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开孤身踏在虚空岛的青石径上,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脚下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不见半点尘土,两旁奇花异草开得烂漫,芳香袭人,飞泉流瀑自山间垂落,水珠溅在青石上,叮咚作响,入耳清越。
放眼望去,整座岛依旧是一派世外桃源的祥和景致,云雾缭绕,林木葱茏,半点杀气也无,半点江湖戾气也无。
可花痴开的心,却始终悬在半空,半点也不敢松懈。
他在赌坛摸爬滚打半辈子,从一个任人欺凌的遗孤痴儿,一路走到如今一统赌坛的赌神之位,见过的陷阱、黑幕、生死局,早已不计其数。
他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越是平静无波的地方,底下越是暗流汹涌;越是古朴无害的模样,藏着的杀招越是致命。
这虚空岛,美得太不真实,静得太反常。
岛上一草一木、一峰一石、一云一雾,都排布得恰到好处,看似浑然天成,实则处处透着刻意,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牢笼,用这仙境般的景致,迷惑所有登岛之人,等人心防一松,便瞬间收网,将人困死在这美景之中。
引他登岛的灰衣老者,并未随他一同入内,只在岛边沙滩上负手而立,望着他的背影,浑浊的眼底神色复杂,有惋惜,有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自始至终,再未说过一句话。
花痴开也未曾回头。
事到如今,回头已是无用。
夜郎七失踪,弈天会浮出水面,父母惨死的真相隐隐指向这个神秘组织,他早已没有退路。
要么,揭开所有迷雾,查清真相,救回恩师,守住自己拼尽半生换来的赌坛新秩序;要么,葬身于此,成为这虚空岛美景之下,又一具无人知晓的枯骨。
他这一生,本就是从绝境里杀出来的,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怕,无用;退,无能。
唯有往前走,闯一闯这弈天会的龙潭虎穴。
他循着青石径一路前行,穿过层层叠叠的林木,绕过飞瀑流泉,脚下路径看似曲折迂回,实则始终朝着岛屿深处延伸,半点岔路也无,像是被人提前安排好的一般。
沿途之中,他始终凝神戒备,不动明王心经暗自运转,周身气血沉稳,耳目通透,将周遭的风吹草动、草木晃动、水流声响,尽数收在心底。
可一路行来,岛上依旧安静至极,非但没有半分埋伏杀机,连半个人影都未曾瞧见。
没有弈天会的弟子把守,没有暗哨探查,没有机关暗器突袭,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花痴开眉头微蹙,心中疑虑更重。
弈天会既是能压过昔日天局的古老神秘组织,底蕴深厚,势力庞大,总部所在的虚空岛,怎会防备如此松懈?
这绝非寻常,定是更大的阴谋,在前方等着他。
他压下心中杂念,依旧步履沉稳,不急不缓,顺着青石径,一路深入岛屿腹地。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缭绕的云雾,忽然缓缓散开。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青石径的尽头,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平地,平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大殿。
花痴开立在原地,抬眼望去,即便他早已见惯了大场面,此刻也不由得心头一震,暗自惊叹。
这座大殿,便是弈天会的核心重地——弈天殿。
整座大殿,并非寻常富贵人家的雕梁画栋,也不是皇宫大殿的金碧辉煌,全无半点繁复华丽的装饰,无鎏金,无彩绘,无琉璃瓦,无雕花栏,通体皆由深青色的巨型古石垒砌而成。
每一块巨石,都高大宽厚,石面粗糙,带着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纹理古朴,一看便知,绝不是近代所建,而是历经了千百年风霜,留存至今的古老建筑。
大殿建在九层青石高台之上,台高数丈,气势巍峨,高台两侧,各有九十九级青石台阶,台阶宽阔厚重,笔直延伸,直通殿门,庄重肃穆,让人望之便心生敬畏,不自觉收敛心神,不敢有半分轻慢。
殿身高耸,直插云端,飞檐平缓舒展,不似寻常楼阁那般张扬翘挺,古朴厚重,沉稳大气,檐角没有悬挂风铃,没有雕刻瑞兽,只简简单单,棱角分明,透着一股苍茫古旧的气息。
殿门更是由整块巨型红木雕琢而成,色泽暗沉,纹理深沉,门上没有繁复纹饰,只简简单单镌刻着两个大字——弈天。
字迹古朴苍劲,笔力雄浑,入木三分,不似人工书写,反倒像是天地自然而成,透着一股俯瞰苍生、执掌博弈的磅礴气势,只看一眼,便觉心神震撼,仿佛自身渺小如尘埃。
