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典著初成,留馈江湖

    暮春时节,烟雨漫过花夜国南都的临江别院。

    江水滔滔,雾霭沉沉,江岸杨柳抽满新绿,绵绵细雨淅淅沥沥敲在木窗棂上,滴滴答答,不绝于耳。

    这座临江别院,如今便是花痴开的居所。自归墟会祸乱彻底平息,天地为桌的那一场惊天对赌落下帷幕,江湖刀光血刃渐渐远去,赌坛的腥风硝烟散作云烟。花痴开卸下一身杀伐,不再整日奔波于各处赌坊、险地,多半时光便守在此处。

    别院后院,一间朴素的书斋,便是他日常栖身之地。

    书斋并不奢华,没有金玉摆件,没有珍奇赌具,偌大屋子当中只摆着一张宽大黑木长案。案头堆叠着厚厚一摞宣纸,狼毫、松烟墨、端砚整齐摆放,旁边散落着不少旧册残稿,还有几卷从夜郎七那里得来的古老手抄典籍。墙角立着两排书架,一边是历朝历代博弈杂记,另一边,是这些年他陆陆续续写下的手稿。

    红袖端着一盏温热的花茶,轻步跨过门槛,怕惊扰屋内沉思之人,脚步放得极轻。

    细雨裹挟着江上湿润的凉风跟着钻进来,吹动案边散乱的纸页,哗啦轻响。

    花痴开一身素色长衫,头发简单束起,没有赌神登台之时那股慑人的锋芒,眉眼平和,少了过往的执拗疯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他俯身伏在长案之前,一手按着宣纸,一手捏着狼毫笔,笔尖饱蘸浓墨,正一字一句缓缓落笔。

    案上已经写好厚厚一叠文稿。

    便是那部日后要流传整个赌坛的典籍——《痴道赌经》。

    红袖将茶盏轻轻搁在案角,目光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轻声开口:“又写了大半日,外面雨一直没停,也该歇歇眼睛。”

    花痴开笔尖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眼底带着一丝倦意,嘴角却浮起浅浅笑意:“心里积攒的东西太多,不写下来,总觉得放不下。”

    从两岁襁褓之中,父亲花千手惨死赌桌,孤苦托孤夜郎七;少年困守夜郎府,熬过炼狱一般的熬煞苦修,千算推演,日夜不辍;之后行走江湖,伪装痴儿,闯荡一处又一处凶险赌场,斗司马空,战屠万仞,揭开天局阴谋;远赴虚空岛,直面弈天会,与夜郎八博弈生死;再到后来平定归墟会虚无祸乱……

    半生浮沉,赌局无数,生死几番擦肩而过。

    许许多多的感悟,无数次赌桌上的成败得失,师父夜郎七口传心授的不传之秘,父亲花千手残留下来的零星心得,还有自己在无数生死对局之中悟出来的痴道,全都盘旋在他心底。

    若是就此随岁月埋没,实在可惜。

    江湖之上,赌术千变万化,可古往今来流传下来的,大多是千术手法、算计诡计,教人如何赢尽钱财,如何布局坑人。却极少有书,讲何为赌之本心,讲博弈之中的人心取舍,讲何为正道,何为沉沦。

    天局之人,视赌为掠夺工具;弈天会夜郎八,奉天道博弈,视众生皆棋子;归墟会一众疯子,信奉虚无,以毁灭一切为乐。

    这一条条老路,花痴开全都亲眼见过。多少天赋卓绝的赌徒,天资绝顶,最后却被贪欲裹挟,坠入深渊,家破人亡,身死名裂。

    他便想写下一部书,不止记录手法心算,更要留下一套道统,告诉后来之人,赌术可以是什么模样。

    红袖伸手,把被江风吹得快要飘落的几张稿纸轻轻压住,望着满案文稿,轻轻叹息:“写这部书何其辛苦,千手观音的手法诀窍,不动明王心经的熬煞要义,还有你自己悟出来的痴道,每一样,皆是江湖中人抢破头都想要得到的秘传。你就这般原原本本写在纸上,公之于世,就不怕有心人拿到,用来作恶害人?”

