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道赌经》正本封存于临江别院的石室之内,四套副本分落四方。消息一传出去,整个花夜国赌坛,便像投入了一颗巨石,浪涛滚滚,久久不能平息。
暮夏时节,江风湿热。临江别院门外,往日清静的石板长街,如今日日都有来客。
有千里迢迢赶来的赌坊掌柜,有一身布衣、怀揣梦想的少年赌徒,也有从前混迹黑市,手上沾过不少腌臜勾当,想要回头改过的老江湖。车马络绎不绝,人来人往,把门前的青石板踩得发亮。
花痴开没有闭门拒客。
只是定下一条规矩:别院之内,不设豪赌,不堆金银。但凡登门求道者,可谈博弈之理,可问本心取舍,若是一心只想学千术出千、谋财害人,那便请转身离开,这里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午后,庭院的老榕树下,摆开几张木桌竹凳。
花痴开一身素布长衫,头发简单束起,少了昔日登台对决时那股慑人的锋芒。经历天局、弈天会、归墟会一场场生死大劫,他脸上多了几分风霜,眉眼却愈发温润平和。红袖陪在他身侧,煮着一壶清茶,往来客人多,茶水一壶接着一壶,忙得不停。
院子里,三三两两站着几十号人。
有的是中原百年赌坊派来的管事,长袍马褂,举止斯文;有的是西域过来的汉子,皮肤黝黑,腰间佩刀,风尘仆仆;还有几个年轻后生,衣衫洗得发白,眼神炽热,眼里满是对赌道的向往。
盲童阿炳立在花痴开左手边,双目虽看不见,耳朵却静静捕捉四下所有动静,谁心浮气躁,谁心怀鬼胎,谁是真心求学,他仅凭气息与呼吸,便能分辨七八分。
鬼手玲珑站在另一侧,十指修长,腰间悬着一把短匕,一身劲装,目光扫过院中来人,暗暗提防,生怕混进来归墟会的残余歹人,伺机作乱。
铁塔似的阿蛮守在院门,一双铁拳垂在身侧,不怒自威。但凡有人心怀歹念,妄图硬闯书斋抢夺手稿,第一关便要过他这一关。
小七手中捧着一摞各地送来的书信,一封一封分拣,时不时低声向花痴开禀报各地传来的消息。
“南边南海一带,不少赌坊已经抄录到玲珑流传过去的副本,只是不少人只读上编术法,下编讲本心戒律的部分,草草翻过,并不放在心上。”小七皱着眉头,把一封书信递过来,“还有人私下删减文稿,只截取千手观音的手法,印成小册子,在黑市偷偷售卖,谋取暴利。”
花痴开接过书信扫了几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件事,他早有预料。
珍宝摆在世间,总有人只想拿它伤人夺利,不愿看见背后的道义。
“此事不必动刀动枪大肆杀伐。”花痴开缓缓开口,声音不高,院子里众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赌坛联盟下发通告,昭告天下,凡私自篡改《痴道赌经》,割裂术与道,拿残缺伪本牟利害人者,便是赌坛公敌。各地盟下赌坊,一律不得与之往来。正本四套分散四方,真伪一对比,便可分辨。”
“至于那些买了伪本的寻常赌徒,不必赶尽杀绝。派人把完整的道义抄本,多誊抄几份,传到各处。能醒悟一个,便是一个。”
阿蛮瓮声瓮气插嘴:“可那些歹人,利欲熏心,通告怕是吓不住他们,不如我带一批人手,直接扫荡黑市,把那些伪本全部收缴烧掉。”
花痴开摇了摇头。
“烧得掉纸上文字,烧不掉人心里的贪念。”
他抬眼望向院外滔滔江水,江水滚滚东流,一去不回。
“当年天局,手段狠辣,杀人无数,可依旧有无数亡命之徒,前赴后继,甘愿投靠。弈天会夜郎八,手握绝世力量,囚禁一方,依旧挡不住世人追逐天道博弈的执念。归墟会宣扬虚无毁灭,照样聚拢大批信徒。武力,可以剿灭组织,却很难根除人心。道,要一点点慢慢传进人心里。”
这番话说出来,院中不少来客,都默默点头。
这时,人群之中走出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衣衫破旧,鞋子磨破,脚底还沾着路途的尘土,看样子是长途跋涉徒步赶来。他对着花痴开深深一揖,神色恳切。