整座弈天殿,没有半分奢华张扬,没有半分威严逼人的戾气,却自有一种历经千年、沉淀下来的庄严与肃穆。
古朴,却不简陋;庄严,却不张扬;沉静,却自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
如同一位隐世千年的老者,静静矗立在岛屿深处,看淡世间风云,执掌天地博弈,万事万物,皆在棋局之中。
花痴开怔怔站在高台之下,仰头望着这座古老大殿,久久未语。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赌场楼阁,见过天局总部的恢弘诡秘,见过皇宫大殿的金碧辉煌,却从未见过如此独特的建筑。
没有杀气,没有威压,可那股源自岁月深处的厚重与神秘,却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让人心生忌惮。
这便是弈天会的根基,这便是操控江湖赌坛百年、甚至更久的神秘组织核心。
难怪,难怪此会能隐藏世间数百年,无人能摸清其底细,无人能撼动其根基。
单是这座虚空岛、这座弈天殿,便已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与疑虑,缓缓迈步,踏上了弈天殿前的青石台阶。
九十九级台阶,每一级都宽厚沉稳,他一步一步向上走,脚步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天地间,格外清晰。
越往上走,心中便越是沉静。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变得厚重起来,没有丝毫压迫感,却让人不自觉地摒除杂念,心神安宁,往日里的恩怨情仇、胜负执念、复仇怒火,竟都在此刻,淡了几分。
仿佛在这里,世间所有的纷争算计,都成了棋局中的一枚棋子,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不过是博弈间的一抹尘埃。
这感觉,极为奇异。
花痴开心中一惊,连忙凝神,暗自运转不动明王心经,守住心神,才将那股莫名的安宁感压下。
好诡异的弈天殿!
还未踏入殿中,便已能悄无声息影响人心神,淡化人的执念与情绪,若是心性不坚定之人,来到此处,恐怕早已心神失守,浑然忘我,任人摆布了。
这弈天会,果然高深莫测,远比昔日的天局,更加可怕。
天局的狠辣,是浮于表面的,是阴谋诡计、暗杀赌杀、强权压迫,让人一眼便能看清其险恶;可这弈天会的可怕,却是藏在骨子里的,用古朴庄严迷惑人心,用宁静祥和淡化执念,杀人于无形,害人于不觉,才是真正的顶尖手段。
花痴开不敢有半分大意,死死守住心神,一步一步,终于走完九十九级台阶,站在了弈天殿的大门之前。
近观大殿,更觉震撼。
身下高台巍峨,眼前殿门厚重,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岁月的沧桑感笼罩周身,仿佛瞬间穿越百年千年,置身于古老的棋局之中。
他抬手,指尖轻轻落在厚重的红木殿门之上。
指尖触感粗糙深沉,带着木质的微凉,一股古朴厚重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花痴开微微用力,缓缓推动殿门。
没有预想中的沉重滞涩,也没有刺耳的吱呀声响,这座看似厚重无比的红木殿门,竟被他轻轻一推,便缓缓向内打开。
殿门开启,一股极淡极清的檀香气息,自殿内飘散而出,香气清雅,沁人心脾,闻之便觉心神安宁,全无半点刺鼻浓郁之感。
花痴开眉头微锁,并未贸然入内,而是立于殿门之外,凝神向殿内望去。
殿内极为宽敞开阔,却并无过多陈设,不显空旷,也不显繁杂,处处透着古朴简洁。
地面同样由整块青石铺就,光滑洁净,一尘不染,显然常年有人悉心打理。
大殿正中央,没有摆放奢华的桌椅,没有设立威严的主位,只摆放着一张巨大无比的青石棋盘。
棋盘横宽丈余,古朴厚重,与大殿融为一体,石面上棋路纵横,清晰分明,线条古朴,浑然天成,棋盘之上,错落摆放着几十枚黑白玉石棋子,棋子温润,光泽内敛,看似随意散落,实则暗含章法,像是一盘下了千年、却始终未分胜负的残局。
大殿两侧,各摆放着一排简单的青石座椅,座椅无雕花,无装饰,古朴简陋,却干净整洁,井然有序,显然是供弈天会众人落座之处。
殿内四周墙壁,皆是青石垒砌,墙面斑驳,带着岁月痕迹,没有悬挂字画,没有摆放珍宝,只在正前方的石墙之上,镌刻着一行大字,字迹同样古朴苍劲,与殿门之上的“弈天”二字,同出一脉:
天地为局,众生为棋,弈尽苍生,执掌天道。
短短十二字,字字雄浑,气势磅礴,透着一股俯瞰天地、掌控众生的狂傲与霸气,扑面而来,震人心神。
花痴开看着这行字,眼底寒光一闪而过。
好一个天地为局,众生为棋!
好一个弈尽苍生,执掌天道!
这弈天会,果然野心勃勃,根本不满足于操控江湖赌坛,而是妄图以天地为棋局,以众生为棋子,掌控一切,执掌所谓的天道!