    这话问到了要害。

    江湖人心险恶,这世间从来不缺野心勃勃、贪得无厌之辈。若是这些顶尖赌术落到奸邪之徒手里,那便是祸乱四方的利器。

    花痴开停下笔,放下狼毫,指尖轻轻摩挲着砚台冰凉的石面,望向窗外濛濛烟雨。

    “我自然想过这一层。”

    他声音不高,雨丝沙沙作响,衬得话音格外清晰。

    “当年师父传授我千手观音、不动明王心经之时,也曾再三告诫我,技艺本身无善恶,善恶,全在执棋之人心中。”

    “天局之人,学绝顶赌术,用来谋财害命,把持江湖;可先父花千手,手握绝世本领,却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同一套本事,两种活法。若是我把这些技艺锁起来,秘不示人,奸邪之人依旧会挖空心思钻研旁门左道,坑蒙拐骗不会就此断绝。”

    “与其藏着掖着,倒不如把正道摊开在世人眼前。把手法、心算、熬煞之术尽数记下,同时把戒律、本心、取舍,一并写进书里。后人读此书,若是心存善念,便可得正道传承;若是一心作恶,书中也会明明白白写清何为深渊,何为底线。能劝一个,便是一个。”

    红袖闻言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花痴开又拿起一页刚刚誊抄完毕的稿纸,纸上写着:痴者,非疯非狂,乃心无旁骛。赌之要义,不在赢尽天下,而在守得住本心。可博弈胜负,不可泯灭良知。

    “这便是痴道的根。”花痴开指尖点过那行字迹,“世人都以为我‘痴开’二字,是痴迷于赌局胜负。大半辈子走过来,我才明白,这份痴,痴的不是输赢,是心中道义。”

    就在夫妻二人闲谈之际,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有轻有重,一听便知是门下弟子过来了。

    门帘被轻轻掀开,四个人依次走入书斋。

    盲童阿炳,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落魄可怜的孩童,一身素布长衫,双目虽看不见,脊背却挺得笔直,耳朵微微微动,便能捕捉屋内一丝一毫动静。

    身旁站着鬼手玲珑,女子一身劲装,十指修长灵巧,那双玩弄牌骰的一双巧手,如今在江湖已经赫赫有名。

    其后是铁塔一般的阿蛮,一身短打,满身悍气,只是眉眼之间,褪去往日的凶戾,多了几分沉稳。

    走在最后,便是情报高手小七,一身布裙,眉眼干练,手里抱着厚厚一沓各地送来的江湖书信卷宗。

    四人进屋,齐齐躬身行礼。

    “师父。”

    声声唤,在烟雨书斋之中响起。

    阿炳侧耳,鼻尖轻轻嗅了嗅,笑道:“闻见墨香,想来师父的典籍,又完成不少了。”

    玲珑迈步上前,目光落到案上堆叠如山的文稿,眼中满是惊叹:“这些日子,师父闭门著书,江湖各方早就听说消息,不少地方赌坊、江湖门派,都派人递来书信,盼望着这部典籍能够早日问世。”

    小七将怀中抱着的卷宗放到一旁矮几上,随手翻了两页:“南边、西域、东海各处,都有消息传过来。不少年轻一辈的赌徒,苦于没有正道门路,学的都是旁门左道,坑蒙拐骗的野路子,人人都盼着能有一部正经典籍指引方向。”

    阿蛮瓮声瓮气开口:“可也有不少不怀好意之徒,暗中打探,甚至已经动了心思,想要偷偷盗取手稿。”

    说到此处,阿蛮眉头紧紧皱起,拳头不自觉攥紧:“若是真被歹人得手,怕是要生出不少乱子。要不要我多派些人手,把别院里外严加把守?”

    花痴开闻言淡淡一笑,摆了摆手。

    “防得住一时,防不住一世。一部书,若是靠重兵看守方能留存,那这道统,便算不得真正传下去。”

    他伸手,拿起几份誊写工整的手稿,递给身前几位弟子。

    “叫你们过来,正是有事托付。”

    阿炳小心接过纸页,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依靠触觉感受纸上笔墨痕迹。玲珑、阿蛮、小七也纷纷凝神,认真听着师父吩咐。

    “整部《痴道赌经》,一共分为上下两编。”

    花痴开缓缓叙说,条理分明。

    “上编,记术。千手观音各类手法,千算推演之法,熬煞不动明王心经的修行诀窍,辨牌、控骰、布局读心,各门技艺,尽数记录于此。”

    “下编,记道。写赌坛戒律,写人心取舍,写先父花千手的遗训,写师父夜郎七毕生感悟,写我一路走来,历经天局、弈天、归墟无数乱局悟出来的道理。何为正,何为邪,何为贪妄,何为痴心,一一写透。”

    “术,教人立身博弈;道,教人守住本心。二者缺一,便算不得完整。”

    说到这里,花痴开目光扫过四名最亲信的弟子,语气郑重:“原稿留在这临江别院妥善收藏。你们四人,各自抄写一份完整副本。阿炳,你心思敏锐,听觉冠绝天下,你那一份,将来留给盲人博弈一脉;玲珑,你行走南北黑市赌坊,见识人间百态,副本交由你保管,传给江湖女子赌徒一脉;阿蛮,你驻守北方,镇守边关赌镇,副本留在北地;小七,你情报网遍布四海,你的副本,往东南西域流转散播。”

    四人神色一凛,齐齐躬身。

    “弟子谨记师父嘱托!”