“晚辈来自西边小赌镇,从小就在赌坊打杂,见过太多人因赌家破人亡。有的赌徒,手法精妙,千术无双,可赢尽钱财,却输掉良心。晚辈听闻赌神写下《痴道赌经》,千里跋涉而来,不求学得绝世手法,只求明白,博弈一道,到底该如何守住本心。”
花痴开示意红袖给他倒上一杯热茶。
少年双手接过茶杯,指尖微微发抖。
花痴开缓缓开口:“世人大多以为,赌术,就是赢。骰要掷出大点,牌要拿到好手,千方百计算计对手,榨取钱财。可我半生浮沉,斗司马空,战屠万仞,对抗天局,决战夜郎八,死里逃生无数次,才慢慢想明白一件事。”
“千算,算的不只是牌面概率,更要算人心得失;熬煞,熬的不只是肉体苦难,熬的是内心贪嗔。手法技巧,是器;心中道义,才是根。器无根基,越是厉害,害人害己便越是惨烈。”
“痴,不是痴于输赢,是痴于守自己心中分寸。一局可输,本心不能输。”
少年听得入神,眼眶微微泛红,再次深深躬身。
院子里另外几人,也纷纷上前发问。
一个中年管事模样的人拱手问道:“花先生,若是遇上歹人,以赌谋财害命,我们学了痴道,是该避而远之,还是出手与之对赌?若是出手,岂不是也落入赌局漩涡?”
花痴开答道:“博弈本身无善恶。恶人拿赌行凶,那便要有人拿赌破局。只是切记,你的目的,是止恶,不是贪恋赢局的快感。一旦心中生出争强好胜、贪图赌注的念头,你便已经落入对方的圈套。”
又有一个西域来的大汉高声发问:“我听闻《痴道赌经》上编记载千手观音全套手法,那套手法神鬼莫测,若是落入奸人之手,岂不是天下大乱?先生为何不把术法部分销毁,只留道义流传世间?”
这个问题,在场很多人心中都藏着疑惑,一时间所有人目光都落在花痴开身上。
花痴开沉默片刻,伸手拿起桌案上一枚骰子,指尖轻轻一转,骰子在掌心飞速旋转。
骰子忽快忽慢,最后稳稳停住,朝上的是一点。
“手法何罪之有?”
“先父花千手,手握绝世千术,却行侠仗义,救人无数。师父夜郎七,千手观音冠绝天下,早年执掌地下赌城,却也守着自己的底线,不滥杀无辜。同一双手,既能救人,亦能伤人。罪不在骰子牌九,罪在执骰子的那颗人心。”
“若是把术法尽数销毁,世间的恶徒依旧会绞尽脑汁,钻研旁门左道的阴毒诡计。他们不受道义约束,而心怀善念之人,却无防身破局之技。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我把术和道一同流传天下。学得技艺之人,同时看得见戒律与取舍。能悟透道义,技艺便是守护世间的利刃;只贪图术法,无视下编道义,那便是读经之人自己走火入魔,非经书之过。”
一番话说完,院中一片安静。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菊英娥缓步走来,鬓角霜白,一身素净旗袍,手里拎着食盒,身后跟着已经彻底归隐养老的夜郎七。
夜郎七头发雪白,拄着木杖,步履迟缓,早已褪去当年地下帝王的凛凛威势,只是一双眼睛依旧深邃透亮。他本打算在后院晒晒太阳,听见前院人声鼎沸,便过来瞧一瞧。
院中众人一见二人,纷纷行礼。
菊英娥把食盒放到桌上,里面是一些糕点吃食,分给院中风尘仆仆的求学之人。
夜郎七目光扫过满院天南地北赶来的求道者,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带着岁月沧桑。
“三十年前,我与花千手,就盼着能有今日光景。那时候赌坛乌烟瘴气,天局横行,弈天会高高在上视众生为棋子。多少天资绝顶的赌徒,一步踏错,万劫不复。我们想传一套正道,处处掣肘,连性命都保不住。”
他看向花痴开,眼中满是欣慰。
“没想到,当年襁褓之中的遗孤,历经血海深仇,九死一生,今日竟真做到了我们当年做不到的事。”
花痴开望着老人,心中百感交集。
若无当年夜郎七舍命收留,悉心教导,便没有今日的自己。父辈两代人的理想,终于在自己手中慢慢落地。
