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雾,是从后半夜里悄无声息爬出来的。
起先还只是薄薄一层,沾在船板上湿冷黏人,望出去还能瞧见远处浪头翻涌的白痕,海风一吹便散了大半。谁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海上寻常晨雾,等日头一高,自然就散了。
可等到天光大亮,那雾非但没散,反倒越来越浓,浓得教人心里发毛。
不过小半个时辰,天地间便彻底被白雾吞了进去。
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全是一片白茫茫,望出去三步开外,便只剩一团模糊影子,再远些,便什么也瞧不见了。海风呜呜咽咽地吹,像极了深夜里妇人哭坟,又闷又凉,钻进衣领袖口,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哐当、哐当”声响,一下下撞在人心头上,教人莫名心慌。
花痴开站在船头,一身素色长衫被海风打得猎猎作响,衣角沾了满身雾水,湿哒哒贴在身上。
他依旧是那副半痴不呆的模样,眉头微蹙,目光直直望着前方浓雾,嘴唇轻轻抿着,不说话,也不动弹,像一尊钉在船头的石像。
只是那双素来清澈透亮、带着几分痴气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焦灼。
他这辈子,赌过牌九,赌过骰子,赌过人心,赌过生死,赌过亿万身家,赌过命悬一线,再凶险的赌局、再诡谲的场面、再狼藉的绝境,他都稳得住心神,守得住心性,任凭外界天翻地覆,他自不动如山。
可今日,这无边无际的大雾,却让他生平第一次,生出一股无措的慌。
不是怕输,也不是怕死。
是怕找不着人,怕寻不到路,怕这一路追查的弈天会线索,就此断在这茫茫大海之上;怕夜郎七老先生真的遭遇不测,怕母亲日夜忧心的旧事,终究要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身后的船舱甲板上,早已乱成了一团。
小七双手叉腰,柳眉倒竖,一张俏脸冻得发白,却依旧泼辣干练,来回踱步催促着船夫水手,嗓音都急得发哑:“掌舵!稳住舵向!别乱转!测水深!抛浮标!都别傻站着!偌大一艘船,难不成还能被一场雾困死?”
她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赌坊女掌柜,经手过银钱万两,应对过江湖泼皮,压得住场面,镇得住人心,可此刻面对这吞人的大雾,也难免乱了方寸。
阿蛮铁塔似的立在船舷边,满脸横肉紧绷,双拳攥得咯咯作响,铜铃大的眼睛瞪着浓雾,急得直跺脚:“他娘的!这是什么鬼天气!老子在陆上一拳能打死一头猛虎,到了这海上,浑身力气都没处使,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当真憋闷死人!”
他性子最是耿直莽撞,向来只懂硬碰硬,最受不得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憋屈,此刻只觉得满心火气无处发泄,恨不得一拳砸穿这漫天浓雾。
两个少年弟子,也早已没了往日的沉稳锐气。
盲童阿炳侧耳静听,双手微微颤抖,原本灵敏过人的耳朵,此刻被海浪声、风声、船板震动声搅得杂乱一片,什么都分辨不清,只能急得面色发白,低声喃喃:“师父……听不到……听不到岛的声音……也听不到别的船只……四周什么都没有……”
鬼手玲珑则紧紧攥着腰间的短刃,小巧的脸上满是警惕,四下张望,一双灵动的眼睛里满是戒备:“师父,这雾太邪门了!根本不是寻常海雾!像是有人故意布下的障眼法!我们会不会一早就误入了别人的圈套?”