    阿炳声音沉静:“弟子虽目不能视,亦可凭记忆默写全书,绝不漏一字,绝不篡改半分道义。”

    玲珑双手接下稿纸,神色肃然:“定不负师父所托,绝不令典籍落入奸邪宵小之手。”

    阿蛮重重一抱拳:“有我在北地,谁敢觊觎典籍,先问过我这一双拳头!”

    小七点头:“我会安排可靠人手,分批誊抄,慢慢向四方流传,不急求一朝传遍天下,细水长流,方得久远。”

    花痴开看着眼前一同走过生死患难的徒弟,心中感慨万千。

    想当年,他孤身一人,背负血海深仇,惶惶行走江湖,举目望去,满是敌人与凶险。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有这般一群可以托付道统的后辈。

    雨还在窗外绵绵落着,江水奔涌不息。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脚步声舒缓温和,是菊英娥来了。

    菊英娥一身素色旗袍,鬓角已经染上几缕霜白,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痕迹,那双眼睛依旧聪慧坚韧。她身后,跟着归隐多时的夜郎七。

    夜郎七如今早已卸下地下皇帝的身份,脱去一身威严,一头白发如雪,穿着宽松布衣,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步履略显迟缓,可一双眼睛依旧深邃,看透世间百态。

    两人缓步踏入书斋。

    “听闻你典籍快要完稿,我们两个,过来瞧瞧。”菊英娥含笑开口。

    夜郎七目光一扫满案文稿,走上前来,拿起一页稿纸,仔细读了片刻,久久沉默。

    一代赌坛巨擘,千手观音佛祖,手指抚过纸上字句,眼底泛起复杂情绪,有欣慰,亦有怅然。

    “三十年前,我与你父亲花千手,也曾想过,要写下一部这样的书。”夜郎七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沧桑,“只可惜世事动荡,天局步步紧逼,后来花家遭逢大祸,这件事,便就此搁置。没想到,今日,由你来完成。”

    当年花千手拒绝弈天会的招揽,不愿沦为天道博弈的棋子,落得血染赌桌的结局。无数的理想,尽数破碎在刀光阴谋之中。

    花痴开望着老人:“师父,我把你教我的不动明王心经,千手观音的全部要义,都写进书里了。没有私藏。”

    夜郎七哈哈大笑,笑声在烟雨书斋回荡。

    “好!好一个没有私藏!我毕生所学,本就不该烂在我一个老头子肚子里。技艺锁于密室,那便是死物;流转江湖,教化后人,方能活下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书可以流传,可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将来必定会有人篡改书中内容,删去道义戒律,只截取手法诡计,用来作恶。”

    花痴开早已经想到这一层,从容答道:“我早已想好应对。正本一式四份,分别由我、母亲、师父,再加上一份封存于赌坛联盟总坛。日后但凡出现篡改伪本,便以正本为准,昭告天下,辨明真伪。”

    菊英娥站在一旁,看着案头一篇篇文稿,看着儿子历经半生磨难,放下个人仇怨,一心为后世赌徒铺路,眼眶微微发热。

    丈夫当年的理想,儿子今日,替他实现了。

    烟雨渐渐小了,窗外天光慢慢透亮。

    一众师徒亲人,围在宽大黑木长案四周,看着洋洋洒洒数十万言的手稿。纸页之上,墨香弥漫。

    有厮杀,有恩怨,有成败,更有一颗滚烫痴心。

    这部《痴道赌经》,不只是赌术秘籍,更是一代人的血泪沉淀。

    红袖上前,轻轻把散乱的稿纸收拢整齐。

    “全书尚有最后几篇后记尚未落笔。”花痴开重新拿起狼毫,墨汁滴落在砚台当中。

    他抬眼望向窗外滚滚东流的大江,笔尖落下,写下后记开篇:

    世间博弈万千,骰牌方寸之间,亦可照见山河人心。胜负只是一时,痴心方得永恒。

    一字,一字,力透纸背。

    阿炳静静听着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响,玲珑、阿蛮、小七凝神伫立,菊英娥目光温柔,夜郎七捻须长叹。

    一部典籍,就此初成。

    往后岁月,这本书籍,会顺着江河湖海,流向花夜国的南北东西,传入无数赌坊,落入无数少年后生手中。

    江湖的刀光会老去,一代又一代赌徒会凋零身死,可这份道统,会代代馈于江湖,生生不息。

    (本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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