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浓得化不开。
整座虚空岛,就像浮在阴间的一块死石。
四下里静得吓人,连浪涛拍岸的声响都没有,只有海风裹着湿冷的雾气,往人骨头缝里钻,凉得人心里发慌。
花痴开立在弈天殿白玉阶前,一身素色长衫,没带半点赌神的华贵装饰,眉眼间依旧是那副半痴半钝的模样,可周身气场,早已沉如深渊。
他身后,小七紧抿双唇,指尖攥着腰间短刃,眼神死死盯着殿门,满是戒备;阿蛮铁塔般站定,双拳紧握,周身煞气隐隐翻腾,只要殿内有半分异动,他便会不顾一切冲上前护主。
一路登岛,步步惊心。
先是在无边迷雾里打转七日,险些困死在迷阵之中,若非那位神秘老者引路,他们早已葬身茫茫雾海;
再是踏入虚空岛地界,不见半分人间烟火,不见仆从杂役,不见刀兵护卫,整座岛屿安静得诡异,处处透着与世隔绝的森然;
最后踏上这白玉长阶,两旁立着两排石像,一个个面目肃穆,身着古旧赌袍,双目紧闭,宛如守陵的死士,看得人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什么江湖圣地,分明是一座困人心神、葬人魂魄的孤坟。
花痴开抬眼,望向眼前这座弈天殿。
殿宇不算极尽奢华,却古朴得惊心动魄,通体由整块深海墨玉砌成,不饰金雕玉琢,不刻繁纹纹样,只在殿门正上方,悬着一块漆黑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古篆大字——弈天。
笔力苍劲,入石三分。
字里没有杀伐气,没有狂傲气,却藏着一股俯瞰众生、执掌乾坤的威压,仿佛天地万物、人间赌坛、众生性命,都不过是这殿中之人,掌心的一盘赌局。
花痴开望着那两个字,心头猛地一沉。
他这一生,闯过尸山血海的赌局,破过攻心夺志的死局,战过赌坛绝顶的高手,见过江湖最黑的暗面,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心神被彻底压制。
眼前这座殿,这个人,早已超脱了凡俗赌术的范畴。
他赌的不是金银,不是名声,不是恩怨,而是天地秩序,是人间大道,是整个赌坛的生死存亡。
神秘引路人站在阶下,微微躬身,语气谦卑到极致:“花神主,会主已在殿内久候,只许你一人入内,旁人,不得近前半步。”
小七当即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放肆!我家公子孤身入殿,若是你们设下埋伏,暗下杀手,该当如何?!”
阿蛮更是怒目圆睁,低吼一声,周身煞气暴涨:“要进,一起进!谁敢伤我公子,我拆了这座破殿!”
引路人神色不变,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淡淡开口:“虚空岛弈天殿,从不设埋伏,不搞暗杀。会主要取花神主性命,不必如此周折,整个虚空岛,便是一座天然死局,你们连登岛的资格都没有。”
一句话,说得平静,却字字诛心。
小七和阿蛮瞬间语塞,浑身气血一滞。
他们心里清楚,这人说的是实话。
这座岛,处处透着诡异,处处都是死局,对方若真想赶尽杀绝,他们根本走不到这弈天殿前。
花痴开抬手,轻轻按住小七的肩头,又拍了拍阿蛮的臂膀,声音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们在此候着,不必担心。”
“公子!”小七急得眼眶发红。
“公子,太险了!”阿蛮沉声阻拦。
“无妨。”花痴开摇头,眉眼依旧钝钝的,带着几分痴气,“我今日来此,本就是赴局。躲不过,也不必躲。”
他这一生,从遗孤少年,到忍辱学艺,到扬名江湖,到复仇血刃,到覆灭天局,到登顶赌神,哪一步不是在死局里趟路?