小七这时又递过来几份文书,神色带着几分喜色。
“回禀先生,北地那边传来消息,阿蛮保管的副本,已经在冰城谢家、北方各大赌镇传开。不少北方年轻赌徒,摒弃往日蛮力斗狠的路子,开始研读痴道戒律。西域沙漠赌城,也派人前来,想要誊抄完整典籍。阿炳那一份,更是在盲人博弈一脉广为流传,不少失明的赌徒,不再依靠旁门左道骗人,开始修习听声辨牌的正道本事。”
玲珑也开口说道:“东南沿海,我留下的副本,很多女子赌坊的女子,争相抄写。从前江湖之中,女子博弈,大多受尽轻贱,或是只能依附权贵。如今不少女子,凭着痴道,堂堂正正立足江湖。”
好消息一桩桩传来,院中的气氛渐渐热烈。
可欢喜之余,也不全是顺遂。
小七话锋一转,眉头又皱起来:“但也有麻烦。归墟会残存的余孽,到处散播流言,诋毁《痴道赌经》。说先生这套道义,是束缚赌徒的枷锁,说博弈本该随心所欲,不该被人情道义捆住手脚。不少心思偏激的年轻人,被他们蛊惑,对痴道心生排斥。”
阿蛮拳头一攥,骨骼咔咔作响:“这些余孽阴魂不散,干脆我带人追剿,把这些造谣之徒一网打尽。”
“不可。”花痴开抬手拦住。
“流言蜚语,杀是杀不完的。”
“归墟会信奉虚无,认为一切秩序、情义、规矩皆是虚妄。他们的道理,靠刀剑堵不住嘴巴。唯有我们把痴道实实在在做出来。世人看得见,守道义的赌徒,不是迂腐的傻子;看得见江湖因为这套道,少了多少家破人亡的悲剧。是非对错,众人心中自有一杆秤。”
“我们可以追捕作恶行凶的归墟残党,却不能用武力强迫所有人认同痴道。道,是让人信服,不是让人畏惧。”
夜郎七闻言,连连点头。
“说得好。当年弈天会,便是一心想要用力量强行推行‘天道博弈’,逼迫天下赌徒遵从他们的理念,到头来,落得分崩离析。强权压出来的顺从,终究是表面假象。”
日头渐渐西斜,榕树树荫缓缓移动。
院中来求学的人,有的得到答疑解惑,心满意足告辞离去;还有一部分路途遥远,短时间走不了,花痴开便吩咐下人,在别院外的几处客舍,安排食宿,允许他们留下来抄录典籍节选。
只是立下死规矩:只可手抄,不许拓印外传完整原稿,抄写之时,术法与道义两部分,必须一并抄写,不许只抄上编舍弃下编。
暮色慢慢笼罩临江别院,来客渐渐散去,庭院终于清静下来。
红袖上前,收拾桌上狼藉的茶杯点心。地上散落不少纸屑,她弯腰捡拾,有些手忙脚乱,几张纸片还掉落在地,踢到了花痴开脚边。人终究不是神仙,忙起来难免丢三落四。
花痴开弯腰,帮她把纸片捡起来。
菊英娥站在一旁,望着满院狼藉,看着儿子,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夜郎七拄着木杖,走到院门口,望向远方奔流不息的大江。
花痴开走到师父身侧。
“师父,你看。四方之人,慕名而来,痴道,已经开始传遍天下。”
夜郎七缓缓点头,晚风拂动他满头白发。
“书写出来了,道传出去了。可这才只是开始。”
“一部典籍,改变不了整个江湖。往后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会有人曲解它,会有人篡改它,会有人拿它作恶,也会有人用它守护人心。你的弟子,弟子的弟子,一代又一代,都要守好这份道。”
花痴开目光坚定,望向远处漫天晚霞。
“我明白。我的复仇早已结束。往后我的战场,不再是赌桌之上的一局输赢。而是守住这一份痴道,代代相传。”
江风浩荡,吹过院落,吹过书斋,吹动那一卷卷《痴道赌经》的纸页。
从花夜国南都,向北到冰城雪镇,向西入大漠戈壁,向东飘向茫茫大海。
一卷书稿,跨越山河,四方求学之人络绎不绝。
赌坛新时代,就这样,在烟火人间之中,缓缓拉开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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