花痴开缓缓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满地狼藉、人心惶惶的众人,喉结微微滚动,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海上风寒的沙哑,却依旧沉稳,像一颗定心丸,瞬间压下了满船的慌乱:“都别吵。”
简简单单三个字,不重,也不厉,却自有一股赌神独有的威严。
满船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花痴开身上。
这些人,跟着他一路出生入死,信他,服他,仰仗他,哪怕身处绝境,只要他还站着,便还有主心骨。
花痴开抬眼扫过众人,目光逐一掠过小七、阿蛮、阿炳、玲珑,最后落在几个面色惶恐的老水手身上,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海上行船,本就风浪无常,大雾迷航,也是常事。慌,解决不了半分问题;乱,只会自乱阵脚,白白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他说话从不大呼小叫,也不慷慨激昂,就像平日里坐在赌桌前,慢条斯理落下一枚骰子,平淡,却极具分量。
“我们此番出海,本就是为了追查弈天会,寻找夜郎七老先生,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一场大雾,困得住我们的船,困不住我们的心。”
“传我命令,从即刻起,全员各司其职。”
“小七,你掌管船上粮草饮水,清点物资,严控开销,确保众人温饱无虞。”
“阿蛮,你带领护卫水手,巡查全船,守住船舷、船舱、舵房三处要害,不许任何人擅离职守,更不许有人自乱阵脚、滋事喧哗。”
“阿炳,你静心凝神,摒弃杂念,只听风声、水声、船声,分辨周遭异动,但凡有一丝异样,立刻禀报。”
“玲珑,你潜入船舱底仓,检查船身有无破损、有无被人动手脚的痕迹,提防敌人暗中凿船、下毒、放信号。”
“所有船夫,稳住船舵,缓行慢行,不许贸然加速转向,每隔一炷香,鸣锣一次,标记方位。”
众人听得心头发热,原本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是啊,他们身边站着的,是横扫赌坛、覆灭天局、登顶天下赌神的花痴开!
什么样的绝境他没见过?什么样的圈套他没破过?一场大雾,又算得了什么!
小七当即收敛心神,肃声应道:“是!属下遵命!”
阿蛮也收起满腔焦躁,沉声大喝:“放心!有老子在,谁敢乱,老子先拧断他的脖子!”
阿炳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彻底静下心神,再不多言。
玲珑也利落点头,转身便钻入船舱,身形灵巧如猫。
满船人瞬间各就各位,原本慌乱不堪的场面,顷刻间井然有序。
花痴开看着众人各司其职的身影,眼底的焦灼稍稍散去几分,却依旧紧锁眉头。
他比谁都清楚,这雾,绝不寻常。
他自幼跟随夜郎七老先生长大,老先生博古通今,通晓天文地理、江湖万象、海上风浪,早年也曾数次出海远行,时常教导他,海上大雾虽浓,却有迹可循,有风势、有水声、有日光、有潮向,绝不会这般死寂压抑,天地不分,万物无声。
这雾,没有方向,没有边界,没有天光,没有风势,像一个巨大无比的囚笼,硬生生把他们这艘船,困在了一片虚无之中。
哪里是大雾迷航,分明是被人拖入了一片死局。
虚空岛。
此行唯一的目标,弈天会的总坛所在。
按照从弈天会人子口中逼问出的线索,按照海图标记,按照航程时日,他们本该早已抵达虚空岛海域,别说看见岛屿轮廓,就算是岛上的山峦、树木、建筑,都该遥遥在望。
可此刻,别说是岛屿,连一块礁石、一片海鸟、一缕炊烟,都全然不见。
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雾,和无边无际的死寂。
就像这世上,根本从来没有虚空岛这个地方。
就像他们这一路的追查、复仇、远行,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花痴开缓步走到船舷边,伸手轻轻抚过冰冷潮湿的船板,指尖沾满冰凉的雾水。
他闭上双眼,不再看眼前的浓雾,而是静下心来,运转体内早已深入骨髓的不动明王心经。
心不慌,神不乱,意不散,念不移。
摒弃所有焦躁、担忧、疑虑、惶恐,把整个人彻底放空,融入这片大海,这片浓雾,这片天地之间。
他一生修赌,修的从不止是赌术、千术、手法、心计,更是修心。
心定则万事定,心乱则万事崩。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风声、海浪声、船板震动声、众人的脚步声,渐渐变得清晰,又渐渐变得遥远。
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前无来路,后无归途,上无天,下无地,只剩一片虚无。
就在这时,一丝极其轻微、极其诡异的声响,悄无声息,钻入了他的心神。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船声。
是一种极淡、极冷、极诡异的……铃铛声。
叮……
铃……
轻得像一缕幽魂,飘在浓雾之中,忽远忽近,忽左忽右,根本分辨不清方向,捉摸不透方位。
只一声,便再无声息,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花痴开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周身气息骤然一凝。
这声音!