怕,是没用的。
躲,是躲不掉的。
唯有直面,唯有破局,唯有以赌证道,才有一线生机。
花痴开不再多言,提着长衫,一步步踏上白玉长阶。
石阶冰凉刺骨,每走一步,海雾便淡一分,周身的威压便重一分,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死死盯着他,看透他的过往,看透他的执念,看透他心底所有的软肋。
他没有运转千手观音的诡变赌术,没有催动不动明王心经的护体煞气,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走着。
痴人本色,本心无藏。
越是绝顶的赌局,越容不得半点心机算计;越是至高的对手,越要以本心相对。
藏,便是输了先机;乱,便是输了心神。
一步,一步,又一步。
不长的白玉阶,他走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终于,踏上殿门平台。
殿门没有上锁,虚掩着一条缝隙,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像一张巨兽的嘴,等着吞噬闯入者。
花痴开抬手,轻轻推开殿门。
“吱呀——”
一声沉闷悠长的声响,在死寂的虚空岛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殿内没有烛火,没有夜明珠,没有半点光亮,却并非伸手不见五指。
一缕极淡、极柔和的天光,从殿顶穹窿的缝隙洒落,不偏不倚,正好照在大殿正中央的一张石桌旁。
石桌古朴,石凳冰冷。
桌上,摆着一副残缺的棋局,不是凡俗的麻将、牌九、骰子,而是一副古旧的弈天棋,黑白棋子错落,落子无声,却像藏着整个人间的生死祸福。
而那束天光之下,正端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老人背对着殿门,静静坐在石凳上,身形清瘦,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头发花白,随意束起,没有半点绝顶高手的锋芒,没有半点会主之尊的气派,就像一个隐居乡间、垂垂老矣的寻常老翁。
可就这么一个背影,却让花痴开瞬间浑身僵硬,血液冻结,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背影,太熟悉了。
熟悉到刻入骨髓,熟悉到相伴半生,熟悉到他闭上眼,都能清晰描摹出每一寸轮廓。
是师父!
是夜郎七!
是那个将他从襁褓之中养大、教他赌术、传他心经、护他周全、陪他复仇、助他登顶赌神的师父!
是他在这世间,除了母亲之外,最亲近、最敬重、最依赖的人!
花痴开瞳孔剧烈收缩,嘴唇颤抖,喉咙里像堵了千斤巨石,发不出半点声音,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怎么会……
怎么可能是师父?!
弈天会主,神秘莫测,执掌天地赌道,暗藏数十年惊天阴谋,是比天局更恐怖、更古老、更滔天的黑暗势力首脑。
这样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怎么会是他的师父夜郎七?!
假的。
一定是假的。
是易容,是伪装,是弈天会的奸计,是对手用来乱他心神的手段!
先前假夜郎七易容败露的画面,瞬间在他脑海里炸开,千面狐的狠戾、假师父的诡异、母亲口中三十年前的血海秘辛,齐齐涌上心头。
花痴开死死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刺痛感传来,才勉强压住心底的滔天巨浪。
他运转不动明王心经,心神强行沉淀,死死盯着那个背影,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头,依旧静静端坐,望着桌上的弈天棋局,声音平淡、苍老、温和,却带着一股穿透岁月的沧桑。
和他记忆里,那个平日里温和严苛、危难时护他周全、深夜里教他心经的师父,一模一样!
半分不差,半分不假。
“痴儿,你长大了。”
就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瞬间击溃了花痴开所有的心理防线。
不是易容,不是伪装,不是奸计。
是真的。
真的是他的师父,夜郎七!
花痴开浑身一震,踉跄后退半步,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痛苦、迷茫、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碎裂。
“师父……真的是你?”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
他嘶吼出声,半生的隐忍、半生的坚守、半生的执念,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天局覆灭,他以为大仇得报,天下清明;
虚空岛探秘,他以为仇敌是未知的黑暗势力;
他追查弈天会,追查父母惨死真相,追查师父失踪的谜团,追查江湖暗涌的根源。
兜兜转转,血海波澜,惊天迷局,最终的幕后首脑,竟然是养他长大、教他立身、传他大道的师父!