昔日天局的阴谋,在这弈天会面前,竟都成了小打小闹。
也难怪,父母当年宁死,也不愿加入此等组织,难怪夜郎七一生忌惮,难怪这组织能隐藏世间数百年,势力深不可测。
如此野心,如此手段,若是让其真正掌控一切,这世间的百姓、江湖的众人,都将沦为他们手中的棋子,任其摆布,生死不由己,他费尽心血建立的人道赌坛、安稳秩序,也将彻底崩塌,重回黑暗无序的旧时代。
花痴开心中,已然明了。
他与这弈天会,绝无半点缓和余地,不是敌死,便是我亡。
就在他心神微动之际,殿内空旷之处,忽然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素色布衣,简单朴素,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神色平静,双目温润,不带半分杀气,也不带半分敌意,如同一位隐居山林的寻常老者,儒雅温和,与世无争。
可他周身,却透着一股与这弈天殿融为一体的古朴厚重之气,明明就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天地、与这古老棋局,浑然一体,让人看不透,摸不清,深不可测。
老者缓缓迈步,走到大殿中央的青石棋盘旁,转身看向殿门口的花痴开,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朗平和,如同山间清泉,悦耳舒心,全无半分凌厉:
“花赌神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他开口,便直呼花痴开身份,显然早已对他了如指掌。
花痴开神色平静,立于殿门之外,并未入内,目光沉沉,看着殿中老者,声音平淡,无喜无怒,一如他往日赌局之上,不动如山:
“阁下是何人?”
老者微微一笑,抬手轻抚身旁的青石棋盘,语气平和淡然:“老朽无门无派,无名无姓,不过是这弈天殿中,一个守棋之人罢了。”
“守棋之人?”花痴开眸光微沉,“守天地棋局,还是守弈天会的阴谋?”
老者闻言,非但不恼,反倒朗声一笑,笑声清朗,传遍大殿:“花赌神果然快人快语,心性直白,不绕弯子,难怪能以痴入道,破天局,立新规,成为一代赌神。”
他顿了顿,神色渐渐收敛,温和的眼底,掠过一丝深邃难明的光芒,缓缓开口:
“老朽便是弈天会,守殿之人,亦是弈天八子之首,天子。”
弈天八子,天子!
花痴开心头猛地一震。
他一路追查弈天会,早已从小七、阿蛮等人汇集的线索中得知,弈天会麾下,有八大顶尖高手,号为弈天八子,分天、地、人、和、心、意、气、道八位,个个身怀绝技,博弈之术深不可测,是弈天会最核心的力量。
他此前在岛外,所遭遇的人子,便已是顶尖高手,博弈之术诡异莫测,若非他以痴道破其心术,恐怕早已落败。
而眼前这位老者,竟是弈天八子之首,天子!
是弈天会中,仅次于首脑的顶尖人物!
花痴开神色依旧平静,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登岛之后,定会历经重重截杀,步步凶险,才能触及弈天会核心,却没想到,刚入弈天殿,便直接遇上了弈天八子之首,天子。
这弈天会,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既不设埋伏,也不派杀手围杀,反而直接让核心高层现身相见,这般坦荡,反倒更让人心生忌惮。
天子似乎看穿了他心中的疑虑,温和一笑,缓缓抬手,指向殿内的青石座椅:“花赌神,不必这般戒备,老朽请你前来,并无恶意,更无杀心。”
“殿内清茶已备,不如入内落座,你我对弈一局,慢慢叙话,如何?”
“对弈?”花痴开眸光锐利,直视殿中天子,“阁下要与我赌?”
“非赌,是弈。”天子轻轻摇头,指尖轻抚石上棋子,语气深邃,“赌,争的是钱财名利,是胜负输赢;弈,弈的是天地大道,是人心苍生,是世间因果。”
“你我皆是执棋之人,与其刀兵相见,不如以棋会友,以弈论道,岂不更好?”
花痴开看着殿中古朴庄严的大殿,看着巨大的青石残局,看着眼前高深莫测的天子,心中已然明白。
他踏入虚空岛,走进弈天殿,从一开始,便已落入了对方的棋局之中。
今日这一局,无论他愿不愿意,都必须弈下去。
这不是寻常的赌局,不是赌钱财,不是赌性命,而是赌道,赌心,赌天地苍生,赌他半生坚守的人道秩序。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抬步踏入弈天殿。
他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一步步走过空旷的大殿,走到青石棋盘旁,与天子相对而立。
古朴庄严的弈天殿内,一老一少,相对而立。
身前是纵横千年的青石残局,身后是执掌天地的弈天誓言。
一场关乎赌道、关乎人心、关乎江湖苍生的惊天对弈,就此拉开序幕。
殿外清风拂过,云雾缭绕,古朴庄严的弈天殿,静静矗立,见证着这一场,注定撼动整个江湖的天道与人道的终极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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