绝非海上所有!
更不是寻常船只所能发出!
阴冷,诡异,缥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像来自九幽地狱,像来自虚空幻境,绝非人间俗物。
是弈天会!
一定是弈天会!
他们早已被盯上了!
这大雾,根本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弈天会布下的迷局,是专门为他们设下的死局!
花痴开心头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生怕惊扰了船上众人,引发更大的慌乱。
他强压下心中惊涛骇浪,依旧维持着平静神色,缓缓转头,望向浓雾深处。
那铃铛声虽只一声,却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口。
夜郎七老先生的失踪,母亲口中三十年前的旧事,父亲花千手惨死的真相,天局覆灭背后的黑手,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谜团,所有的恩怨,此刻都顺着这一声诡异铃铛,紧紧缠绕在了一起。
原来天局根本不是终点。
原来他们一路浴血奋战,覆灭天局,复仇雪恨,不过是从一个泥潭,跳入了另一个更深、更黑、更诡异的万丈深渊。
弈天会,这个比天局更古老、更隐秘、更强大的组织,才是操控一切的幕后真凶。
而这虚空岛,这无边大雾,就是他们给花痴开设下的第一道鬼门关。
进,则生死未卜;退,则前功尽弃。
花痴开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疼痛让他愈发清醒。
他不能退。
绝对不能退。
父亲的血海深仇,尚未彻查到底;夜郎七老先生的下落,依旧毫无音讯;母亲半生忧心的过往,还未揭开真相;弈天会祸乱江湖的阴谋,还未粉碎;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伙伴,还在身后等着他。
他是花痴开。
是从遗孤蝼蚁,一步步登顶赌神的花痴开。
他这辈子,只认输赢,不认退缩;只守初心,不畏鬼神。
哪怕这虚空岛是刀山火海,是黄泉鬼域,是万丈深渊,他也必须闯进去,走到底!
就在这时,船尾掌舵的老水手,突然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声音嘶哑颤抖,破了音,满是绝望:“不……不对!不对劲啊!”
众人瞬间大惊,齐齐转头望向船尾。
那老水手须发皆白,大半辈子都在海上讨生活,风浪见了无数,素来沉稳老练,此刻却浑身发抖,面如死灰,指着手中的罗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罗盘……罗盘疯了!”
花痴开身形一动,瞬间掠至船尾,速度快如鬼魅。
只见那只传承多年、精准无比的出海罗盘,盘中指针疯狂乱转,快得只剩下一道虚影,根本停不下来,东西南北,全然错乱,没有半分固定指向,彻底失效!
罗盘,是海上行船的命根子!
罗盘一废,便彻底断了方位,没了方向,在这茫茫大海、无边浓雾之中,与睁眼瞎子毫无分别!
小七脸色瞬间惨白,失声惊呼:“怎么会这样!这罗盘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阿蛮目眦欲裂,怒吼道:“他娘的!是不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玲珑也从船舱底仓冲出,面色凝重:“师父!底仓船身完好,没有破损,没有下毒痕迹,也没有外人潜入的迹象!”
阿炳也猛地睁开双眼,声音发颤:“师父……铃铛声……我听到了铃铛声……很轻……很邪门……就在雾里……”
满船众人,刚刚安定下来的心神,再次彻底崩溃,陷入无边的绝望。
罗盘失效,大雾迷踪,诡异铃铛,虚空岛无影无踪……
所有的绝境,全都压在了一起。
这哪里是出海追查线索,分明是自投罗网,送死来了!
