的——那雾里有声音,有时候是笑声,有时候是哭声,有时候听着像是有人在喊你的名字。

    “大家别慌。”他压低声音,“玲珑,带几个人守船头。阿炳,你耳朵好,在后舱听着,有什么动静立刻喊。老张,把船舵稳住,雾里可能有礁石。”

    众人各就各位。花痴开自己站在船舷边,手指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的竹竿——那根竹竿现在还湿漉漉的。

    雾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先是一阵脚步声,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一群人围着船在走。然后是笑声,女人的笑声,和昨晚那个一模一样。笑声停了,又变成了歌声,悠悠的,听不懂词,但那调子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装神弄鬼。”花痴开冷笑一声,提高了声音,“来都来了,出来见个面吧!”

    歌声停了。

    雾里沉默了一阵。然后,一个声音从船头方向传来,这次不是笑声也不是歌声,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慢悠悠的:

    “花痴开。”

    三个字,叫得花痴开的背脊一凉。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声音,听着有点耳熟。像是……像是在哪儿听过的。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是哪位?”花痴开问。

    雾里没有回答,反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几分戏谑:

    “夜郎七那老东西没教过你吗——到了虚空岛的地界,第一课就是:别人问你是谁的时候,不要回答。”

    花痴开握紧了竹竿:“你们是弈天会的人?”

    “是,也不是。”第三个声音,老人的声音,苍老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我们是守门的。看看这一届的赌神,够不够资格进这个门。”

    花痴开的指尖微微发凉。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兴奋。像他每次坐在赌桌对面时的那种兴奋,心脏跳得很快,脑子却异常清醒。

    “那你们看到了。”他说,“够不够资格?”

    雾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三个声音同时笑了,此起彼伏,像是三重唱。

    “够不够资格,不是你说了算。”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七天。我们在虚空岛等你。七天之内,能活着穿过这片雾,踏上虚空岛,你就有资格。”

    “要是踏不上呢?”花痴开问。

    没有回答。雾里的笑声渐渐远了,脚步声也远了,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花痴开等了很久,确认雾里确实没人了,才慢慢松开了握竹竿的手。手心全是汗。

    “师父,”玲珑小声问,“那些人……”

    “弈天会的。”花痴开把竹竿放在一边,“来给咱们下马威的。”

    “那咱们……”

    “继续走。”花痴开看着浓雾,眼睛里亮着一种光,那种赌徒特有的光——看见了赌局,看见了对手,看见了输赢,就什么都不顾了的光,“人家都说了,七天之内到虚空岛。这个赌局,我接了。”

    (三)

    船在雾里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怪事没断过。有时候是雾里突然伸出一只手,白得没有血色,差点把一个小水手拽下去。有时候是船上忽然多出一样东西——比如一封信,或者一颗骰子。信上写着奇怪的符号,骰子的点数永远是一点——豹子。

    最吓人的是第四天晚上。

    半夜里,花痴开被一阵声音惊醒了。是阿炳的叫声,从后舱传来的,叫声里满是恐惧。花痴开冲过去的时候,阿炳蹲在地上,浑身发抖,指着船尾的方向。

    “有人……有人在水里……”阿炳的声音都在打颤,“不是活人……不是活人的气息……”

    花痴开举着火把往船尾照去。

    火光照到的海面上,浮着一张脸。

    白生生的脸,五官清晰,眼睛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看着船上的花痴开。

    花痴开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张脸,他在画像里见过。那是他爹——花千手的脸。

    可花千手死了二十多年了,尸骨早就不知道埋在哪里了。这张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师父……那是……那是谁?”玲珑的声音也在发抖。

    花痴开没回答。他盯着海面上的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举动——他跳下了海。

    “师父!”玲珑尖叫。

    花痴开落在冰冷的海水里,向那张脸游过去。五步,三步,一步……他伸出手,抓住了那张脸。

    手感不对。

    他把那张脸从水里捞了起来。那是一块木板,人脸大小的木板,上面画着他爹的画像,画得很像,显然是照着他的模样来画他父亲的。

    “假的。”花痴开把木板扔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嘴唇冷得发紫,但他在笑,“用画像装神弄鬼。弈天会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清楚——能画出他爹的画像,说明弈天会对他了如指掌。他的底细,他的经历,他的弱点,他们全都知道。

    这场赌局,还没开始,他就已经输了一筹——信息上的筹码。

    花痴开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看着浓雾深处。雾越来越浓了,能见度不到三尺。船在雾里走,就像是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地狱之路上。

    可他没有回头路。

    第七天的傍晚,雾终于散了。

    老张头指着前方,声音激动得发抖:“花爷!花爷你看!”

    花痴开抬头望去。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在血红的海平线上,一座黑色的岛屿慢慢显出了轮廓。岛屿的形状很奇怪,中间高两边低,远远看去,像是一头黑色的怪兽从海里探出了脊背。

    虚空岛。

    到了。

    可花痴开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浮上来,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在那岛屿的悬崖上,有人用白色的石头摆出了三个大字——

    第三天。

    花痴开心头一震。

    第三天?什么是第三天?距离七天还剩下三天?

    还是说,他花了四天才到这里,但其实从第三天开始,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没等他想明白,船底下忽然传来了笃笃笃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敲船底。

    老张头的脸一下子白了:“花爷……船底下……有人在敲船底……”

    花痴开抓起竹竿,深吸一口气:“靠岸。不管他们还有什么手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了地方,咱们上岛。”

    船向着虚空岛驶去。

    在他身后,海面上忽然浮起了一大片海灯,绿幽幽的光连成了一片,从船尾一直延伸到天边,像是有人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通往地府的路。

    而那三个白字——“第三天”——在夕阳的余晖中,红得像血。

    未知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花痴开站在船头,攥紧了怀里的护身符,攥得指尖发白。

    “来吧。”他对着那座黑色的岛屿,轻轻说,“让我看看,弈天会,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

    海风呼地一下吹过来。

    像是有人在回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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