何其荒谬!
何其痛心!
何其残忍!
夜郎七终于缓缓转过身。
苍老的面容,布满岁月的皱纹,眼神温和浑浊,依旧是花痴开最熟悉的模样,没有半点狠戾,没有半点伪善,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像看着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
“是我。”
夜郎七轻轻点头,承认得平静,坦然,没有丝毫遮掩。
“弈天会,天字会主,一直都是我。”
轰——!
花痴开只觉得脑海里一声惊雷炸响,整个人都懵了。
半生过往,如同走马灯,在眼前疯狂闪过。
幼时流落,母亲含泪托孤,是师父收留了他,护他在夜郎府平安长大;
年少顽劣,旁人都笑他痴傻呆笨,是师父看出他的痴道天赋,倾尽全力教他赌术根基;
日夜苦练,不动明王心经、千手观音秘术,是师父毕生所学,一字一句,一招一式,尽数传他;
年少扬名,他闯荡赌坛,屡遭险境,是师父暗中护持,助他一次次化险为夷;
复仇之路,他对抗司马空、斩杀屠万仞、覆灭天局,是师父在身后为他铺路,为他兜底;
登顶赌神,他建立新秩序,整顿人间赌坛,是师父默默支持,从不争抢半分荣光;
就连不久前,假夜郎七现身、千面狐易容暗杀,也是师父暗中布局,引他一步步查出弈天会的线索,引他来到这虚空岛,来到这弈天殿!
原来如此!
原来从始至终,他的人生,他的成长,他的复仇,他的登顶,他的一切,都在眼前这个人的掌控之中!
他以为自己逆天改命,破局开天,殊不知,他从一开始,就是师父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他以为自己是复仇的勇者,是赌坛的新王,殊不知,他所有的路,都是师父亲手铺好的局!
花痴开心口剧痛,痛得喘不过气,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声音嘶哑破碎:
“为什么……”
“师父,你养我长大,教我本事,护我周全,我待你如父,敬你如天,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父母惨死,家破人亡,是不是你一手策划?”
“天局覆灭,赌坛动荡,是不是你暗中操控?”
“你养我,教我,助我,就是为了把我养成一颗最锋利的棋子,最后为你所用,对不对?!”
他嘶吼着,质问着,半生的信仰,彻底崩塌。
他一生守一个“痴”字,痴于赌道,痴于恩怨,痴于情义,痴于身边每一个亲近之人。
可到头来,最让他痴心相待、倾尽信任的人,却是操控他一生的幕后黑手。
何其讽刺!
夜郎七看着他激动崩溃的模样,苍老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心疼,随即又被无尽的沧桑覆盖。
他轻轻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声音依旧温和:“痴儿,坐下来。”
“你我师徒一场,今日,便把所有的恩怨、所有的迷局、所有的过往,都说清楚。”
“你父母之死,天局之祸,弈天之秘,还有我这一生,所有的苦衷,我都讲给你听。”
花痴开死死盯着他,浑身颤抖,却终究没有转身离去。
半生师徒情,半生养育恩,半生谜团恨,他必须要一个答案。
他踉跄着走到石桌旁,缓缓坐下,四目相对。
师徒相对,隔一桌残棋。
昔日恩情,血海迷局,宿命纠缠,尽数摆在眼前。
海雾依旧弥漫,虚空岛死寂无声。
弈天殿内,那束微弱的天光,照亮了师徒二人,也照亮了整个赌坛,最惊天、最残酷、最无解的终极真相。
花痴开攥紧双拳,哑声开口:
“我听你讲。”
“师父,你最好给我一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
“否则,今日,师徒恩断义绝,我花痴开,便是拼尽性命,也要与你,赌这最后一局!”
话音落下,殿内杀机骤起,师徒二人之间,空气仿佛凝固。
半生养育,一朝反目;
一世师徒,终成死局。
这盘关乎天地、关乎恩怨、关乎情义、关乎生死的弈天大局,终于,正式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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