几个年轻水手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在地,低声喃喃:“完了……彻底完了……我们找不到岛……也回不去了……要死在这海上了……”
“这是鬼雾!是海上的索命鬼雾!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人心一散,满船再次大乱,惶恐、绝望、焦躁、不安,像瘟疫一般迅速蔓延。
花痴开看着眼前彻底失控的场面,看着众人绝望的神情,心中又酸又涩,又沉又痛。
他也是人,不是铁石心肠。
他也会慌,也会怕,也会累,也会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不知何去何从。
他也想丢开一切,大吼一场,发泄满心的憋屈与煎熬。
可他不能。
他是众人的主心骨,是这支队伍的天。
他若慌了,众人便彻底垮了;他若退了,所有人都要死在这茫茫大海之上。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心神,突然仰天发出一声清啸。
这一声啸声,不似怒吼,不似悲号,却清越激昂,穿破浓雾,压过海风海浪,传遍整艘大船,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的慌乱、哭喊、低语,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船头的青年。
花痴开立于漫天白雾之中,衣衫翻飞,身形挺拔如松,那双素来带着痴气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绝望,只剩一往无前的执拗与刚烈。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撞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生死有命,赌局在天!”
“我花痴开这辈子,赌过命,赢过天,从未输过一场本心!”
“罗盘废了,我们便用心辨方向;大雾遮眼,我们便用耳听生路;虚空岛藏起来了,我们便撕开这浓雾,把它揪出来!”
“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哪怕这雾是天罗地网,我也要赌一把,撕开它,开一条生路!”
“找不到虚空岛,我们便一直找!找到天荒地老,找到海枯石烂,绝不回头!”
一席话,说得众人热泪盈眶,热血翻涌。
是啊!
他们是花痴开的人!
是跟着赌神闯过生死关的人!
怎能被一场大雾吓垮!
怎能就此认命!
小七擦干眼角泪光,厉声喝道:“愿随师父!生死无悔!”
阿蛮仰天大笑,豪气干云:“老子跟着你!赌了!大不了就是一死!怕什么!”
阿炳、玲珑齐齐躬身,声音坚定:“弟子愿随师父,万死不辞!”
满船水手护卫,也纷纷挺直腰身,眼中重现光芒,齐声大喝:“愿随赌神!生死无悔!”
声浪直冲云霄,撞碎漫天浓雾,尽显江湖热血,男儿风骨。
花痴开看着眼前众志成城的众人,心中百感交集,眼眶微微发热。
他缓缓转头,再次望向那无边无际、吞人的白雾。
浓雾深处,依旧一片死寂,那诡异的铃铛声,再未响起。
虚空岛,依旧无影无踪。
可花痴开的眼中,却再无半分彷徨。
他这一生,本就是从绝境泥沼里,一步一步赌出来的。
今日这海上迷局,便是他此生最大的一场赌局。
赌的是生死,是恩怨,是真相,是人心,是天道,是他花痴开一生的痴与道。
雾再浓,终有散时。
局再险,终有破时。
岛再隐,终有寻时。
花痴开缓缓抬手,指向浓雾深处,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开船。”
“一直往前。”
“找不到虚空岛,我们便永不靠岸。”
海风更烈,浓雾更浓,船身缓缓前行,破开无边白雾,驶向那未知的、凶险的、绝望的,却又不得不闯的虚无深处。
一场关乎天下赌坛、半生恩怨、生死存亡的惊天迷局,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而在这浓雾最深处、虚空不可测的远方,一座悬浮于云海之间的神秘孤岛,静静隐匿,岛上黑影幢幢,钟声幽幽,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早已透过漫天大雾,死死盯住了这艘破浪前行的孤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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